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之後，兩人盡興而歸。

此時差不多六七點，念青唐古拉山一側天色已是昏暗一片。

只有三五禿鷲靜佇經幡纏掛的松頂，銳利烏珠裏映著西邊一片深沈火紅，無聲瞭望幾道快速穿行林間的黑色身影。

「到了。」

領路的刺客言簡意賅地退出兩人的視線，肅然一扇古樸的巨大石門出現在洛伊絲面前，帶著沈重的滄桑動人心魄。

她卻轉頭看向背後。

「怎麽了？」傑森順著她擡頭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片沈沈暮夜。

「沒什麽……」洛伊絲眼中閃過比夜更深的黑色，「走吧。」

傑森點點頭，同她攜手進入其中。

石門之後，是與吸血鬼城堡裏一樣突兀的現代化電梯。一脈相承地挾著古老意志，穿梭於未來，墜落向永恒的終點。

坐上電梯，傑森的心跳有些加速，嘴唇抿成一條線。

上一次來到這裏，他半死不活，被放入拉撒路之池之中。

暴烈的力量撕碎了他所有過往，在混沌的包裹中將一切物理規則重置。

他記得，那一切是多麽地神奇，多麽地完美。他記得殘破肢體被輕易修覆時的酸脹，斷裂骨隙被無縫歸位的瘙癢。他該感謝神秘力量再次讓他回到人間，得到完整的身體。沒有瑕疵沒有疤痕……呵，連‘那個人’留下的痛苦痕跡，都被一筆勾銷。

但瘋狂又是那麽真實。

他曾害怕到想再一次死去。神經的巨痛與紊亂讓他記憶破碎不堪，讓他迷失，讓他找不到完整的自我……甚至噩夢不斷，將他困在將死絕望的那一刻——他心目中曾無法替代有如信仰般存在的父親，還有那些如同真理的準則和信任……在無數次黑暗中，轟然破碎在那個死於烈火燃燒中、死於絕望等待中的少年心裏。

他活了。

……但他也死了。

在黯淡無力的麻木中，他最終選擇用滿腔憤怒填補空洞的過去，用覆仇信念支撐搖搖欲墜的人格，積蓄著力量，長久地在清醒與墮落中搖擺。

——拉撒路之池，帶給他的不是覆活的喜悅。

而是痛苦無限的開端。

……

感受著電梯無限墜落，傑森做了一次深呼吸。

吸……呼……

傑森默默看著銀灰色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眉間皺起的深沈和嘴角微帶的釋然，仿佛是他矛盾內心的寫照。他總會這樣不自覺地觀察自己，就像是通過鏡像看另一個人……

另一個……死在過去的自己，另一個……他未知的自己。

說實話覆活的道路上，他已經一個人走了太久。

久到他曾篤定，他將獨自走向終點。

然而此刻故地重游，強烈的恍惚擁抱了他的記憶與視線，使他本能地抓緊洛伊絲無法帶來任何溫度的手掌，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求生的木板。

有一瞬間，傑森突然有些想不起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他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阻止他人窺探他的過往撥開這些血淋淋無法直視的記憶，還是為了身邊和他如出一轍惶惶不知來處與去處的洛伊絲？

他不知道。

但這一切，早在他得知洛伊絲密會拉爾斯·艾爾·古爾並獨自前往西藏時沒有猶豫的義無反顧中，在每一次兩人獨處時意味深長的沈默凝望中……

或更早的……在那一幕幕脫離他原本計劃時從不後悔的失控中有了解答。

傑森覺得自己的心在燃燒。

點燃這把火的並非是往日仇恨與痛苦，而是這幾個月以來逐漸占據他的一個‘謎’……

洛伊絲。

……

……

洛伊絲在下墜。

拉爾斯·艾爾·古爾擁有拉撒路之池的幾百年間，把這個地方改造得適合人類穿行，改造得面目全非。但她沒時間評價人類對自然進行改造的‘危害性’。

洛伊絲掃了一眼身旁心緒不寧的傑森，又看向最近沒怎麽關註的虛擬面板——

無論她在漫威宇宙裏有多少翻天覆地的能力，在這裏她的MP值仍然長久地維持著0的狀態，處於禁魔模式。而聲望能量也如同被扼住了關隘，停留在無限接近40%的刻度線，仿佛一潭死水。

一切只要順利……只要順利結束就能……

洛伊絲心中默默想道，心中卻有擔憂。

隨著對於記憶的探究和對真實世界的了解，她身無上知者無畏的勇敢再也難以維持。一具曾經沒有感情的屍體，在逐漸覺醒的過程中終於品嘗到了類似於‘害怕’的情緒。

她害怕傑森再次死去，害怕她無法完成任務，害怕無法繼續陪伴……仿佛因為傑森的不安，無數被塵封的不願被想起的記憶在也她腦海中起起伏伏，讓她前所未有地緊張起來。

但過人的心理素質沒有讓多餘的情感顯露在她的臉上——

她起碼‘看上去’很冷靜。

只是無論到目前為止多麽順利，洛伊絲仍舊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夠阻止亡靈游樂城的侵蝕。就像自她見到伊芙並決定以一己之力對抗老東家起，她就已經知道生死已經不由她掌控。

而她能做的，就是盡自己的全力。

兩個人沈重的思考，一直持續到電梯到達終點。

如洛伊絲所料，昏暗的地洞也同樣被改造得適宜居住，曾經的黯淡與漆黑在燈火燃燒自我的奉獻中變得明亮。拉爾斯·艾爾·古爾就在不遠處等著他們。

許是早就接到手下的報告，所以在這裏見到傑森他沒什麽驚訝，只是稀松平常地看了他一眼。兩人也沒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我希望你奉守承諾。」他轉過臉對洛伊絲說道。

洛伊絲面無表情地點頭：「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畏懼死亡，是生物的本能。

拉爾斯·艾爾·古爾曾幾次接近死亡，她了解這個靈魂蒼老的刺客首領對於永恒比常人更執著的追求。

塔利亞對他而言是重要的後裔，但讓拉爾斯·艾爾·古爾真正作出與洛伊絲合作的決定因素，在於她在避免死亡這件事上的‘專業性’。

特別是當一個人試圖揭開拉撒路之池永生之力的源頭卻一無所得，卻有一個人告訴他自己有答案時，那種內心無法不期待的掙紮……

而這正是眼前刺客大師此刻臉上的表情。

「但願如此。」他說道。

然後帶著無數次重返青春的輪回印記，引領來客走向那代表永恒的秘密之地。

……

沒有人知道拉撒路之池是怎麽來的。

但洛伊絲覺得，最起碼它絕不是天然形成。

要問為什麽，只能歸功於覺醒以來她所接觸的組織對地下或者溶洞的情有獨鐘。而感受著來自環境的無端熟悉感，她隱隱察覺到……

冥冥之中，又似有命運在牽扯著她與傑森。

這種感覺與在吸血鬼的城堡時如此相像，以至於洛伊絲心中不禁一沈。再回看拉撒路之池綠光熒熒的熟悉顏色，她心中已有了一個她不想看到的答案。

但事已至此，已不容回避。

洛伊絲緩步踏入池水之中。澄凈的綠色液體瞬間化作粘稠的牛頓流體，陷入異物破開平靜的空隙，帶著微微涼意迫不及待地裹住她的軀體，冒起細碎的氣泡。

一旁本是沈默註視的刺客大師見此不由得著迷地嘆道：

「噢，是的，就是這樣……」

幾百年間，無數人懇求他的慈悲恩賜青春，無數次他踩踏生死決定他人命運。

這一切，都源於他擁有無限長的時間，來源於這維持生命永恒的拉撒路之池。也因此，無論多少次觀看拉撒路之池的神跡，也無論他對這篡改生命本質的力量有多麽熟悉……拉爾斯·艾爾·古爾總會為這神秘的，未知的，令人崇敬的景象而心醉。

無人知曉他對不朽的執著，無人可知他對永恒的渴望。若非他的首肯，塔利亞又如何能帶著刺客聯盟的精銳力量加入‘社團’獵捕吸血鬼。所有通往不死的路徑對於他而言，皆有著不同尋常的引力。

想必死狩也是如此吧……他心中少許有些得意。

對尋常人而言難以捕捉的心跳聲對於他不過小菜一碟，分辨活人或是屍體也根本無須思考。雖然不知道死狩用了什麽辦法保持□□的巔峰狀態，拉爾斯·艾爾·古爾覺得或許在這方面，他們稍後可以進行十分有價值的探討……

在諸多念頭中，他期待地等候拉撒路之池將死狩‘起死回生’。

但很快他又發覺事情有些不太對勁。

在池水中的洛伊絲靜默地感受著綠色液體將她浸濕，而在冰涼過後，輕微的灼燒感隨之而來。這池蘊含著神秘力量的生命之水沒有像往常一樣展現神跡,洛伊絲像一顆投入冷水中的泡騰片讓水池沸騰不止。

「這是怎麽回事，死狩？」拉爾斯·艾爾·古爾眼角一跳。

「沒什麽，排異反應而已。」

洛伊絲不甚意外，只是安撫地看了一眼傑森，「既然如此，那麽就試試看這樣——」

她將無形化為一把刀鋒薄如蟬翼的匕首握在掌中。另一只蒼白纖細的手自池中濕淋淋地伸出，帶起點點綠光滴落。

刀鋒對準手腕。

而在他人眼裏，洛伊絲像發了瘋，像在切白菜蘿蔔一樣淡定地一刀將自己手掌自手腕上割下。

撲通一聲。

斷掌落入水中。

失去手掌的腕口切面顯露出主人心態平靜到異常的猙獰，醇厚艷麗的鮮血噴射而出淋在女人淡漠到仿佛完全不覺疼痛的臉上。

旁觀的傑森不禁眼角一抽，想說什麽話又咽了回去。

而等了一會，見傷口始終沒有要愈合的樣子，洛伊絲終於催動能量止住斷掌的左手手腕血管繼續噴血，並很快結出一層痂。但她似乎並沒有要續肢的打算……她默默從水中撈起蒼白的手掌，看了一眼後塞進背包裏。

【物品】：斷肢

【說明】：生物軀體的一部分。奇妙的是，離開身體的斷肢並沒有失活。

【備註】：完整的切口顯示，揮刀者無論是刀工還是心態都已登峰造極。

看到描述，洛伊絲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然後她又從背包裏拿出一小個玻璃瓶，盛入一些池水。再次放到背包裏。

【物品】：最高級HP恢覆藥水（異物浸入）

【說明】：亡靈游樂城標準下可兌換的最高級恢覆藥水，全部飲用後可恢覆使用者100%的□□傷害。但請註意，過量使用將導致精神損傷。

【備註】：藥水中蘊含未知能量，無法分析。

「…………」

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洛伊絲心情覆雜地從拉撒路之池上岸。

HP藥水無法恢覆亡靈喪屍系的軀體傷害，正常人類所用的治愈聖術也大多會對它們造成傷害。這也是拉撒路之池遇到洛伊絲會反向沸騰的緣故。

她的身體無法被拉撒路之池治愈，這證明從根源性來說她無法‘覆活’成為人類。洛伊絲猜測，這具身體極有可能使用了其他宇宙的生化類藥劑而導致變異，例如最典型的護傘公司T病毒。

洛伊絲不由得想到蘇醒伊始她內心中時而湧動的極端嗜血和暴走傾向。

那種喪失理智以至失控的癥狀，在最近這段時間裏隨著能量的增長而逐漸減輕。想必如果沒有手腕上的能量條，恐怕從最初開始她便會徹頭徹尾成為只服從於本能的‘野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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