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天已經微微亮。半天之後，兩萬魔軍將經過無那隘口，他們的鐵騎將踏平苦境。

在場的人，於苦境都是異鄉之客，此刻也不免憂心忡忡起來。

撒手慈悲從師尹身邊站起身，他握著彎刀，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樣，鄭重地對一旁的殢無傷說：“勞煩你照看好師尹，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說罷拔腿就要走。

這時候殢無傷側過身，用手中的墨劍擋住他的去路，沈聲問道：“去哪裏？”

這也是流光和黑衣劍少想知道的。因為按照常理推斷，撒手慈悲目前最想呆著的地方，別無他處，應該是師尹身邊，一直等到他能安全醒來才對。何以在此刻就匆匆出門？

被問的人沈默不語，問話的人同樣也保持沈默。

這時，黑衣劍少偏了一下頭，打破了僵局：“你不會是要回魋山吧？自己一個人？”

撒手慈悲站住了，梗著脖子一點頭：“距離魔軍進入魋山只有不到三個時辰，師尹沒做完的事兒，自然由我去做。”

在流光看來，這兩個人在魋山險些把命都丟了，現在再去，也不過是以卵擊石、白白送命。作為明巒的助力，其實倒也不必做到這份上。除非……

不知流光一人這樣想，黑衣劍少也問出她心裏的話：“依我看，師尹是提前就了有別的安排吧？魋山地界，你們究竟想做什麽呢？”

然而撒手慈悲此刻就像鋸了嘴的葫蘆，死活不肯再發一言了。

最後的結果是，撒手慈悲往魋山趕，身後還跟著兩個拖油瓶：黑衣和流光。黑衣出門前道：“你家師尹，你現在守著也沒有用。難道不想看看他這些天在那裏都忙活什麽嗎？”

流光確實想知道，師尹到底想憑借什麽抵擋魔界的大軍呢？即使可能已經遇險也要提前拜托給撒手慈悲的事情究竟是什麽？

上山的時候，為了避過天閻魔城的零散兵力，他們三人是從後山上去的。路徑頗有些陡峭，有的路甚至是掛在峭壁上，山頂上有厚重的積雪。也因為這樣，流光能遠遠看到對面半山腰有一處平地，那裏的炊煙漸漸升起來，是小村落的人開始做早飯了。還要三三兩兩起早的人，已經開始在田裏勞作。仿佛昨日的流血犧牲、今日的魔軍之禍，都無法撼動這片與世隔絕的小村落。

終於到了山頂，而此處早有四個人等待。他們都是神色剛毅的中年人，每人都背著一把流光四溢的箭，這些箭在朝陽的照射下發出瑩瑩光輝。流光退後一步，那無疑就是師尹當初使用碎島燃晶所鑄造的，那是流光還假扮越織女去套師尹的話，想知道剩餘燃晶的下落。這把箭簇，說到底還是自己參與鍛造的。

撒手慈悲前進一步，對他們說：“計劃照常進行。等下我會到下面的觀雲嶺，午時之後，魔軍半數進入無那隘口，我點燃狼煙，就是行動的時候。”

流光恨死他這影影綽綽的話，她徑直走到這四個人的後方，發現以此處為落腳點，正好對著下方一個山口，那山口呈碗狀，直徑約數十丈，隱隱約約透出裏面暗紅色的餘燼，不知能有多深。

“原來這裏有個火山口，也是夠隱蔽。”黑衣劍少也走到流光身邊來，邊邊角角都看了一通。

“火山口？”流光不由得問。

黑衣劍少答道：“火山口是火龍沈睡的地方。火山爆發時，火龍會從沈眠中蘇醒，夾雜著火紅熾熱的巖漿只沖天空，順著山脈往下流動。所過之處，生機盡毀，寸草不生。你沒見過嗎？”

“我沒有見過。”流光想起自己所在的孤島，那裏的山脈不會噴射出火紅的巖漿，只會偶爾出現飛沙走石、分崩離析的狀況。每到這個時候，她都會躲進優曇石的實心，等外面漸漸平息再出來。優曇石，本就是千年萬年也難以轉移的。

“但是這個地方，”流光看看下方的觀雲嶺，更下方的火山口，想起上山時看到的那個小村落，與黑衣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叫道，“不好！”

流光攔住正要往下走的撒手慈悲：“你和師尹，是打算乘著魔軍正穿過無那隘口，以這四個人為火星子，喚醒沈睡的火山，用巖漿阻斷他們進入苦境的腳步吧？”

撒手慈悲不回答，把臉偏向一邊，他早就知道他們會猜出來。

流光退後一步，不可置信道：“那我們剛剛看到的那個小村落呢？師尹明明有時間、有機會讓他們撤離這裏！”

“來不及了。若是提前讓他們撤離，天閻魔城不可能不知道這裏的動靜。到時候，計劃必定失敗，”撒手慈悲反問她，聲音充滿無力，“就算不這麽做，兩萬魔軍踏進苦境。你覺得他們能多活多久？三天？還是一個月？”

“你們又不是他們的父母兄弟，你們沒有資格替他們做決定！”一旁的黑衣劍少道。

“我想，即使這裏是師尹的父親兄弟，”撒手慈悲不知在看向何方，“他還是會這樣做！他別無選擇。”

流光沈默了，這就是上位者利益最大化的智慧，他就是這樣的人。他要在向天下張揚自己的智謀的時候，同時留下自己永遠擦不掉的汙點。

但是，一個人的命運就比一群人更加不值一提嗎？為了所謂最後的勝利，就要先犧牲數千人的性命嗎特別是這些人其實不屬於聖方，又不屬於魔方，只是找一個僻靜的地方，自己過自己的日子而已。

流光想不出答案，她希望自己可以永遠不用做這樣的選擇題。

她想起不久之前，濯風山隅的一個午後，當風吹過竹葉，自己曾經問他：“聖方和魔方都想把你招攬進麾下，你是否覺得自己很厲害？”

那時候，師尹剛要出門。他聞言側過臉，陽光打在他瘦削的臉龐上，他笑了一下，眉間的痣閃出妖異的光：“我不否認，有時候的確會。因為有些事情只有我這樣的人願意做，也只有我這樣的人能做成。”

流光不得不承認，像他那樣的人，的確能做這樣的事，他有著完完全全做事的決心和勇氣，有著被全天下人背棄的覺悟。

正在沈思，她突然聽到一陣呼喚聲：“女娃娃，女娃娃……。”聲音沙啞又蒼老，像千年的古樹能發出的聲音，也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

她不由得問身邊的黑衣劍少：“你有聽到什麽動靜嗎？”

黑衣挑起眉梢，倒是仔細諦聽了一會，而後搖了搖頭。

他正想細問，卻看到那身著紅衣的少女像受到某種召喚，漸漸走到巖壁上，俯首去看下面翻滾沸騰著的巖漿。

“你……”黑衣剛想出言阻止，便看到她舉起一只手示意安靜。其餘幾人也止住了聲，眼見得下方的火山口莫名升起一大團灰色的煙塵，遮住了那只手，之後煙霧便越來越濃烈。

等煙塵散去，那少女站立的地方竟空空如也，不見半個人影，竟是憑空消失了！

流光只覺得周身被煙霧包圍，又知道前方正是懸崖峭壁，且下方有翻滾著巖漿的山口。雖然並未感受到肅殺的氣氛，仍是一動也不敢動。

正在此時，前方顯出了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的輪廓，等煙霧漸漸淡了些。流光看見他頭上戴著荊棘冠，身穿一件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袍子，露出的脖頸和手上青筋暴起。縱使如此，整個人卻不顯得可怕，反而露出一種古樸的莊重來，一雙眸子卻亮若星辰。

流光想：多奇怪，這個老人長著一雙年輕的眼睛。

他仔細看了流光一會，笑吟吟道：“女娃娃，好久不見。你們一行人來我這裏，是不是幹壞事來的？”

流光一時回答不上來，她想，他們還真是來幹壞事的。她決定以問代答：“敢問閣下是哪位？”

“我是此地的山神，”老者撫摸同樣縱橫交錯的胡須，“並且看管燭龍，算起來已經有千年之久了。”

原來是山神，這時候現身，難道是來阻止他們的？燭龍是什麽？

她這樣想，也這樣問了。

老者看向身下，流光也往下看去，仿佛能看見翻滾的巖漿。

老者道：“瑤燭便是困在這裏的一條火龍。想當年，它從西南的山上橫沖而下，盤旋在這座山上，大火燒了七天七夜，那時候它可威風啦！我向上面借了捆龍索，才勉強把它壓制住。如今，千年彈指過去了，它也消停了不少，只是偶爾看似嚇人地吐幾個火星子。幸好如此，因為我也老啦！”

“從那紫衣的文士來這裏勘查地型，並派人拿著特質的弓箭把守這火山口，我便猜到一二。莫不是要炸開火山，激怒狂龍，引到下面的隘口？”流光看他捋一捋胡須，接著說道，“天下紛爭許久，梟雄並起，苦境的百姓確是最可憐的。我雖為此地的山神，卻好比人間任職的官吏，時間一到，便要回去了，並且禁止幹擾聖魔之間的戰鬥。只是我掌管此地千年，村民世世代代都是拜過我、奉養過我的，平民何辜？連那燭龍，也是千年不曾作惡，何以叫他承擔罪孽？”

流光聽罷，深以為然。即便是為了聖方勝利，為了苦境人大多數的存活，落到犧牲的那一小部分，確實是徹頭徹尾的悲劇。便順言問道：“那老者以為應當如何做？”

“這事說來容易，我早有計劃，”老者道，“只是苦於無法傳達，今日果然幸運，遇到你個女娃娃，你我有兼有木石之體，正好神隱，我好將計劃說與你聽。”

“你又怎麽知道我會答應配合你呢？”流光看他說得興起，心下不免覺得有些奇怪。

老者微笑著，眼睛中透出一絲狡黠，他說道：“此事事關那紫衣的文士，事關天盆村村民和苦境，你還是不願聽一聽嗎？”

流光不說話了，仔細聽這位老者的話。

“等待午時三刻一到，你果斷跳入火山口，我會命燭龍馱著你，經山裏暗道直通山腰，從那裏開始破開巖漿，以此阻止魔軍，這樣不致於近處山脈都毀於一旦，也可保天盆村絕大多數人的安全。”

“若不是我仙體無法脫離此處，也無需將這個事情交由你做。你放心，我會贈你道袍以及捆龍索。這袍子本是由燭龍褪下的龍鱗制成，足以保你一人安全。這捆龍索是用在燭龍身上的，他本是一條無法無天、遨游虛空的野龍，經我多年教導，性情溫和不少。只是一旦開始施法噴火，時間一長不免會激發本性。為了以防萬一，你在無那隘口完成任務後，請立即束縛住他，直到他安靜下來，以免滋事。”

說罷，老者手上顯出兩樣物件，一樣是件銀白色的袍子，像流動的月光。一件是一條紅色筋節的繩索，竟像是會呼吸一樣慢慢翕動。

流光依言接過這兩樣物事，不由得問：“如你剛剛所言，此地的神仙好比人間的官員，既然被禁止幹擾聖魔大戰，那今日種種舉動，豈非越界？”

老者聽言，竟俏皮地眨了眨眼：“天若有情，便會饒恕我。天若無情，我自承其禍。責任是一回事，自己選的道路是一回事。你且去吧！”

說完一揮衣袖，流光直覺眼前濃霧即散，雙腳又回到原處。看著手上托著的兩件東西，默默地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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