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東區。

偏僻一角的二手倉庫裏傳出幾道詭異的聲響。

尖利，扭曲。

人類的聲線發著不似人類的嚎叫，而在一聲悶響後一切猝然而止……

「嘖。」

被濺了一身血的紅頭罩撇了撇嘴，稍稍後退幾步，松開抵在墻上死相猙獰的屍體。

慘淡月光透過鐵皮懸落的屋頂被稀釋成泛黃的乳白，視野範圍和準度也變得更加極其模糊，但他的目光依舊精準鎖定在屍體背後鮮血澆築的塗鴉之上——

這是一個極其規整的圓，像用模具烙印在墻上的那樣。

圓中心包裹著三枚口紅粗細的血色痣點，看上去平平無奇。可若細察，就會發現血痣在模糊的月光下生出像蚯蚓般的節節肢體橫豎扭動，仿若一張怪異詭笑的卡通臉，令直視者難以遏制地惡心眩暈。

紅頭罩不禁瞇起眼睛，挪開視線放到腳邊胸膛裂開的死人身上……不過或許稱之為死人已經不太合適。

僅在短短十數秒內，它軀幹中的鮮血與水分不自然地陷入水泥地，一具本該新鮮的屍體幹癟成了木乃伊的近親……他皺著眉，一邊打量一邊抹掉剛剛濺在槍柄上如今幹化成肉松的殘渣沫子。

眼下這幹屍已經是紅頭罩近期遇到類似的第五具了。

他會出現在這裏，也並非偶然。

之所以選中犯罪巷北側的包厘街後這片廉價區域接受‘刺殺與反刺殺’，只因這裏的罪惡指數足以承受任何重口味的挑戰……當然，事實也是。慘叫過後，除了風刮過開滿銹洞的墻板吹出的呲啦口哨，一切安靜地就像約定俗成的那樣。

紅頭罩掃冷靜嫻熟地挑開幹屍的橘色燈芯絨夾克。果不其然，除了墻面，屍體胸口皺巴巴的幹皮上也依稀有著同樣塗鴉的淤青。

這是一起有組織有紀律，目的明確的暗殺行動。

而這些殺手——

唔……說實話紅頭罩並不是很想把這些人和殺手這一專業的職稱掛鉤在一起。

無論是幾人各不相同的穿衣品味和不太有章法的隨機身手，還是那些故作老練實際拙劣的掩飾，明晃晃就差在臉上寫‘我不正常’的刺殺手段……只讓他覺得這些‘人’背後組織的培訓課程大概請的是雜技演員。

話說回來。

殺手們目的不明的刺殺，墻面上意味邪惡的塗鴉，一言不發說死就死的慘象，還有屍體內部絕非尋常的幹涸。一切非現實的痕跡都在提醒紅頭罩，他該抽出時間調查這些事物背後所代表的不詳，提醒與之相關的另一群神神叨叨的家夥們。

而這種不詳頻繁出現在黑口罩幫的管轄範圍內，同時也代表著——

麻煩，近在眼前。

……

……

「滴噠噠咚咚噠噠……咚咚噠……」

紅頭罩腰間手機的定制鈴聲在空曠的庫房內咻然響起，巨大反差的音量讓全神貫註的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深夜檔解謎戛然而止。

被打斷的偵探內心中有一瞬習慣性的不爽。但他目光陡然發亮的神情中更多的，是‘終於等到了的’欣喜。

他手腳迅捷地掏出機子，急切地點開那通帶著紅點點的新消息提醒。

過於期待的心情讓他的呼吸節奏有瞬間的停滯，而在看到可靠線人傳來的訊息以及附上的模糊照片後，他猛地又燥了起來。

「……靠！」

青藏高原，拉薩。

洛伊絲知道刺客聯盟有不少據點。

在世界上任何與‘神秘’相關的地方，都有可能找到這群蒙著黑色面巾的苦行者。所以拉爾斯·艾爾·古爾提出整個遠離俗世的異教樂土作為碰頭地點之時，她並沒有驚訝。

或者說，拉撒路之池在這樣的地方，才更合理。

宇宙融合計劃正執行到關鍵時刻，留給洛伊絲的時間並不充裕。故而她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幾乎以最快的方式到達此地。

……也正因如此，當她在納木措湖畔看見傑森的時候，不禁破天荒地楞了一會。

「哞～！」

棕毛白面的牦牛群沿著灰色的山脊呈倒三角型哧溜哧溜狂奔而下，直到奔至青青草地才停下仿佛野馬般的步伐，垂下腦袋搜刮吃食。

而領頭的那只，體型格外壯碩，約有普通成年牛一點五倍大小。油亮的毛色接近全黑，兩只內彎的硬角直指向前。粗壯的四只大腿肌肉隆起，蓬松的腿毛像喇叭褲一樣向外張開，鼻腔裏還發出哼哧哼哧的粗喘。

……也不必奇怪洛伊絲為什麽會對這只牦牛青眼有加。

因為某個重達兩百磅的家夥正悠閑地跨坐在它壯碩堅硬的背脊上，也穿著一身黑衣裳，和胯.下黑牦牛毫不違和地融為一體。

陽光下，她看見牛背上的傑森向她挑了挑眉，伸出手：「上來一起？」

「…………」

洛伊絲默默點了點頭，接受了‘牦牛王子’的好意。

不知道為什麽，洛伊絲覺得傑森似乎心情很好，幾乎好的有些過頭了。於是在傑森一把將她拉上牛背並把她環在懷裏，然後貼上他熱熏熏的胸膛後，她扭頭便問道：

「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傑森哼笑一聲，吹了個口哨，牛群又動了起來。

——他沒辦法心情不好。有朝一日看到洛伊絲懵逼的表情，他真的太爽了。

「這麽說吧，我消息靈通。」

他遙望藍天白雲，慢慢說道，「……還有，我在這裏活過。」

「那這些牛呢？」

「熟人的。」他含糊其辭。

「我看你的樣子……很熟練。」洛伊絲試著摸摸牦牛的角——雖然在副本裏萊依靠‘魅力’收獲了牛頭象的愛，但這裏的牦牛顯然不太買賬——

她的手被牦牛的大頭無情甩開。

「嗤……」

看到她的傻樣，傑森嘴角不禁勾起，「也還行吧。既然活著，總要生活。雖然我不喜歡活過來之後的一團糟，但這裏多少能讓我平靜一些。」

牛群朝著天湖另一側峻嶺行進著。原本有些遲疑時間的洛伊絲，在牛背溫熱的一聳一聳間，終於停下了無關的思考——

和傑森在一起的時光，值得教其他事情來退讓。

但她依然不禁嘆息：「你的氣味我重點‘標註’過，但你總能用奇奇怪怪的方式讓我找不到你。」

「……你這是在誇我？」傑森覺得洛伊絲在嘲笑他身上的牦牛味。

「不，不是的，我只是很驚訝。」

「嗯？」

「我在意你，我以為我已經了解你了，我以為哥譚的你就是全部……但你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加……」

洛伊絲盯著面朝遠方神色悠然的傑森。

「更加……」

她的目光不禁流連在那雙半闔半睜的眼睛，那被落下的陽光染上而金黃的藍。那往日如大海般邃然的藍，在高原純粹而神聖的渲染中如一對絕美的秘魯藍歐珀。由深至淺，藍中帶金。

流轉間，驚心動魄。

……

洛伊絲頓時啞然。

她突然發覺她找不到一個貼切的形容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而回憶……紛至沓來。

……

她與傑森結識於亡靈游樂城。

彼時的他沈默寡言，彼時的她心無雜念。

一個對自己的來歷諱莫如深，一個對自己的來歷全然忘卻。

中間發生的故事很長很長，長到大部分的細節連洛伊絲也模糊了記憶。

但也是那一雙眼睛。

明亮，堅定。

她記得在那漫長歲月，傑森在種種殘酷無比的任務裏，一次次無情抹殺的警告中徘徊保全其他宇宙生靈不求回報的無聲溫柔。

而她和他是不一樣的。

她沒有善惡觀，也沒有覺得死掉有什麽不好的。總是會一絲不茍地執行那些堪稱苛刻的任務，九死一生地替亡靈游樂城收割魔能。

他們有分歧的時候，傑森總是會用一種看神經病或者看傻瓜的眼神對著她——這一點無論是他重生前還是重生後都沒有任何改變。但那時洛伊絲不懂傑森，所以即便在一個隊伍裏逐漸熟悉起來後，他們也不止一次地爭吵對立，三番五次地廝殺直至兩敗俱傷……誰也不能說服誰。

然而時間不斷流走，漸漸地她變了，他也變了。

人總會被那些自己不曾擁有的特質吸引。

感情的萌芽緣於起初的好奇，而有幸的是，時間亦給了他們萌芽生長的養分。

在感情奢侈的亡靈游樂城裏，他們最終成了最默契的夥伴，最忠誠的伴侶。也正因為亡靈游樂城特殊的環境……洛伊絲從不了解傑森的過去，就像傑森也不在乎她的過去。

以至於這一刻，

在重生的天空下，

在白雲蒼山晴日草原下。

只是驚鴻一瞥，洛伊絲心中卻產生了無論用語言如何形容，都會顯得貧瘠無比的感動。

漫長歲月終結，一切逆風重生。

而她追尋的，總是他這無瑕的生機勃勃，還有連浩劫也難以磨滅的堅毅靈魂。

……

……

「怎麽，看呆了？」

好半天也沒等到洛伊絲的下一句，傑森無奈。

他嘆氣，低頭，看向懷中發呆的女人。收攏起方才的滿目光彩，化作樸實無華的‘壞心眼’，給了她腦門一記大力腦瓜崩。

「咚。」

伴隨著腦門上清脆的聲響，洛伊絲所有的感動破滅。

「…………」

兩人對視一眼，卻都在對方眼中找到了屬於同一份回憶的促狹。

「我發誓，我只是在‘做平衡’。」傑森忍笑道。

——他可沒忘記當初洛伊絲對他後腦勺來的那一下。

「好吧，我承認，是我的問題。」洛伊絲勾住傑森的手指，繞起甜蜜的彎彎，腦中閃過他舉著槍一副兇狠暴力卻對她無可奈何的模樣，也不禁笑了起來。

「我當時只是覺得你很可愛，所以……」

「可愛？」傑森對這個形容詞很不滿意，「……我怎麽覺得你是看我吃癟覺得開心？」

他佯裝生氣地揪住她的手指，瞇起藍眼睛，湊近她耳邊聲音低沈下來。

「所以……你那根本就是耍我玩吧……嗯？死狩‘先生’？」

洛伊絲老臉一紅。

「唔……就算如此……可你不覺得你更過分嗎，傑森。」

她半擡頭地控訴道，「我明明想幫你包紮，你當時卻一心只想著把我幹掉……而且，你也真的把我‘幹掉’了。」

她指了指自己比鋼鐵還堅硬的額頭中間那點完美無瑕的眉心——

「你看，就是這裏，你打爆的地方。」她說。

傑森：「…………」完全無法否認。

而且還有點魔幻。

講真，以他那點可憐的‘想象力’，當時根本不可能知道繃帶下面到底纏著一個什麽樣的‘魔鬼’。好吧就算他知道，也絕對想不出有朝一日那個‘死狩’會這樣乖乖在他懷裏任他擺布，而他還樂在其中。

不過，往日的回憶也讓一層之前未有過的感觸蒙上他的心頭。傑森小心撫上洛伊絲的額頭，用掌心蓋住那處曾受到致命槍傷的位置，目光變得些許覆雜起來。

「……抱歉。」他嘆道。

「我只是開玩笑。」洛伊絲搖頭，「反正我也沒事——你看，活蹦亂跳。」

她以極高超的肌肉控制和平衡技巧在運動的牛背上站起，並以腳下巴掌大的區域為支點扭動了起來——別忘記，她可是游戲廳跳舞機MASTER。

傑森捂臉，只得無力地將這個瘋狂的女人再次一把拉回懷裏。

「……行了，我知道，你好著呢。不過話說回來——」

他近距離仔細打量了幾眼幾日不見的洛伊絲，「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確實。」

「有頭緒了嗎？」他問。

「差不多。」她眨眼，「所以我來這裏。」

「那個不能告訴我的計劃也是？」這幾天傑森調查到了布魯斯韋恩和萊克斯盧瑟最近的資金動向。但氣人的是，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等我搞清一些事情之後……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我都會告訴你的。」

洛伊絲冷不防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以示安慰。

突如其來的親吻讓傑森微微發楞。不過他很快適應過來，反向拉起洛伊絲的手背遞到嘴邊也落下輕輕一吻，讓獨屬於她的溫度停留在唇畔。

而這一回，洛伊絲楞了。

見此，傑森心滿意足。又順手從口袋裏掏出風幹牦牛肉啃了口，嚼了幾下：「你還有什麽打算，要不然一起說了吧。」

她回過神來。

「沒了，我打算和你一起看會風景。」

「那個家夥呢？」傑森咽下牛肉幹，指著不遠處拉爾斯·艾爾·古爾派來接應他們的刺客。

「…………」洛伊絲瞟了眼風中淩亂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傑森。

嗯，沒有任何可比性。

於是，她十分果斷讓傑森調轉牛頭：「無所謂，就讓他再等會吧。」

作者有話要說：

被餵了滿嘴狗糧的刺客：太狗了！

———

寫到這裏，我真的有一種自己產糧給自己吃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