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獸大人？”

黃金巨龍口吐人言，龍首之上看不出情緒，但趙宇林能從那道渾厚的聲音裏聽出訝異。

心說神獸大人對這稱呼是不是不太喜歡，不喜歡那就換一個。

“龍先生？”

他探詢著問道，聲音弱弱的。

神獸名字裏雖然有個神字，不過畢竟也還是難脫獸類，性格自然不好捉摸，鬧不好就是喜怒無常，一言不合就一巴掌把他給拍死。

古書裏說龍性淫，也就是好色，貪戀人間的貌美女子，在這點上趙宇林實在無法投其所好，便只能在言語上討巧招喜。

看這龍寶相莊嚴，說不得是天上的哪位龍神來陰曹地府串門，把它伺候開心了，沒準兒能提拔趙宇林一手，上天混個一官半職，也不用在地獄裏受刑贖罪，簡直美滋滋。

沒錯，第六兵王以前就是這麼務實的一個人，死後自然也是個務實的鬼。

這或許算是被貧窮逼出來的優秀特質。

黃金巨龍沈沈出聲：“看來前言君沒把話向你說清楚，我有名字的。”

前言君？什麼鬼？

趙宇林一頭霧水，但也來不及在意這些細節，註意到這位神獸大大還挺沒架子的，也不自稱本座本尊，便繼續恭維道：“敢問上仙真名？”

這一次黃金巨龍兩只水缸大小的龍眼中，有了明顯的感情——那是一道瞅著傻叉的鄙夷眼神。

上仙？

多像是中二小說看入迷的中二少年嘴裏冒出來的詞語啊。

“我叫趙宇林。”黃金巨龍張開血盆大口，如是說道。

……

……

金光萬丈中，趙宇林沈默了許久許久。

他臉上的表情覆雜之極，心緒還要五味雜陳，幾乎是一剎那，腦海中便閃過了無數念頭，纏繞交織，裹成一團形似南美特色物種的藝術雕刻品。

那種動物學名羊駝，又叫草泥馬。

恍然間，他發現此時的情境似曾相識，金光環繞，遠無極盡，數月之前也是在這樣的場景中，有四個秦篆大字當著他的面冒充他，今天金色秦篆大字換成了金色的大龍。

回首看向身後，萬古長夜凝成的黑暗已然滅卻，餘下的只有滔滔蓋住天地的黃金光芒。

“孽龍邪券？”

久違的心法被趙宇林回憶起來，他放遠了目光朝黃金巨龍的龍軀後方望去。

並沒有看到那四個字兒。

於是他有些困惑的目光收回來，正視那只金光燦燦的大龍腦袋，粗略計算，這腦袋應有上千斤重量。

幾千斤的黃金，得值不少錢了。

沈如鐵石的龍音響徹整片空間：“依照這一千七百年的過往，前言君從未選中過蠢貨作為傳承者，但你，似乎是第一個意外。”

“你們究竟是誰！？”

趙宇林凝重了眼眸，他知道自己想的並沒有錯，而黃金巨龍所謂的前言君，貌似便是最初凝滯在他眉心靈臺的四字秦篆了。

黃金巨龍按劇本說出了那句臺詞：“我就是你。”

趙宇林心頭突來一場雨，裹挾著淡淡的憂傷。

“我知道你下一句要說什麼。”

黃金巨龍沒有理會他的打斷，仿佛龍爪裏攥著臺詞本，在照著上面寫的東西念。

“我就是你，但你未必是我。”

神獸大大扭動著堅硬且龐大的軀體，鱗片摩擦著，發出清脆的錚鳴，繼續我行我素自說自話：

“我是綱目的第二章，也是你的一部分，我終究會融入你的靈魂，就像前言君那樣。”

“綱目第二章，章名人道，夫以人技豐足自身，善而養靈，其後妙法廣益，觀真道。”

“何謂道？道可道，非常道。”

趙宇林聽得有點頭大，他打記事起就整天被風老頭扔在書堆裏，最怕的就是這些詰屈聱牙的文言文，但這孽龍邪券，貌似偏偏喜歡往他的痛處上死懟，先前的四字秦篆是如此，眼下的黃金巨龍也是如此。

“咱說話的方式能不能簡單點？”他問道。

然而那頭巨龍仍然不準備搭理他，龍須飄動，聲音緩慢而堅定：“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所以呢？”趙宇林不抱希望地插了句嘴。

“所以，作為正文的第一章，你我融合之後，能夠賦予你的，便是登天路的第一步臺階。”黃金巨龍說道，也不知是配合宿主，還是劇本剛好念到這裏，萬幸它終於不再講那拗口的古話。

“其後，便是法天象地的二三大卷，你所缺失的還有很多的，只等你一一收回來，方能窺得此傳承之真容。”

趙宇林依舊雲裏霧裏，與他是否蠢笨興許關系不大，他向來聽不懂這些繞彎子的臭屁文縐縐。

黃金巨龍說道：“我對你很失望，但既然前言兄已經選中你，我只能助你化龍。”

闊別不久，趙宇林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化龍谷，但隨即又反應過來，剛才貌似被這頭龍給嘲諷了？

“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哈，你自己也說了，咱們倆不分彼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對我失望不就是對自己失望麼？”

那坨賊大賊大的龍腦袋極為沈重，搖了兩下，噴吐出裊裊霧氣：“你真是讓我愈發失望，漫說在你之前那十幾位傳承者，個個皆是人傑鬼才，縱是與大多普通人相提並論，你也笨得出奇，我實在不敢相信，世間原來竟有如此蠢物。”

趙宇林咧著嘴巴歪眉楞眼，表情很是不屑。

他對自己的優秀程度從不懷疑，從智商到武力，他既有不簡單的頭腦又有發達的四肢，如果這都不算人傑鬼才，那他有什麼好悲哀？

“也就是說，我現在還沒有死？”

眼下他真正關心的只有這件事，哪怕孽龍邪券當真是具有撼天之威的絕世心法，倘若他已經死了，那也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到最後只剩懶子了。

黃金巨龍聲如洪鐘：“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你甘願赴死，腳下便是黃泉，你若還想活著，便睜開你的眼睛。”

……

睜開眼睛。

對尋常人而言，只是個很簡單的動作，想睜開自然就能睜開。

但對於現在的趙宇林來說，很難，因為他明明就睜著眼睛，還能再怎麼睜開？

“融合前言，象征你掀開了這部心法的第一篇，自那時起，你所受的傷都會演化為人道章節的招式，但只能有三招。每一招領悟時限皆有間隔，因天象道數變遷各不相等，大抵在月期一轉左右。”

聲音回蕩在這片金光茫茫的世界，不存在天地，也沒有日月星辰風牛草木，就連那頭巨大無匹的黃金巨龍，在他恍惚之際，竟也轉瞬隱沒了。

光芒無垠。

趙宇林漸漸能夠感覺到了，說來像是溫度的東西，但其實那是他的肉身。

金光仍然存在，只是他的意識，自然而然地從這種玄妙境界中退出來，回到了身體裏，然後他睜開了雙眼。

耳中重新傳來風吟和鷓鴣鳥的叫聲，臉上泛著微涼，是阿壩州夏日裏的清冷。

眼中的景觀還是之前那片密林，來自東瀛的雙生刀客也未曾離去，依舊想要他的命——羽宮正明揮刀襲來，嘴角掀起殺人前的快意笑容；羽宮正明抱刀直立一旁，是護法模樣。

原來只是趙宇林以為時間過去了很久，而事實上，一切不過是一次呼吸都來不及完成的倉促一瞬。

——心神已游太虛歸來，世上匆匆彈指驚鴻。

他得到了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奧妙體驗，終於肯相信孽龍邪券其實並非想象中那般不堪。

“我躲！”

冥冥中仿佛一雙無形大手壓住了趙宇林，他刀傷遍布的身體靈活下蹲，速度比沒受傷的時候卻要快上幾分。

妖刀村正劃破空氣，蘊含詭艷幽光掠過，刀尖毫無滯澀感地，在桉樹枝幹上留下一道極窄的切口，捎帶著，也切斷趙宇林頭頂那一撮沒跑贏刀口的呆毛。

趙宇林並不替那撮頭發感到惋惜，頭發斷了總比脖子斷了好一萬倍。而且這種要命的時刻，顯然不是心生感慨的好時機，活命才最要緊。

於是在他下蹲的同時，身體的其他部位也動了，做出了另一個動作：左手按住地面，腰板借力打直，擡起整個下半身，淩空向上蹬出一腳。

這套招式並不十分高明覆雜，恰巧是人人都會的一招，也是華夏武林中人最為不齒的下三濫招數之首。

斷子絕孫腳，絕戶撩陰腿。

趙宇林的右腳如有神助，剛剛踢中羽宮正明胯間，那處每個鐵骨漢子最柔軟的地方。

卻挾有普通人望塵莫及的力道，甚至比趙宇林全力醞釀出的四重勁更強幾分。

趙宇林能夠清晰察覺到，身體中僅剩的力量，被抽出了一半運至腳尖，隨後朝著羽宮正明的祖傳寶貝噴湧而出。

有一種脆弱事物爆裂的觸感。

再然後的氣力游走，他已無暇體會，因為一旁的羽宮重明不是來看熱鬧的，眼見將死之敵困獸猶鬥，便毫不猶豫斂刀而來。

東瀛武士慣用的雙手握刀式，村雨刀柄朝天，刀尖指地，迅猛落下半點餘地未留。

那道鋒芒無疑是致命的，躲不開，趙宇林的心臟就要被刺穿，神仙也難救。

躲，還是不躲？

這並不是一個問題，傻子都知道該避其鋒芒，何況那是妖刀村雨。

趙宇林沒有躲，或許他比傻子還傻，或許是身體內的餘力，已經不夠讓他做出閃避的動作，鬼使神差地，他就那麼躺在地上，心口正對著那口窄細利刃的刀。

刀尖落下，人死魂喪似乎已成定局。

可喜可賀刀尖終究沒能落下，在它接觸到趙宇林的胸口之前，趙宇林的腳尖先接觸到了羽宮重明的襠部。

世界兵王獨占魁首的刀客大概也沒想到，如此兒戲的招數，天譴竟會故技重施。

他被踹出了三米遠，撞斷了一株桉樹，口吐濃血直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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