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匣中少女的畫像 它骨碌碌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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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漪浮廊的日子裏,極目遠眺,世界都是一層潔白耀眼的雪色。殢無傷總是在漫天飛雪中佇立,一手握劍,一手攥成拳頭放在胸前,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流光想殢無傷的世界可能就是這一場無休無止的大雪,但是一個火紅的身影似乎是個例外。

在一片潔白之中,妖應風光是唯一跳躍的顏色。

她是一個你很難忽視的女人,即使殢無傷目不斜視裝作她不存在,你還是能從他皺起的眉角中,知道他一片潔白的世界必定不再完整,有一塊必定被紅色所占據。

這天殢無傷正在滿天飛雪中練劍,流光在廊下靜靜地看,突然看他劍頭一滯,扭頭一看,果然妖應來了。她抱著雙臂冷冷的在一旁看,看殢無傷短暫停滯之後又行雲流水地舞起來。

在他練完,一甩劍鋒濺起雪花,收劍。妖應走到他後面,不高興地問:“劍下奴,說好在艷霞川見面的,怎麽儂等了許久你都沒去!”

殢無傷並沒有回頭,踏著雪往前走,道:“你說要去,我並沒有答應。”接著邊進了屋,按照妖應的性質,自然是前腳接著後腳、氣沖沖地也進去了。

流光聽到“嘭”地一聲關門的聲音,無奈的笑了笑。轉眼看著天空,妖應來了,雪卻漸漸停了。她到院落裏拿起一把掃帚,慢慢的掃廊下飄進來的積雪。

她重覆著這個動作,雪漸漸地聚攏成了一堆,明明是潔白的雪,堆起來的時候卻能看見不少汙垢。她想起久遠以前,自己一個人在孤島上的時候,也很喜歡做這樣重覆的事情,比如去收集同樣大小的石塊,刻上一摸一樣的花紋。區別是,那個時候心裏只有淡淡的寂寞,卻沒有像今天這樣,酸酸漲漲的,在每次眺望那延綿不盡的雪地時,都希望能出現一個紫色的身影。

她蹲了下來,用手去戳地上的雪。卻被屋裏的爭吵聲打斷了思路,還有東西落地的聲音。殢無傷和妖應好像吵起來了,準確來說:應該是妖應正在生氣地說著什麽,聲音越來越大。

流光在門口徘徊,不知道要不要進去看看,正在躊躇間,裏面爭吵聲停了。房門大開,妖應快步走了出來,臉上紅紅白白的,十分盛怒的樣子。

美人發怒,也像鮮花染露,十分好看的樣子。

流光正這樣亂七八糟地想著,看見門裏的殢無傷站在書案前,若有所思。流光不由得輕聲道:“你不跟著去看看嗎?”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消失在屋裏,想來根本就沒有聽見流光說話,本就是要出去追的。

流光笑了笑,看屋裏大大小小的東西散了一地,想是妖應盛怒之下從書案上掃下來的。就進屋隨手撿了起來,抱了滿懷想放到案上。走到一側時卻不小心碰到了本來在案上的半開的一束畫卷。

它骨碌碌地掉在地上,以緩慢的姿態在流光面前慢慢展開了。先是畫中人飄逸的衣角,再是掛在窈窕腰身的配飾,再是溫婉的肩膀,再是淺笑著的、熟悉的臉。

流光瞪大眼鏡,懷裏一松,東西都掉在地上,比之前更雜亂。流光卻無暇顧及,只著魔似的盯著那副畫。

記憶就像房間裏塞得滿滿的書櫃,一打開裏面陳舊的書冊就傾瀉而下,攏都攏不起。

它畫的太好了,準確無誤地描繪了畫中人的特征,準確無誤地讓流光認出來,這就是她有記憶以來看到的第一張人臉,那個受了重傷飄到孤島上的女孩子,那個引來殺戮碎島巨大軍艦的人,那個被流光認定是第一個朋友的人。

為什麽隔了這麽久,會在這個地方看到她的畫像呢?流光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她的長相,忘記那張溫柔卻隱隱帶著悲傷的臉龐,這張畫卻叫她明明白白地記起來了。

為何殢無傷這裏會出現這幅畫像呢?

流光正在思索,卻見殢無傷拖著劍邁進門來,他一言不發地從流光手中接過畫像,一寸一寸地卷起來。

流光伸出手,正搭在畫卷上,還是忍不住發問了:“敢問畫中的女子是誰?這人,我好像是識得的。”

殢無傷冷酷的面容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他擡眸,似乎第一次好好打量流光:“正是慈光之塔的即鹿,師尹跟你提起過?”

“我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相約再會的,後來就失散了。”流光謹慎地答道,原來她是慈光之塔的人,這麽長時間以來,流光一直以為那個女孩出自殺戮碎島!她接著問道:“這和師尹又有什麽關系呢?”

聽見流光說的話,殢無傷苦笑了一聲,道:“是我忘了,師尹從來不提她這個妹妹的。”

流光不知自己心中如何作想,只聽見殢無傷忍不住又開口了,似乎心裏有千言萬語,從未有機會吐出來:“即鹿,她是慈光之塔的恥辱,也是師尹抹不去的汙點,他當然不會說了!”

“一個女孩何以引起國家的仇視呢?”流光問道,但其實答案不得而知。來自己島上的是她,得知島上有巨大能量的還是她,最後得到足以制衡四魌界力量的確是殺戮碎島,這中間發生了什麽?

“世人均說,殺戮碎島的崛起是即鹿背叛慈光之塔的結果,”殢無傷握緊了拳頭,“甚至連雅狄王遠征尋到新能源也算在了她頭上。我卻知道,她從來最珍視她哥哥,即便後來陰差陽錯與雅狄王糾纏,知道師尹那時在風口浪尖,又怎會自主去做對不起慈光之塔的事情!”

流光回憶起那個女孩,回憶起在島上一起交談的夜晚,再到自己勉強躲進石心,獨自面對後面無情的似乎永不熄滅的大火。事情不知過去了多少年,她已經淡化了心中的恨意和失望,只是那種熱度仍舊隨著回憶燒灼在皮膚上。她本想反駁,但是面對這個同樣沈浸在回憶中的男人,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好問道:“那麽即鹿現在何處呢?不能向本人求證嗎?”

“她死了,在生下孩子不久。”殢無傷垂下頭,仿佛觸動了一些不想在回想起的記憶,“我也曾經想問過,但是一旦看著她的眼睛,那種充滿痛苦的羔羊般的眼睛,我就再也問不出口。那時師尹因為妹妹的事情飽受彈劾,即鹿也不斷受到非難,來自陌生人、來自族人、甚至自己兒子和他的同伴。但我們都不知道她那時身體已經差到那個地步,最後竟抑郁而終了!”

殢無傷抱住自己的頭,喃喃道:“若是我早一些發現,若是早一些……”後面他自己突然頓住了,把手放了下來,似乎對自己說了這麽多感覺吃驚。

流光也覺得驚訝,心裏暗暗想:不過他剛剛還是追出去了!

殢無傷像是聽到了她心裏的話,痛苦地說道:“我追著出去了。我明知道這幅畫跌落了下來,還是出去了。我原以為永遠記得她的臉,我原以為不用畫像我也能永遠記得她的臉!”

流光放下這個在回憶和現實中進退維谷的人,帶上門輕輕地出去了。

她漫步在冰天雪地裏,就像數年以前圍著荒島一路漫走,那時候一圈一圈走,就像現在這樣無處可去,不過那時候心裏充滿的是寂寞,此刻心裏充滿的是疑問:

師尹知不知道這件事情呢?

流光可是跟他講過自己如何從小島上到碎島玄舸的,只不過隱去了不少細節,比如雅狄王踏足之前,有另一人來過,這個人叫即鹿。流光想起那一夜,師尹沒有多問什麽,流光講什麽就是什麽。莫非即鹿並沒有對自己哥哥說過?也是,若是當時提起過,當時踏平荒島、搶占能源的說不定就是慈光之塔了。

可若是師尹原本就知道內情,卻從來沒有多問過一句,那之前多次相救,難道是在替妹妹贖罪?或者更糟糕,這多日來的相處,原本就是在做戲?

流光突然想起那一日,是一個傍晚,她在林間散步,不經意間低頭,便發現一只蜻蜓東搖西晃地撞到自己裙擺上。托於掌心細瞧,透明的翅子已經不動了,這脆弱的生物仿佛是已經死去了。流光把它放置在一片竹葉上,不多時,另一只蜻蜓也來了,徘徊多時不肯離去,流光大奇,扯著師尹的袖子叫他:“快看快看!”

兩人看那後來的蜻蜓不停飛起來、落下去,用自己的頭和翅膀試圖撥弄同伴。師尹看了自己一眼,嘆道:“萬物皆有情。”那日眼波流轉,自己以為也是有情,如今透著記憶去看,確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了。

流光突然不願再深想下去,心裏像是灑了一把細細碎碎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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