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ASHY HYMN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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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幾次了……?

荒蕪中,一陣寒風。

又一次沒有阻礙地刺透了傑森的身體,拂過一望無際的黑暗,留下迷惘空洞的回響。

像沒有盡頭……

也沒有源頭。

更不知時間經過了多久,好似永遠醒不來的夢……

在夢中,一個念頭無數次循環裏生生滅滅。

直到冥茫間,如終於破土的芽睜開眼,懵懂地張望四周。

然而,他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游蕩的幽靈。

看不見來處,尋不到歸處。

沒有任何人,也沒有自己的存在……只有如影隨形的幽暗,與恍惚間依舊在一步步挪動的行屍走肉。

就像死了般,令人熟悉的感覺。

……

傑森知道自己應該在尋找什麽。

那應是一種熟悉的……非常熟悉的……

——是仇恨嗎?他惑然自問。

那種……徘徊在絕望與瘋狂間讓他死去又還活著,讓他還能記得自己曾是誰要去哪……那種貫穿了他前半生,定義了他存在的東西。

——不,不是的。他否定地想道。

或許曾經是這樣沒錯,但這一次……

……這一次,又是因為什麽?

他在尋找什麽?

傑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

沒有答案的迷茫與不知從何而來的焦慮,一遍又一遍地鞭笞著他混沌的靈魂。

■■?

■■……?

■■!

遙遠的呼喚在心底不斷重覆,一個近在咫尺的音節就在舌尖上繾綣著。

那是……

——誰的名字?

黑暗中,傑森忽然像是活了過來。

他聽到了自己心如擂鼓的跳動,聽到了周遭低聲焦切的絮語,聽到了遠方呼嘯而至的震動……

逐漸地,這些聲音越來越清晰。

包裹全身的失重感也越來越強烈。

那些分辨不清的音節也仿佛是終於尋回了失落的字典,組成一個傑森似乎能夠理解的名字。

——他聽見有人在喊他。

LUO?

LUO……快醒醒!

……

……

「洛——!」

夢中的名字終於突破了幹涸的聲帶。

回蕩著胸腔中的不安,傑森睜開了滿是血絲的眼,從噩夢中驚醒般猛地坐起身來。

背後,是幾乎能烤炙肌膚的溫度。

耳邊,是剛在在夢中聽到的細碎低語。

傑森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

一個眼熟卻又有些陌生的男人正看著坐在篝火旁的自己,一只手尷尬地僵在自己的肩膀上方,似是被他過於尖銳的眼神和反應嚇到了般,猶豫著後退了一步。

意識和判斷力緩緩回籠,身體的疲勞感也鋪天蓋地襲來。

傑森聽見男人對自己有些著急地低聲說道:

「快別發呆了!那些該死的喪屍居然挑這個時間來攻城……我們得趕緊搞定任務,否則等下就溜不掉了! 」

喪屍……攻城?

大汗淋漓的傑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雙湛藍色的瞳孔中除卻噩夢未褪去的驚懼,還有深切的迷茫和疑惑。

男人見他沒有反應,有些懷疑地看著他。

「羅賓,你……沒問題吧?」

羅賓?

傑森一怔,忽然明白過來。

所有迷茫和困倦如潮水褪去。

彌漫在周圍的發餿臭味夾雜著恐慌與不安,轟然撞開了記憶的大門。

傑森下意識地抓住方才枕在手邊的槍,借著談話再次觀察了幾眼男人那熟悉的輪廓和五官,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一些。

——羅賓,喪屍,攻城……這裏是……

「我沒事,安格拉斯。」

在男人愈來愈深的疑色中,他不動聲色地回道,「只是有些沒休息好。你們先去倉庫,我去前面看看情況。」

男人似乎沒想到傑森會這麽說,有些錯愕。

但旋即又像是想到什麽,咬咬牙道:「那好吧,你自己註意安全。別死了。」

「嗯。」

得到回應的男人也不多話,只點了點頭,就匆匆同其他人離開了駐紮的營地。

與此同時,傑森耳邊果不其然地傳來了冰冷的系統播報音——

(主線任務已更新:在喪屍圍城前摧毀最後一處人類據點補給倉)

(任務倒數計時30分鐘……)

(任務失敗者懲罰:抹殺!)

……

……

亡靈游樂城。

傑森深深吐出一口氣。

如果他沒記錯,接下來剛才那個叫安格拉斯的男人會跟著小隊成員毀掉這座人類孤城中最後的補給糧倉和抑制劑研究資料。

毀掉人類最後的希望,開啟一場喪屍與人類最終決殺。

——這也是它想要的結果。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傑森低著頭,看著不知道何時出現在手裏的撬棍,一時之間,心情難辨。

天邊血月如泣,去年如此,今日依舊。

沐浴在如此血色中的除了他,還有孤城內無數死裏逃生的難民。

他們在等待奇跡。

形容枯槁地圍坐在一起,在據點高高築起的斑駁圍墻後麻木地等待著。

然而傑森知道,在亡靈游樂城的掌控之下從來沒有奇跡。只有一遍遍被收割的靈魂稻草,一遍遍地化作魔能充實著籠罩在這片可悲宇宙上的陰影。

他也曾是其中一員,也有過滿腔怒火。

所以……

沒錯。

這裏,是他的回憶。

是他第一次遇見洛伊絲的地方。

是一切的開端。

……

……可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傑森艱難地回憶著婚禮稀碎的結尾,卻只想起了一片吞沒所有人的彌天黑暗,和朦朦朧朧間失去一切意識的自己。

那其他人呢?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福至心靈地忽然想起婚禮前洛伊絲與自己的對話——

洛伊絲說:「事實上或許除了上帝,誰也見不到魔神降臨時的存在。祂可能是一團看不透的霧,或者是一道暗光,一張黑紙,一條絲帶——總之,別擔心,交給我,交給命運就好。」

她說這話時神色舉重若輕。

但對這樣的專斷,傑森只有不解與憤怒。

「那我呢?」

他也曾追問。

當時的洛伊絲卻只是用一種十分溫柔的眼神看著他,沒有說話。

面對這樣溫柔的目光,傑森覺得自己是不理解的。

也沒有任何時候能比當時讓他覺得更能體會到蝙蝠俠給他的性格以至於人生帶來了什麽樣的影響——他想知道,迫切地想要掌握這些滑不溜秋的東西——命運也好,計劃也罷,他需要了解他將要面對的是什麽。

他不是被愛情俘虜的玩偶。

他不需要被這樣隱瞞和保護。

他以為,無論面對什麽樣的敵人,她總應該告訴自己。而不是讓自己看著她一聲不響地消失,又在出現時告訴自己全都搞定了。

直到婚禮時,他也沒有真正明白洛伊絲想做的事。

但此時自己不屬於活著時的身軀,以及周遭若有似無、真實得毫無破綻的血腥氣味,無一不在告訴著他——

有些事,她的確無法‘告訴’自己。

就像這場回溯的記憶一樣。

就像洛伊絲總是不能明確向他解釋她自己存在那樣。

這並非是她刻意隱瞞。

只是一切用人類的語言來描述還是太過蒼白淺薄了。

人類無法認知與形容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就像哥譚陰影蝙蝠俠的背後,也只是一個會生老病死的男人——他也同樣無法擺脫物種之間理解的禁錮與極限。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魔神的一隅,他也無法真正理解自己與洛伊絲之間宛如鴻溝的差距。

有一瞬間,傑森發現自己是絕望的。

不同於生死恐怖間等待無果後以為背叛的絕望,他為自己在如此鴻溝面前感到本能的恐懼而絕望。

但又有一瞬間,他不禁嗤笑這樣膽小的自己。

為人性中如此矛盾而覆雜的情感而感到可笑。

——或許……洛伊絲早就明白這些了吧?自己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迎著天邊昭示著不詳的血月,傑森自嘲道。

不過這樣也好。

想了想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情,傑森將手中的槍收回腰間的槍套裏,那雙曾被短暫迷茫支配的雙眸再次明亮了起來。

——交給命運。

原來如此。

他終於理解了洛伊絲所說命運的含義。

不是任它驅馳,也非隨波逐流。

如果這是上天給他的機會,那麽他絕不會放棄。如果這是一場虛假的幻夢,那麽他也不會沈迷。

如果洛伊絲未有後悔,那麽他也無從恐懼。

總之,這一次,該輪到他了。

……

在無數難民們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某個時刻,一個頭戴兜帽的黑發青年消無聲息地朝著喪屍群來襲的方向奔去。

若有人能看見這一幕,一定會覺得這又是一個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的蠢蛋。

但他就那樣無所畏懼地站在高高的墻頭。

烽火硝煙中,對著踏著麾下無數渴求著人類新鮮血肉的喪屍群信步走來的喪屍王招了招手。

旋即在人類士兵們瞠目結舌中,像乳燕投林般只身翻身躍下高墻——

「初次見面,女王陛下。」

面對著那雙沒有人性的冷漠雙眼中生出的好奇,傑森頓了頓,神色有些意外。

——原來如此。他想。

並朝著尚未認識自己的她伸出手邀請道,

「這麽說雖然可能有些突然,不過……您有沒有覺得自己身邊少了什麽?比如,一個騎士?」

仿佛是違逆了記憶的因果。

回溯的場景破碎在喪屍女王洛伊絲歪著頭答應他說「好」的那一幕。

天地間重歸虛無。

唯獨多了些亂序的時空碎片,如像素點般在漫長的黑暗裏閃爍著迷幻的光。

傑森也又變回了原先的幽靈。

但這一次,他似乎腳步輕了許多。

寒風吹過,也不似之前徹骨。

他似有明悟——

在做出與過去不同的選擇之後,人類孤城的結局也走向了另一個分支。可在依舊被亡靈游樂城掌控的命運之下,那個宇宙即便避免了一次破滅,也阻止不了世界的輪回與重置。

看樣子,什麽也沒有變。

但冥冥之中,傑森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

只是還未等他抓住那一縷頭緒,同樣的失重感再次傳來。

恐怖的吸力將他拉入幽暗的深淵之下,模糊了所有感官。

等到意識恢覆的下一秒,他已坐在一片璀璨的星空之下……美麗得仿佛虛假。

在視覺歸位的瞬間,嘈雜紛擾的聲音也旋即撲面而來。

傑森視線微轉,只見無數亡魂忙碌地穿梭在任務大廳和交易市場之間。

有的面紅耳赤地攥著好不容易用命賺來的魔能在講價,有的在挑選新能力或血脈間游移不定,也有在吆喝著尋找強力隊員的……繁忙的表象下是所有亡魂渴望存活的心,是不願放棄第二次生命的掙紮,也是被玩弄鼓掌的可悲。

——這就是亡靈游樂城的主城。

由機械與魔法的完美結合構成的流浪基地。那顆遙照在主城之上的銀色六芒星,如一枚無情的神之眼永恒俯瞰著所有陷入其中的生命……要其生便生,欲其死即死。

不過也有例外。

傑森雙手撐在身後,看向抱膝坐在自己身邊仰頭眺望星空的洛伊絲。

可能是錯覺,也可能是必然,她看上去比曾經記憶裏的她,更迷茫了一些。

傑森若有所思地問:「在想什麽?」

「我在想,為什麽?」

洛伊絲望著天,像一只沒有感情的人偶,冷淡地說道,「為什麽我沒有拒絕你?」

她忽然轉頭,緊緊地盯著傑森的臉:「我明明可以拒絕你,然後把那一城人全殺了。但我沒有,那是我第一次沒有完美完成任務。」

「你後悔了?」傑森又問。

洛伊絲呆了一下,緩緩搖頭:「……不,我只是,好奇。」

「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亡魂。一個也沒有。」她補充道,「他們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就好像迪爾科內爾那些村民看見野外灰狼捕食獵物那樣。」

傑森不禁在旁吐槽:「啊,是啊。他們只是害怕你,怕你一言不合就幹掉他們。」

「害怕……是什麽?那你害怕我嗎?」

對上洛伊絲並不是很能理解的眼神,他無奈嘆了口氣,目光柔了柔。又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頭頂,「會感到害怕是弱小生物保護自己的一種天性。好吧,我也會害怕,但我不怕你。」

洛伊絲沒有躲開他的手掌,只是表情變得更呆了一點。

「你不怕我,我明白了。」她說。

「真的明白了?」

「嗯,所以我沒有拒絕你。」

洛伊絲重新將目光放到頭頂的星空之上,「但我還是不明白。」

「我看了很久很久,但我還是不明白它有什麽好看的。它很無聊。所以,為什麽?」

傑森順著洛伊絲伸出的手指,看向亡靈游樂城模擬的璀璨星空,突然明白過來她是在問自己為什麽一個人的時候總喜歡躺著看天。

這個問題洛伊絲曾不止一次地問過他。

她總是對自己充滿了好奇心。

可當時的他,卻對強迫了自己當隊友的洛伊絲充滿了戒備和不解,也看出她是一個不通人性的家夥。所以別說解釋了,不一撬棍朝她腦袋敲過去就已經謝天謝地。

而傑森看著此時她一副與後來完全不同的天然模樣,心中只覺得有些好笑。同時,一種想法緩緩又浮上心頭。

「因為我不是在看它,洛。其實我是在想我來的地方,那裏也有一片星空。」

他將洛伊絲的身體轉過來對著自己。

當然,可能一不小心就抓住了她冷冰冰的手,然後又一不小心順手捏了兩下……唔,手感一如既往——好吧,洛伊絲對此顯然毫無概念——但傑森還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弱漣漪。

仔細地盯著懵懵懂懂的洛伊絲又看了會,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不明白,這是一種人類能夠排遣情緒的方式,你可以叫它懷念,或者許願。」

「所以你不喜歡這裏。」洛伊絲想了想,突然道。

「你說得對。」

傑森一臉‘你竟然答對了’的表情,

「那你呢?」

「我?我沒想過,大概還好。」洛伊絲茫然。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來歷?」

她更茫然了,直接宕機了一會。

然後才回過神來,卻發現傑森早就松開自己的手,正懶洋洋地躺在自己旁邊,一只手枕在腦袋後,一只手朝自己伸來。

而那雙註視著自己的眼睛裏仿佛映著她從未見過的那片天一樣,藍得她心癢癢——這是什麽感覺——洛伊絲覺得自己無法理解。

但結果就是,她沒有絲毫抗拒地抓住了對方的手,把腦袋窩在了對她而言過於火熱的臂彎裏。

作者有話要說:

未完待續。

ps.有關喪屍的故事,就是新坑《我當亡靈那些年》開篇啦。

真實的初見,兩個人恐怕就沒有這麽友好的開端了w

pps.亡靈游樂城內的對話,之前在吸血鬼篇裏(87章開頭)洛伊絲回憶中有簡短提到過……時間太久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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