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黑發青年的表態，代表著眾人眼中的小浣熊爭奪戰正式打響。

雖然這場戰鬥的名頭實在有些扯淡，大部分在場的觀眾也不認為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爭鬥。

但場中兩人之間的緊張氛圍確然不減反增。

與三宮魔不同。

真魔人化的維吉爾並沒有震天撼地的巨大體型，小巧的人形更賦予他超乎想象的速度。配合著閻魔刀的空間切割，眾人還未來得及發出驚叫，一道難以捕捉的藍色刀光已先行跨越長距縱切至傑森身前。

這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膽小的魔靈害怕地遮住自己的眼睛，連向來刁蠻的阿曼達也默不作聲地別過臉去，還有一些甚至早早躲在綁著自家領主的石柱後方，皆不忍目睹接下來黑發青年被一分為二的慘狀。

不過，事情和他們想象的不一樣。

除了巖石炸響，預料中維吉爾一刀結束戰鬥的情形並未發生。在好奇心趨勢下，觀眾們又小心分開五指縫隙，探出腦袋悄悄窺伺——

只見刀光落點氣浪掀動，煙霧四散。

黑發青年以超乎常理的靈巧反應側身躲過致命一擊，同時倚靠背後堪要碎裂的紅色巖柱翻身一躍，三兩下滑動手中雙刃擋落迸濺而來的碎石，再眨眼便已出現在十幾英尺開外。

然而連綿不斷的攻擊不過才是開端。

傑森感應著手中的雙刃示警般不住蜂鳴，眼神一沈，再度閃離原地。

與此同時隨著刀光射出而消失的雙翼惡魔，手臂根部噴射著顫抖攝人的焰光瞬現，絲帶般糾纏結繞的次元斬帶著凜冽的風，無情切斷傑森方才所在之地的狹小空間。

嗡！嗡！嗡！

「躲？你以為有用？」

在維吉爾的急速拔刀之下，刀身震動的嗡聲帶著空氣炸裂的脆響，一個接連一個風滾球般刀芒纏繞的次元斬仿佛帶著追蹤功能，不斷切割傑森的跳躍落點。

只要稍有躲避不及，銳利凜冽的鋒芒便將所有觸碰到的一切分解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現實也確實如此。

維吉爾開場即全力的輸出，不可避免地讓還未完全適應自己的傑森受到少許外傷。但傷疼於戰士與勇士而言，從不是退卻止戰的緣由。

傑森滑身躲過最後一擊追蹤次元斬。

身上的馬甲外套幾乎碎成了布條，臉頰上也多了一抹斬擊刮過的深紅擦痕。

然而眼底鋒芒不改。

無數生死之間磨礪出的專註與敏感，使他幾近本能地捕捉到了維吉爾最後收刀的瞬間。

傑森眉眼微動，戰意激起之下借力旋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半弧。在對手露出破綻的剎那，又如一只伺機已久的鷹，鶻落至他身後，握著雙刃巧妙扭動關節，揮手便是一擊。

叮！

兵刃相接，銀芒壓過幽藍反光。

火星迸擦，刺耳得四周一眾人仰馬翻。

節奏極快的戰鬥令人應接不暇。

再看時，雙刃已如逝去的白光，拉伸出眾人眼底兩道殘留的軌跡折返，未有停頓地回首再度前攻。

唰！唰！

揮刃如驅臂般自如的傑森刺出幹脆利落的兩刀，以難以預計的刁鉆角度自下而上。

即便速度不及化身惡魔的維吉爾，但不輸任何人的戰鬥經驗和技巧完美補足了這一點。在對手海濤波湧般不絕不斷的攻勢下，如摩西分海，一往無前。

「滴——嗒！」

惡魔的血液，灼熱地滴澆在赭紅土地上，聚如赤漿，蜿蜒滲入泥底。

絕對出乎意料之外的閃電戰，使眾人目瞪口呆，半晌無言。

黑發青年背對著受傷的惡魔，倒持鮮血塗抹的雙刃。維持了一會半跪在地的姿勢後，又緩緩直起身。

「哈，是啊。」

他回頭看向靜止不動的維吉爾，懶懶一笑，「只是躲當然沒用，所以這一下你感覺如何？」

「很好，這樣更有意思。」

維吉爾同樣轉過身來，腹部卻是多了一道猙獰蠕動的傷口。

強悍的惡魔之軀使他不會輕易倒下，可快速愈合傷口的能力卻被一股未知之力阻止。血肉翻飛的刀傷如腹腔憑空多出的巨口，鮮紅而可怖。

這是一眼便能看穿的巨痛。

對於維吉爾來說也不是什麽致命傷，只能讓他心中的暴虐更加洶湧。

壓抑著胸中情緒，他第一次將眼前的黑發青年納入對手的行列。

他這次的對手是一個人類，也毫無疑問是一個強者。

雖從外表看不出特別的地方，但能被偽裝的邪神所看重，必有不同尋常之處。更令他在意的，是這個人類身上揮之不去，且與邪神極為相似的氣息。

也不僅是氣息，更是某種他所不能理解的事物。這一認知令維吉爾前所未有地煩躁，思維再度被殺意填滿。

於是，他將閻魔刀橫在身前。

霎時，以他為中心的陰冷氣壓瘋狂飆升。

所有砂石在令人無法喘息的風壓之下被研磨成細小顆粒，灰撲撲地撼伏在地。

藍色的霧光迷幻而寒冷地遍布戰場，在極致之美中詮釋極致危險，悄然結成若有若無的圓形內界。

維吉爾緩緩吸入一口氣，再度將刀側放腰間。

手握刀柄，身姿半蹲。

……這是大惡魔要釋放終結技的前兆！

所有意識到這件事的低等惡魔或是魔靈，還能行動的連滾帶爬，被嚇呆的只能傻楞在原地。

只有但丁則依舊一副吊兒郎當模樣，帶著小浣熊在安全地帶遠遠張望，臉上適時露出一絲疑惑。

——維吉爾被逼到這個程度是他沒想到的。

但讓他更無法理解的是，那個本該最嚴陣以待的黑發青年，此時卻意外地看上去有些走神，目光還隱隱瞥向自己的方向……但丁當然不會認為他是在看自己。

他再次打量了幾眼身邊的小浣熊，問：「餵，奇怪的家夥。你覺得誰會贏？」

「這還用說？你是覺得我眼光有問題還是什麽？」

但丁：「……拜托，誰知道你是什麽鬼東西，你的眼光又關我什麽事！」

洛伊絲揚起小浣熊的下巴，對這個和維吉爾長得一模一樣性格卻又截然不同的男人嘖了聲。

「那就看著吧～反正勝負在即。」

另一邊。

可能是感受到惡魔身上呈指數攀升的濃厚氣息，也可能是此時鋪天蓋地的恢弘場面，又或是與靈魂共鳴的雙刃在手……

種種過於熟悉的事物加之傑森身上，讓記憶在同樣以靈魂體為主的戰鬥中逐漸蘇醒。

——不是現實人生二十年許的訓練與學習，而是那些似懂非懂如隔霧紗的血戰與輪回。其實能與實力頂尖的惡魔在戰鬥中不分伯仲，本就證明了他與過往的自我在相融合這件事。

但或許，用‘覆習’來形容更為恰當。

因為記憶就像一本已閱的書籍，太多似是而非，太多好像如此。

靈魂記憶又絕非那麽膚淺的東西。於是化作本能的部分很快隨心所欲，而其他被銘記的部分會在冥想與實踐中陸續揭開與回歸。

就像此刻全力以赴，生死一線的戰鬥。

所有相關的記憶，隨著肢體流暢的對應，同時飛速略過傑森的腦海……這一不小心，想得就有些遠了。

這和這場戰鬥沒有關系。

更類似於什麽人生感悟。

就像有些固有的開場白一樣，傑森腦中出現了一段話——

【在這錯綜覆雜的世界上，在那莫可名狀的時空中。總有一條奠定宇宙的時間主線，如內嵌在表皮肌肉之下的主動脈般堅定不移。

它一般不會因概率事件輕易崩壞。

因為它一旦出現問題，就會像動脈病變帶給人體絕望的壞死那樣，顛覆整個位面乃至宇宙的平衡與秩序。】

這段話，出自於一個過往的不知名路人。時間過去這麽久，大概率也早就死了。

這樣的人在亡靈游樂城裏很多。生前抱有強烈遺憾，死後被迫驅使來去，至死渾渾噩噩。偶爾也有智者，大多死於內心的困頓和殘酷過頭的現實。

十幾歲剛死時的傑森還會覺得自己抱有無人能懂的痛苦，飽受殘惡之害，滿心覆仇之念。

但時間長了，也就知道自己也不是什麽天選之子。

——他只是無數個被命運拋棄的人裏其中一個。

所以他也就知道。

無論在哪裏，即便不是蝙蝠俠，也可以是螳螂俠蜥蜴俠什麽。無數個‘他們’，也會在某一天，某一時刻，在一個黑漆漆小巷裏遇見一個孩子。

而那個孩子也可以不是傑森。

他們在長相上身份上也或許毫無相似，但挫折苦難都是必經過程。從出生到死亡，都有著維護故事完整性的使命。

道理就是如此簡單。

傑森也曾迷茫過。

在亡靈游樂場仰望星空的無數個夜晚，他不是沒有註意到身旁單純好懂的註視與疑惑。

可那時的洛伊絲只是一個什麽也都不懂的亡靈，就像一個剛好長得和人類很像的野獸，天真到幾近殘忍。

同那樣的她，傑森覺得自己是什麽也說不出的。

就像那等待中漫長的煎熬，死亡時剎那的劇痛。

所有讓他執念扭曲的，不過是無數時空中的一部組件，甚至是有著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著他的生死之間，輕易決定著他的去向。

坐在這裏看著星空的他，只是其中一個‘足夠幸運’的變數。所以才有機會理解到這令人矛盾和絕望的一切，被迫接受命運給予他的所有平凡。

而當他以為的事實和客觀的事實出現偏差，那他又該如何自處？要怎麽處理那些真實影響他、並塑造他基底人格的一切？

這樣的心情……她能理解嗎？

不，不能。

當時的傑森不覺得她會懂。

即便她成天用那種危險的好奇眼光盯著自己，他也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和她有什麽牽扯瓜葛的可能性。

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

但事實證明，他錯了。

握著銀白雙刃的傑森，擋開維吉爾先行釋放的七根幻影劍。

無論是身邊憑空刮起的凜冽寒風，還是壓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驚悚不安。身體的本能已然告訴他應該迅速撤離此地，否則等到對方完成即將結束的蓄勢後，一切都將萬劫不覆。

但理智之外的東西，讓他選擇用另一種方式。

這不是什麽自毀傾向，只是他本就如此。就像他的心裏有著一只誰人也關不住的野獸，蝙蝠俠堪堪替自己套上韁繩，可那股叛逆從未消失。

如果在數不清的位面和時空裏，他只是無數個平凡的配角之一。那麽在這裏，在他心裏，在洛伊絲眼裏，他也只做他自己。

所有的苦難都是真實的。

而他要終結這一切！

……

維吉爾從刀鞘中抽出刀刃發力的瞬間，傑森迎著他化作的一道道重疊白影，心無旁騖地在刀光封鎖的結界內以同樣畫出殘影的速度正面抵對。

熒光席卷的雲霧，繚繞在視界之上。奔走的蒼白幻象，貫切的空間分層。筆直對沖的氣浪，冰冷沈默的刀語。無數次相抗淬擊，跳縱在蛛網結構的次元斬結界。

只用了轉瞬即逝的三秒鐘，超乎感官認知的戰鬥驟然結束。

饑渴的閻魔刀如願嘗到了敵人的鮮血，在敵人身上留下獨屬於它的鋒利印記。

而它的主人——正身半跪在結界中心，如完成儀式般將它豎在身前，一如既往地準備著收鞘動作。

它等待著，饜足著。

但遲遲未等到回歸的那一刻。

「你輸了。」

本該倒地的傑森站在他身後。

身上舊傷又添新傷，但一雙眼睛比誰都要明亮。

說是戰鬥經驗也好，超常發揮也罷。肌肉疲憊到極致的他堪堪攥著手中銀白色刀刃，自維吉爾的胸口穿出。

這對於一個惡魔來說並不致命，但足夠說服他終結這場戰鬥。

「就這樣吧。」

留下維吉爾獨自在原地沈默，傑森拖著戰損的身體，緩步走向洛伊絲。

走向自己的命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所謂的You are my destiny～

話說回來其實不太敢寫這種偏向心理的內容……怕歪了人物性格（咬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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