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和傑森分別後*

奧林匹斯山某地。

「沒想到你真的會跟過來，死狩。」

喪鐘雙手抱胸靠在一棵歪脖子雪松上，目光不自覺在死狩萬分違和的打扮上逗留了片刻。

好家夥，比上一次見面還要誇張。

這一次的她只穿了一件類似睡衣一樣的黑絲吊帶長裙，站在這片冰天雪地裏就好像是要把自己做成一根冰棍。

喪鐘打量著她圓潤又和諧的肩部線條，冰霜打過的發絲如根根冰線自由披散，接連著一道陰影自鎖骨延伸至神秘隆起的溝谷……然後他肆無忌憚的視線就被一根白得誇張的手臂擋住了。

「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剛剛見到占蔔師了。」手臂的主人笑得很愉快，很惡劣。

不用她說，喪鐘也知道，他雖然只剩一只眼睛，卻也不至於看漏一個大活人——

塔利亞，刺客聯盟的大小姐，一個高傲又冷酷的女人，也是現在正跪地祈禱淚流滿面的聖母瑪麗亞。

喪鐘假惺惺地替她默哀了一秒鐘，然後接過死狩遞過來的基地研究資料備份盤。

他再次職業性質地瞥到了她的手掌，沒有一絲磨損也沒有任何瑕疵，像是用白面揉出來的人偶身體一樣完全看不出一點人的跡象。他甚至看不到皮膚下的血管，那雙手臂就像用白漆刷過一樣假得逼真。

喪鐘努力讓自己的註意力放到別的事情上，比如她剛剛說的——

「……所以，你又讓她跑了？」喪鐘體會到了咬牙切齒到牙酸的感覺，「說好的大卸八塊呢？」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吸血鬼哦，而她卻是一個可以隨便玩消失的魔法師，你覺得我有辦法真的留住她？」她飽滿的唇瓣上全是事不關己的笑意。

喪鐘盯著她的臉，像是在判斷她這句話有幾分可信度。

就這樣僵持了許久，直到塔利亞突然沖過來抓住他的手臂，打算拉他一起向上帝懺悔，他才意識到——

或許他已經沒有那麽在乎那件事了。

「哼。」喪鐘神色淡淡地撇開腦袋不正常的塔利亞，「談談你的誠意。」

「當然，先看看這個。」

說到正事，洛伊絲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一塊平板——這讓剛剛放松下來的喪鐘瞳孔不禁一縮——然後點開了一個文件，裏面全是她誠意滿滿的各種計劃書……還有剛剛她和化身為黑頭罩騎士的傑森一起戰鬥的視頻。

「第一，我幫你救出了塔利亞，順便提供一些有意思的證據。第二，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抓吸血鬼，但我可以給你們出個主意把他們一網打盡……當然，條件是不包括我。」

當洛伊絲說到把‘她’的族群一網打盡的時候，她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

——喪鐘願稱之為惡魔之笑。

「你還真是心狠手辣啊，死狩。」他說。

「難道我們不是因為同樣的心狠手辣才走到一起的嗎？」她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我能看得出來你們‘社團’不是個不知所謂的小組織——」

「我出賣族群的誠意，難道還不足以作為我的‘投名狀’？」

她十分‘真誠’地看著喪鐘。

「…………」喪鐘沈默了片刻，「像你這樣的精英我們當然是來者不拒，只不過……做到這種程度，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此刻，沃爾圖裏城堡*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仆從剛剛清理完‘宴會’一片狼藉的現場，阿羅還穿著那身深棕偏黑的‘進食用’羊絨正裝大衣，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忽然拜訪而來的客人。

他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規整地被梳理腦後垂在肩頭，胸前掛著那顆象征地位的深邃寶石，坐在屬於他的王座上,臉上一貫的優雅與淡定卻不翼而飛。

阿羅揮手遣退了所有侍從，緊盯著臺階下穿著黑色連帽大衣的男子。

男子摘下厚重的兜帽，露出一張讓阿羅‘魂牽夢縈’的臉，而與他並肩站在一起的是阿羅最為器重的雙胞胎之一的姐姐，沃爾圖裏最忠誠的守衛——

簡。

萬年不變冰山小臉上露出了極不符合她身份的焦慮，她第一次仰望除了主人以外的男人，而那男子卻只用同樣的角度‘仰望’著位居上首獨自一人的阿羅。

「目的……？您在說什麽？」

男子有些疑惑阿羅的反應，俊美絕倫的臉上露出惶恐，然後似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又低下頭。

「我剛剛在城外救了您的護衛，來這裏當然只是希望能討個賞……」他語氣中帶上了更多敬畏。

然而，半晌不得回覆。

男子疑惑地擡起頭，卻驚然看到阿羅正站在自己的跟前，撤去了所有的溫和笑意，神情冰冷又淩厲地審視著他。這種審視帶著長久的凝思，歲月的厚重還有強烈的不信任……就好像是要把他的前世今生都看穿。

「伸手。」

阿羅命令道，男子便乖乖伸出手。然後就像對所有來到沃爾圖裏的陌生人那樣，阿羅握住了他的手，把自己沈入到了對方的一切回憶想法之中。

他看到了男子因沈迷知識與書籍而一片荒蕪的感情生活，因向往個人自由而浪蕩不羈的獨狼生涯，因遭遇朋友背叛而困頓潦倒的失敗經歷……還有，剛剛湊巧在野外救下了被那些人迷暈的簡的畫面。

一樁樁一件件，沒有任何疑點，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像——

‘那個人’。

吸血鬼不會記漏任何東西，他們的記憶不似人類如指漏沙，那是比用刀刻在花崗巖上的碑文還要持久的，永遠不會消褪的永恒。

可阿羅知道，如果是他認識的那個人，絕不會在他面前露出這般模樣——緊張，討好，低聲下氣，也不會因為他的幾道目光而猶豫畏縮……

雖然長得一摸一樣，但或許……真的不是同一個人。

終於，他像是被心底的某個想法說服，放棄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念頭。他優雅而迅捷又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之上，臉上重新掛起溫文爾雅的笑容。

「沃爾圖裏讚許你的英勇——你想要什麽樣的賞賜？」他微微擡起下巴，露出他的高貴與仁慈。

這讓阿羅感到某種空虛而病態的滿足感。

「我想……」男子心頭一松，暗紅色的眼睛裏流露出對沃爾圖裏的恭敬。

他看向身邊的簡。

而簡，美麗的臉蛋上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介於冰冷與熱情之間的矛盾表情——卻在飛快地看了一眼阿羅的臉色之後，努力將羞澀壓在心底，作出沒有表情的樣子。

男子像沒有註意到她的這些小心思，匆匆將視線放到了正前方的臺階之上，語氣中是按捺不住的向往與期待——

「請您給我一個機會……我想請這位小姐帶我去沃爾圖裏的藏書閣，讓我領略那些我未知的，在歲月裏被‘遺忘’了的東西。」

*幾天前，奧林匹亞山某地*

「喪鐘，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洛伊絲坐在石頭上，對著就要離開的獨眼男人指了指身邊昏睡過去的塔利亞。

「就這樣把人家敲昏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不太好吧？」她說。

喪鐘利索地帶上頭套，身上的裝備叮叮當當，一看就是個熱愛往身上塞各種武器的專業戰士——

「拜托，老子是雇傭兵，不是保姆！」

他說完，眼神犀利地瞥了眼洛伊絲，卻又像是有點頭疼這個腦子一根筋的吸血鬼追著他不放。

於是補充說明道：「你也算是我們的一份子了，既然都是同夥又都是女人，你們自己互相照顧照顧——我還有幾單生意沒做完，改天再說！」

「好吧，那就約好了，意大利見？」

喪鐘一個翻躍蹲跳到樹枝上，對洛伊絲甩了甩槍表示OK，然後消失在了雪山茫茫一片陰影之中。

*此刻，沃爾圖裏城堡*

長長的走廊盡頭，簡踏著茫茫一片陰影而來。

這是通往藏書閣的必經走廊。

整體白皙深沈的背景下，廊邊飾著形形色色精致的古董雕刻品，環顧四周自中世紀流傳下來的五彩壁畫，讓走在其中的人難免有幾分穿越時空的錯覺。

就像由遠及近的簡和她身後的男人，優美地就像從畫中走出來的那樣。

然而時光的浪淘沙在石堡的墻體上留下了醜陋的皺紋，就像旖旎的錯覺不可逆地在簡的嘴角緩緩劃落——

在這與世隔絕的城堡內，沒有任何一絲不經允許的情感能夠存在。

深明此理的簡沒有回頭，她恪忠盡職地聽從主人的命令，帶著身後那個男人前往他的‘應許之地’。

厚實的墻體完美地隔開了城堡內外的溫度，偶爾能從高處狹窄的小窗外裏的窺見雨後初歇的午後辰光和游客笑鬧的聲響——若在夏季，這種偏古羅馬風的建築總會多得幾分人們的青睞——但對於長居於此的永恒一族，與溫度無關，這裏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安眠之墓。

簡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沃爾圖裏之外的世界，或許也歸功於這處建築所有的陰冷和昏暗。

只因他們是黑夜之子，神的眷屬。簡無所畏懼，冷漠無情。她從不違抗主人，她也只為主人而活……直到遇到身後這個男人。

簡這才發現，她是脆弱的。那是被人類打敗的脆弱，被狼狽擄走的脆弱，還有……被他無聲拒絕的脆弱。

但簡並不完全理解這種感覺。

一路走在這條長長的走廊上，回蕩著兩人步調並不一致的錯亂腳步聲，就好像在鞭撻她的大腦和思維，讓她的表情變得嚴肅又冷漠。

藏書閣的門就在不遠處。她盯著那扇門，就好像陷入迷宮的迷途之人渴望地奔向自由與解放之門——

「哢嗒」

意料之外，門從內部被打開。一個帶著細金框眼鏡的男人拿著一本厚重的書從門內走了出來。

他一頭梳得油光滑亮的中短黑發被完美三七分，對著迎面走來的簡，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裏浮起一絲意外。

「這是……人類？」簡聽到身後男人的疑惑。

簡機械化地應答：「是的，阿羅的客人。」

然後她向眼鏡男人微微頷首，疏遠地打了個招呼：「博士。」

——她不喜歡這個人。

而被稱之為博士的男人則像是對簡興趣頗深，擡了擡眼鏡框，臉上笑意盈盈。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你身後這位是……？」

簡，無言地張了張嘴。

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她眼中掠過一絲慌亂，終於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向那個令她一見鐘情的男人——

而對方，正看著那個令人不喜的人類，褪去了在阿羅面前偽裝出的局促，嘴角浮起一絲溫和又洞察一切的笑。

在簡看來，這笑是天生溫柔，也是天生無情。

她‘癡然’地看著他，而他只是看著‘博士’。

然後只聽他輕笑了一聲，說：

「我叫羅伊，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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