凡煙小說

第21章 賜名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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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不缺地,柏期瑾打小就是個山中大王,獨占一張木板大床。之前趕路囊中寒磣,住不到好地方,一路上皆是咯咯吱吱小床板,後來又同莊青衣擠上小半個月,她早已被打壓成了山下小嘍啰,忘卻曾經恣意徜徉涼席,稱霸一方被褥的滋味。故而當她看到那張寬敞黑漆架子床,一雙杏眼忽地閃現星光,閑話不必講,閑情不必想,蹦上去就對了。這麽一蹦讓她真真切切地曉得皇親國戚,簪纓世胄的奢靡生活,誠如書中所記,不虛。

夜闌人靜,就著玉勾雲紋小燈一汪薄黃暖光,她摸了摸月洞門上的鈿花蝶紋,舒坦地在軟軟蒻席上滾來滾去,細細吟玩上好些時候。正當她樂不思蜀,又不知哪來了股淩冽寒氣,吹得她幡然改悟,覺得自己好沒骨氣,像個誤入紙醉金迷鄉,須臾珠沈璧碎的墮落人。她立馬坐正,盤起腿來獨自念上幾句聖人至理,背上幾段傳世名篇,話罷將腦門一拍,孤燈一吹,薰然一覺睡到萬物初醒。枕穩衾溫安樂窩,有多自在不必說,待到柏期瑾迷迷糊糊揉開眼,已是日上三竿。大事不好,她心頭喊上兩聲「遭了遭了」,慌慌張張攬衣而起,從床上一躍而下,可不是要被當成貪睡的懶人了嘛!沒等她順上兩把頭發,望書聞聲而來,在外間向她問早,嚇得柏期瑾原地一跳,問道:「望書姑娘為何在此?」

「伺候您洗漱更衣。」

怎麽又來這一套?昨天晚上她裝成一副哈欠連天樣,好不容易才將望書推出門去,今早又當如何是好?

柏期瑾試探地用食指輕輕勾開秋香色錦簾,伸出個腦袋看她,欲說些什麽,卻見望書朝她一笑,她旋即心上一懵,萬事皆忘。柏期瑾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只得鉆出手來擺了擺,小腦袋搖個不停。

望書向她行禮道:「您這樣,我會被責怪的。」

誰不愛吃漂亮姑娘嘴裏的一聲軟語?柏期瑾領了望書言語,是想服軟,可她亦有難處,一時嘟著嘴,嬌容堆俏,眼凝秋水扯著簾子細看望書多時,心下想著:要人服侍洗臉穿衣,多不好意思啊,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宮裏頭人都沒手沒腳要人伺候的嗎?

望書見狀,含著笑向她眨了眨眼睛,柏期瑾見狀,亦是抿著嘴同她眨了眨眼睛。四下無人,兩位年歲相當的姑娘在微微晨光中擠眉弄眼,不停不休來上數輪,終是一齊捂嘴笑了。吟吟笑語鬧一出,柏期瑾勾著簾角即刻讓步認乖,就說洗漱更衣無須管,這些出了岔子,誰都瞧不出來,只要望書為她上妝梳發便好。

太白曾言「天生我材必有用」,葉師兄精通畫技,周師兄天賦音律,而柏期瑾尚未發覺天生之才究竟在何處,倘若當是真要尋一個來鎮鎮門面,想得是「招人擺弄」。以前在白石山上,葉師兄放下畫筆閑來無事,常愛取一把牛角梳為她梳發,而周師兄每逢節日一曲終了,就好搗弄花汁,往她臉上一抹。小時候乖,任他們折騰,從未說不一個「不」字,而後到了叛逆之年,想說一個「不」字,卻換來一座寂寥深山。接著到了她莊姐姐那兒,莊姐姐手巧嫌不住,繡不出花兒來了就按著柏期瑾坐下編各式各樣的花辮子。柏期瑾每每乖巧坐在鏡前,總壓抑不住滿心驚訝,莊姐姐會編的款式太多了吧,城中姑娘竟都如此講究!

而如今柏期瑾同是安安靜靜端坐在小椅上,對一副雕花鏡奩,靜待望書擺布。望書與她對坐,想為她畫眉,卻發現軟溶溶的眉毛剛剛好,想為她點胭脂,卻發現小臉紅撲撲的剛剛好,最後只得為她梳了梳頭發,打理成宮中樣式。

待到用過早食,柏期瑾便按捺不住問望書:「我可以去找襄王殿下嗎?」

望書早上才去見過那位大人物,這會子,怕是還在睡著,可這不能同柏期瑾講,她便莞然笑道:「襄王殿下目下不得閑。」

柏期瑾問道:「早朝?」

「訣洛城每五日一朝,應當不是,想是在忙於別務。」

五日?這……這也太懶了吧。此類腹誹她學著不說出來,只道是暗暗在心中記下,這襄王殿下,「懶」。

沒過多久,德隆晃著身子從回廊處走來。他昨天就收了指令,說怕柏姑娘早起無聊,要領她去書房繼續看折子。柏期瑾別了望書,同德隆一起走在宮廊上。

柏期瑾問:「還不知公公如何稱呼?」

德隆笑了笑,說:「姑娘叫我德隆就好。」

柏期瑾一聽,問:「你叫德隆,方才那位姑娘叫望書?」

德隆一笑,說:「正是,那是我的幹侄女望書。」

「是……是巧合嗎?」

「嗯?」

「沒事,沒事。」

德隆知道柏期瑾要問什麽,可除了裝糊塗,他沒得選。若真是巧合,當作笑話講講就罷了,可偏偏要說望書這名字啊,還是含香閣欽姑娘給起的。欽姑娘怎麽說都算是個舊人了,在這位面前由他這麽個小人物提起來,百般不合適。

德隆尚未入宮之時有個半大的小侄女,從小很是疼愛,後來得了什麽怪病,沒兩天就叫閻王給喚走了。那回他來接主子從含香閣回宮,恰巧見到紅花媽媽新進了一批端茶送水的小丫頭,其中一位長得和他的小侄女有幾分相似,便顧不上許多,興沖沖跑去向主子討人。

興許是因含香閣剛從漠北入了車鮮嫩水靈的葡萄,那日李明玨正好心情不錯,美滋滋偎在欽紅顏懷裏吃著葡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欽紅顏肩上長發。太監求宮女,換上往日,這位殿下難免彎酸德隆一番,哪曉得會連眼都不眨就準了。

隔著幾重珠簾擁嬌紅,屋子裏的氣氛著實香艷,若不是這回,德隆也很少走進含香閣,欽姑娘沒進過宮,他每回就虛飄飄瞄個香窗剪影。今兒一見,才曉得,難怪主子離不得她。他不敢僭越,輕輕晃一眼,卻忍不住再偷偷擡頭瞥個第二眼,果是天姿嬌媚,絕世豐標,上上下下,從頭發絲到指甲尖無一處不好。他在宮裏待過,見過無數標致嬌娥,哪裏曉得世間還有這等顏色——眉綴遠黛,唇若凝朱,兩頰取三月桃瓣絕好花期最透潤那一點點,含情美目細蕊多嬌,不動則以,一轉盼則流光蕩漾,滿屋秋池波瀾,水水潤潤,剔透非常,惟有玲瓏一詞最為妥帖。

說主子同一青樓女子甚為相配是大不敬的鬼話,但德隆那一刻確實覺得,面前這兩個人般配極了。那小窗開著,淡日調濃香,曉風弄輕紗,櫻桃紅唇一彌淺笑配上主子臉上那股神情渺渺沈溺勁兒,連吐息都像是從天上宮闕般下來的,請個大活神仙都道不盡一屋子的滿滿春色。

德隆將身子躬得極低,說道:「還請殿下賜個名兒。」

李明玨自是不顧忌簾外站了個什麽人,她進了欽紅顏的屋就跟抽掉骨頭似的,坐都坐不正,也不回話,反倒繼續往欽紅顏懷裏蹭。那欽姑娘是個明白人,妝點精致的眼笑得彎彎的,一伸手就軟綿綿圈住了她。李明玨挑了挑眉,不疾不徐地勾起欽紅顏的手,德隆沒敢擡頭,就聽到一聲輕柔軟款,引人魂銷的「你定唄」。

跟摻了春風似的,滑溜酥骨。德隆聽著都哆嗦腿,宮裏來過別些姑娘,主子確實會溫情婉款些,但這種蕩蕩悠悠略帶小女兒撒嬌的話音,就是蹲在墻腳都不聽著,他以為李明玨壓根就沒這個樣子。

那欽姑娘笑著答允道:「公公既然叫德隆,那您的幹侄女兒,依我看……」

她正準備說呢,李明玨眼神酥酥綿綿意味不明,悠悠擡手挑了挑她的下巴,欽紅顏將她的手握住,看向懷中人,眉彎彎似曉間春山,嬌聲應道:「叫望書好了。」

德隆。望書。

得隴望蜀。

李明玨臉上笑容微微一滯,眼波一閃,隨即笑意更深了,一雙手不甚安分,如清風過隙,燕子穿花一般,鉆進欽紅顏的衣服裏抹弄兩下,掐了一把她的腰,欽紅顏只顫了一下,沒吭一聲。李明玨將頭埋在欽紅顏懷中,下逐客令:「聽到了嗎?便叫望書了。退下吧。」

曙色飄拂,流轉在美人盈雪香肌上,雪亮雪亮的。李明玨喉口一動,有些渴,有些熱,此下想是雪水最能解了。她反手將欽紅顏壓在身下,容不得她挪動分毫,猛地低頭,唇邊一笑,沒有半句責怪,反倒是五指一握,貼身相就,扯著她的領口誇上了:「你可真會起名兒。」

欽紅顏伸手為她理好翻身那會散掉的前發,鶯聲婉轉道:「不喜歡您可以不準呀。」

「沒有,我可喜歡。」

作者有話說:

得隴望蜀:已經取得隴右,還想攻取西蜀。比喻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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