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隆——！」

只聽一聲劇烈轟鳴在耳邊炸響。

矗立在洞穴中央的石像似是承受了太多的力量般應聲崩碎，塌了個徹底。

但垮塌的，不只是石像。

又或者說，石像的垮塌只是一種現象。

僅經由了從人類五感傳遞至神經的毫秒單位。

卻足夠那縷引發這一切的暗色游絲，再無阻攔地穿透宇宙的時空膜。強勢遁入儀式中精心為祂所準備的祭壇，在念頭來不及回轉的剎那使得所有認知天塌地陷。

一切變得難以捉摸起來。

作為旁觀者的洛伊絲卻知道，用游絲來形容它實在太過盲人摸象。

比如石像的崩裂只是高維力量產生在低維中的一種現象。

人類感官中不起眼的游絲只是黑暗萬千觸肢中的一枚。

肉眼看不見的地方，是魔法師們恐懼顫抖卻又向往無比的真理極致，驟然降臨在此並壓彎整個宇宙時空的它的本體。

是連天無盡的陰影，是深海無窮的恐懼。

是代表著黑暗魔法本源的魔神雷茵·阿瓦達。

如落入綢面中的巨型黑洞，無聲破開這片平整的時空，不費吹灰之力的制造出一彎廣袤而可怖的扭曲時空。

而作為結果，承受了降臨的儀式現場第一個直面了這不講道理的毀滅。

……

其實，它本不能如此輕易進入此地。

就像細胞外液中游淌舒張的細胞那樣。

宇宙作為一整個精密至巧的系統存在於虛空，有能夠抵禦惡神以至於亡靈游樂城那樣病毒般侵襲的免疫力。

然而在以婚禮為誘餌展開的儀式下，免疫機制像卡殼的機械鐘表停擺。

名為黑暗的病毒通過這片刻制造出脆弱，來到了她的面前……

……並毀滅了一切。

……

保留著這樣的事實，洛伊絲微微垂目。

默然張開手心。

感受著直到方才仍在指間蜷縮的溫暖，如今悄然逝去。微妙的冷意無聲攀上她的胸口，延展至冰涼的四肢，她的軀殼，她的靈魂……不算強烈，卻也難以忽視。

事已至此，洛伊絲很清楚。

此時，此地。

除卻自己，再無他人存在。

在外力彎曲的時空裏，物質的存在已非實質。

一切概念被顛覆。

就連光與時間的流速也同樣縹緲不定。

這就是虛空之神的力量。

魔神，正神，外神，抑或別的什麽神……不可接近，不可直視，不可理解。倘若曾經的她未曾以封印的形式進入這片宇宙，也同樣會帶來與此時同等的毀滅。

這種毀滅是徹底的。

就像上一秒還熱火朝天的婚禮，在念頭轉瞬的永恒之間仿徨已是萬年前雕零腐朽的廢墟。

而餘光所見之處，包括她的腳下，像被碾壓的鏡子般在阿瓦達軀體的覆蓋之下破碎不堪。

只有銀灰色的時空流質如蛋液包裹著零落的時空碎片，撲簌簌地似失重的雨滴上下漂浮來去，記錄著所有人在魔神降臨時瞬間凝固的掙紮和吶喊……

說實話，洛伊絲並不意外看到這樣的畫面。

作為執掌命運之弦的神，這一幕在因果纏繞中早已預演無數遍。她知命運中的強敵並非隨波逐流的石子，她面對的是曾讓她仰望的母親。

但她也知一切都將如自己所願。

因為當一個聽話的傀儡親眼見到自己未曾想象過的絢爛生命，並被那貫徹一生的堅韌意志引入另一片未曾領略的天地時——

她的覺醒，會成為她破開一切迷局的利刃。

……

她理解這一切。

也早有準備。

話雖如此，但環顧四周無一處能完好，無一處有生氣的景象，獨屬於人性的寂寞忽地湧上洛伊絲的心頭，強勢而陌生地撬開她作為神的理智。

在結局真正落定之前，她頓然覺得那些所有‘她知道’的東西，變得不那麽確定起來。

她變得‘脆弱’，不再那麽‘無懈可擊’。

仿徨，疑慮。

擔憂，期待。

人性中含有的種種情感在傳遞到達神經末梢的反饋之前，她驚然發現自己已然悄悄抓住那枚一直縈繞身側的浮空碎片。

修長的手指劃過碎片上停滯的臉龐，她的目光一瞬間凝滯——

映入眼眶的是那雙令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雙眼。

蔚藍得就像晴時與天相映繾綣的海面，折射著天空中沒有一絲動搖的唯一的光。

——他正看著自己。

並在遙遠的時空中不斷朝自己奔赴。

在一場肆意的破壞後，場面變得很平靜。

時空碎片組成的銀河兩端，一頭是新降臨來的魔神，一頭是低頭沈思的洛伊絲。

意識到自己的走神。

洛伊絲輕輕將碎片收回掌中。

平靜中，一縷微不可聞的嘆息悄然流露……就像是在忘卻些什麽，又像是在銘記些什麽。

不過等再擡起頭時，她眼中已是一片虛無的空洞。

所有的氣息仿佛與身邊生冷黑暗的環境融為一體。

「一別數萬年，你可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屬於洛伊絲的冷淡聲線夾雜著野獸咆哮般的重聲，詭異而反常地從人形的軀體中發出，令人憑空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就像一只混跡在人類中再也不需要偽裝的惡鬼，終於肆無忌憚地展露出非人的本質。

除卻一張人皮，全是與眼前魔神勢均力敵的幽邃與殘酷，甚至在微微咧開的嘴角邊那毛骨悚然的弧度之後，隱約能見一口非人異化的密齒和倒刺密布的舌尖。

「……這些日子裏過得還好嗎，母親大人？」

洛伊絲似笑非笑，聽似善意的問候裏流淌著天生惡意的毒汁。

而掌管著至高宇宙黑暗時域的統治者雷茵·阿瓦達——

這位傳說中的魔神並沒有誇張的外形，或者什麽終極BOSS外放的邪惡氣場。

事實上祂沒有恒定的軀體。

但也從不遷就他族審美。

與唯一後裔久別重逢的今日，祂的形體只簡單包裹在一張薄膜似的絨毯下，代表力量源泉的黑暗核心永恒不變地凝縮在中央，時有吞吐不謝的霧氣從中逸出。

霧氣中納著一顆旋著六芒星的眼，同樣毫無溫情可言地‘看’著自甘墮落成人形的洛伊絲，發出寒冷的意念。

「終於肯現身了，暗靈之子。」

魔神居高臨下。

「這……就是你決定的命運？」

在黑霧中祂裂開無數張猙獰的巨嘴。

每一張嘴，每一個音節都帶動著凝固的時空發出超低頻的震動。

祂說罷，感知同時略過那些漂浮著的碎空碎片並從體內伸出的黑色霧氣。像巨鯨吸水，又如餓虎撲食，將所有包含著生命的時空碎片聚攏身前並包裹體內。

魔神沒有立刻將之徹底消化。

而是帶著深深的惡意對洛伊絲又道：

「真是美妙，難道……這些螻蟻就是你獻予母親的歉禮？真是令吾意外至極。」

祂用腹中柔軟的舌觸舔舐著包裹成團時空碎片，發出呲溜呲溜的粘膩聲。

每一道聲響都有著冰冷的目的挑逗著眼前人真實的情緒。

可這一無聊的目的註定落空。

洛伊絲絲毫不為其所動。

或許只有眼角延伸至脖頸下蠕動得仿佛要穿破皮膚的黑色血管，展示著她愈來愈遠離人類認知的心情和狀態。

她隨手喚出一張充滿了魔神風格的肉椅坐了下來，一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向祂問道：

「唔，味道如何？」

魔神掃興地瞥了洛伊絲一眼，抑制住渾身黑霧的抖顫，小小地撒了個謊。

「也不過如此，你的品味還是一如既往地令吾無趣。」

——事實上，高能宇宙的碎片怎麽能不美味？

祂愉悅得簡直想原地分裂產下新的眷族來慶祝這一時刻——當然，用來刺激一下自己叛逆的後裔這件事讓祂感覺也很不錯。

果不其然，洛伊絲聽到祂的回答笑意一頓。

她冷冷道：「不喜歡？那還給我。」

話音未落。

身下的椅子連同她的身體四肢裂開無數個細小的豁口，伸出無數滑膩的灰色觸肢，攜著鋪天蓋地的威勢化作突刺的藤蔓射向魔神。

僅是須臾間，灰色藤蔓便如惡犬般撕開祂的外衣，東闖西撞地探入那片黑霧包裹著的時空碎片。

滋啦一聲，尖銳的利刃橫切一刀，惡狠狠地貫透魔神肚腸，時空碎片嘩啦啦地便如碎裂的水銀散落一地。

場面一下子變得很淩亂。

但或許在這對母女之間，只能說是家常便飯。

甚至連沖突都算不上。

只見魔神不慌不忙，也不生氣，倒是有些高興。

特別是在看見洛伊絲仿佛進食般將從祂體內搶去的碎片纏入身體時，祂更是少見的十分欣慰。

不過，祂當然不會任他人搶走自己的口糧，即便那是祂的後裔。

魔神的意念一動。

——作為黑暗之源，祂輕松操控著一切從屬於黑暗的力量，包括屬於洛伊絲繼承自祂的那一份。

於是旋著六芒星的核心發出一道詭異的波動。

所有受到支配的觸肢藤蔓像是被強力膠凝固在原地動彈不得，隨之密密麻麻的黑點帶著毀滅的氣息爬滿藤蔓表面。

似絞殺的黑炎，又如跗骨之蛆蟲。只是片刻，藤蔓便像被抽空了生命力潰散在空氣中。

至於受到反擊的洛伊絲……

倒也只是面無表情地支著腦袋，像是對此早有預料。

「知道會如此，又何必反抗？」

魔神冷酷地決定了這頓美餐的歸屬，肚中咕嘟咕嘟，滿足地將散落一地的祭品完全吞入腹中。

在吞噬的過程中，祂還不忘用心品嘗包含著人類的那一部分——只可惜，似乎少了最重要的那一片，讓祂有少許遺憾。

不怪祂好奇。

實在是洛伊絲一直以來的表現讓祂太過迷惑。

然而再三回味後，祂依舊沒能解開心中的疑惑。

——人類，實在是太寡淡，太弱小了。

祂不禁問道：「虛空中無數智慧生靈，弱肉強食不進則退。你不思尋求與相配的存在，更毀了虛空之門猶格·索托斯的婚約，在這裏與這些一無是處的螻蟻浪費時間……」

「……到底是為何？」

為什麽？

這個問題對於高高在上的魔神而言實在是太難以理解。

本來祂也並不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感興趣，否則最初也不會在洛伊絲的靈魂裏發現人性存在時，選擇以凈化儀式來幫助自己的後裔驅逐這些不慎沾染上的雜質。

但事情自此之後完全超出了祂的預料——

從來全憑自己安排的暗靈之子毀壞了儀式對自己大打出手，公然背叛自己後將亡靈游樂城攪得天翻地覆。

更糟糕的是，作為紐帶的暗靈之子的叛變，從前便與自己只是表面融洽的外神們變得不假辭色，連一向與自己關系不錯的外神三柱神之一的猶格·索托斯，也辜負自己，轉頭運用門之鑰的力量協助暗靈之子潛逃。

自此，祂失去了瞻望命運的力量。

這讓祂不得不問出這個問題。

到底是為什麽？

洛伊絲微微仰頭對著賦予了自己生命的魔神，像是在探知祂靈魂的波動，又或是只是純粹看著祂。

她忽然笑了笑。

不是祂們母女之間交流中經常有的表達，而是更偏向人類的情感流露。

只不過，體現在如今長出無數觸肢和過多五官的洛伊絲身上，顯得過分驚悚了些。

她有些遺憾道：「我只是和你一樣罷了，我的母親。」

「和吾一樣？」

魔神的視線隱晦地劃過洛伊絲的手，「然吾不會將一個孱弱的人類藏護在自己的手心……」

祂軀體中央的核心一閃一閃，如同在眨眼思考般。

「……也不可能為如此轉瞬即逝的螻蟻放棄自己該有的一切，吾子。」

「哦，你當然不會。」

面對雷茵·阿瓦達反駁的譏誚，洛伊絲沒有放在心上。

她伸出手指化作利刃割開手臂上完好的皮膚，露出其下紅中帶黑的血肉。

任由血管中的液體肆意灑落腳邊，綴出點點腥香的紅斑，又任由強大的愈合力讓傷口在數秒內完全覆原。

「要知道……血緣是一種神奇的東西。」

她輕輕說道，「它不會制造出另一個的你，但它會造就一個類似你的我。」

「眾神皆知——外神缺乏情感，魔神耽於欲望。兩者的結合誕生了我……那麽，智慧如你，應知我缺乏的是什麽情感，追求的又是什麽欲望。」

「真是愚蠢。」

洛伊絲的話像是觸到了魔神的逆鱗，又或是讓祂感受到了現實違背意願的怨憤，忽如其來的暴怒夾卷著黑暗，不住在扭曲破碎的時空裏劇烈沸騰。

「漠視賴以存續的權位，貪求虛無縹緲的情.欲——暗靈之子，這就是你想說的？」

「你說……情.欲？」

她憐憫地看著魔神忽如其來的狂怒。

然而魔神無法解讀這樣人性化的表情。

但感知到洛伊絲完全不為所動的靈魂之力，祂最終還是忍住了暴起的沖動，耐下心來勸誘道：

「追求欲望……好吧，若你真的喜愛那個人類，吞噬他的靈魂與之合二為一豈不更好？日後便永恒不變，好過留在這裏看著他老去變質……」

——只要先把命運先帶回去，之後的事情慢慢計劃也可。

魔神如此想著，一邊全神貫註地鎖定著洛伊絲，不放過她的任何一絲變化。

「……看樣子，吾子，你心裏也是這麽想的罷。」

捕捉到對方靈魂中一瞬的動搖，祂抓住機會繼續說道，

「吾知欲望加身的感受，那是何等美妙，不徹底擁有便叫吾等難以罷休。但你還會擁有更多，更多……你還年輕，只區區一個人類，又何必花費這些力氣——」

「啊，我承認。」

洛伊絲保持著微笑著打斷道，

「母親大人你說的……實在很有道理。」

「當然。必是如此，吾是那麽了解你——了解吾。」魔神聞言滿意地平靜了下來，那只註視著洛伊絲的冰冷獨眼裏也似多了一分寬容。

只是這份寬容很快便褪得無影無蹤。

因為洛伊絲隨之又說道：「不過，如若你只能把愛看作情.欲，那你就永遠無法理解人性之於我到底意味著什麽。所以……你說的這些，毫無意義。」

站在軀體龐大的魔神面前，路西法的化身顯得洛伊絲很渺小。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誠然如雷茵·阿瓦達所言，本質上她與自己的母親並無太大區別。

內心有著無止境的欲望，無時不刻貪婪得想要將一切渴望吞入腹中，就像在過去的無數個命運節點——

她或許會在無盡饑餓中覺醒饕餮般的食欲，也可能會像往常那樣慣於沈穩的睡眠。

或是會在無止境的殺戮中成為無法離開鮮血與死亡的屠刀，再者也可能沈溺於欺騙和謊言顛倒這個世界。

但最終，是傑森來到了她的身邊。

將祂變成了她，賦予她獨立的人格。

人格——

對於祂們而言是一個多麽新鮮，多麽怪異的詞匯啊。

卻就是它，決定了她與雷茵·阿瓦達背道而馳的命運。

「就像我永遠不會理解你因何對權欲對擴張充滿永恒的熱情那樣，你也至終無法體會我所想所思的世界——真是遺憾，我們就是這樣缺乏同理心的生物——真是不得不再次感嘆血緣是如此奇妙。」

洛伊絲定定望著眼前龐大如山的黑暗。

——魔神沒有可以用眼睛看見的具體表情，但洛伊絲知道，祂很困惑。

其實她自己也並不確定她的選擇是否在普世意義上正確。

但話說回來，正確本就不是她要追求的東西。

「你無法感知到愛的其他存在形式，正如人類只能看見你的存於暗影中的一枚觸手那樣。」

而即便如此，被神祇視為螻蟻的人類以歲月為尺度代代更疊，窮盡一生也在追尋和解謎他們或許永遠無法真正看見的真實世界……

這樣的決心，換作魔神，祂是否也擁有？

「那些除了入你眼的人性之惡外，更多是你觸摸不到的、我卻幸運擁有的東西。」

「這就是被你視作雜質的人性之一。」

洛伊絲如是說道。

對此，魔神只冷冷發出一陣類似於蔑視的波動。

「話說回來……」

洛伊絲從坐姿緩緩站起身來，笑意從嘴角褪去。

「我從未停下自己的腳步。人性之於我，傑森之於我，只讓我更加完整。過去，現在，或是未來，我不會也不曾思考要放棄自己權柄任人宰割——雷茵·阿瓦達，我只是對你無窮盡的權欲和控制欲感到厭倦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面對始終籠罩著自己的黑暗，解脫般說出開戰前的最後一句話——

「所以……就讓我們來做個決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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