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在沃爾圖裏的藏書室裏已經呆了一周有餘。

在此期間，簡時常來‘探望’他，而那個被稱之為博士的人也會偶爾來這裏取書。

他似乎對吸血鬼的歷史十分感興趣，不過……阿羅不會放任外來吸血鬼和他重要的客人共處一室——這過於危險——所以每次博士取完書便會匆匆離去。

故而除了留下禮貌性質的笑容，羅伊還未有機會與這位來歷神秘的博士過有更進一步的交談。

但這並不重要，也並非他來此的目的。

……

此時，羅伊手裏捧著本古籍——這是剛剛他從滿是蛛網的高處層架上尋到的意外之喜。

品味著這本久久無人問津的古詩集，他身體隨意靠坐在藏書室位置不算偏僻的高墻窗臺上。

說是窗臺，其實只不過是此間設計師精心設置的墻面裝飾，故意做成內凹狀的窗體模樣綴以格紋，內嵌數個長條燈管，明亮並不刺眼的光芒讓某些擁有特殊喜好的吸血鬼，也能從密室裏尋到幾分向陽的氣息。

他慵懶地翻著書頁，一手撐著頭，褪去厚重的兜帽，光影下的絕代風華展露無遺，一頭月光般美麗的長發攏在身後，偶爾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像流銀般滑落在他的手背上，性感中透露著禁欲的美感。

——簡今天推開大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令她駐足停步的靜美畫面。羅伊聽到聲響卻也不意外，只是自顧自地掃閱摩挲著微微泛黃的羊皮紙書頁。

簡的目光在他的指間流連許久，直到她踟躕地關上了身後的門——鐵制重門與陳木碰撞的悶響打破了空氣中微妙的平衡。

「簡，今天又有什麽大事？」

簡聽見他的聲音溫潤如水，順著書頁窸窣的聲音脈絡，像山間溪流般流淌進了她的心田。

「羅伊。」她的舌尖輕輕劃過這個令她魂不守舍的名字，「……我來通知你，主人今夜在會客室設宴。」

「你是說，我也在受邀名單之列？」

「是的。」簡盡量讓自己的語音語調冷靜下來。

「……真是稀奇，我能拒絕嗎？」

「不能。」

羅伊這才把自己的思緒從書中攝回，微微乍舌。

他看向刻意板著臉的簡抱怨道：「我以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過客，沒想到阿羅竟把我放在了‘心’上。」

簡見到他臉上浮起煩惱的笑意，她心頭忽然升起一股沖動：

「那你為什麽不……加入沃爾圖裏呢？」

簡聽到了一個出格的邀請從她的喉骨間震動發出——有一瞬她在懷疑這是否是她在說話——可她著實喜悅於自己竟想到這樣一個好主意，對她而言。

是的，就是這樣。她想。

「你從那些骯臟的人類手中救了我，主人也在意你，你若提出，他一定不會拒絕。」她覺得自己漸入佳境，說出的話有理有據，「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麽，但沃爾圖裏是最強的，總有辦法達成你的願望，所以留在這裏——」

「不好嗎？」

她面無表情，眼神卻灼若星辰，她凝望著羅伊的臉頰，冰冷血色在她眼中融化，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簡如此期盼地看著他，而羅伊好似只當她是童言無忌，利落地合上書本從‘窗臺’上輕飄飄地一躍而下。他走到她的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撫了撫她的頭，臉上並無其他多餘情緒，只是笑，笑得令簡感到陌生又無所適從。

「我聰明又愚蠢的女孩。」他憐愛地嘆道，「眼睛會蒙蔽心，心會欺騙你自己。」

「我不明白。」簡眼底的玫瑰徹底綻開，她執著地向他展示這片美好，「好，還是不好？」

而羅伊像沒有發覺她的小心思一樣，只是笑著答道：「你或許會在不久的將來明白，也或許……永遠不會明白。就像孩子總要成長，而吸血鬼——」

「不，我現在就想知道。」簡扯住他的袖子，語氣堅定，「我想知道。」

羅伊忽得啞然，定定地看了她一會。然後溫柔又強勢地揮開她的手，眼神無奈地仿佛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如此，我可以給你兩個答案……可你知道獲取真實的代價是什麽嗎？」他說。

「你告訴我。」簡不假思索。

「真是性急啊……」

這就是所謂永恒的詛咒。羅伊心中暗嘆。

「那好吧，簡，我告訴你——」

他走近的女孩，一雙看不清深淺的眼睛望進她的渴求——簡自己還沒有發現，在這份渴求背後的是消不去的陰影與無望。

而羅伊看得一清二楚，他撫上這雙渴求的眼睛。

「阿羅或許‘看重’我，邀請我，卻不代表會希望我加入沃爾圖裏……」他輕而易舉地否定了簡的話，「或許是良心不安，又或許是無端忌憚……」

看到簡試圖反駁的模樣，他手指又輕柔地劃過她的臉頰。

「別急著否定我……阿羅當時的表情就已經說明了一切，而原因你總會知道的，所以——」

羅伊臉上永不褪去的溫和笑意忽然變得像在夢境一樣浮華空洞，他的聲音低沈回蕩在簡的耳邊：

「我要告訴你的第二點就是……」

「……像我這樣來路不明的人或許本就別有居心，不要輕易相信我，簡。」

……

不要相信他……？簡的腦袋裏覆述了一遍這句話。

然後她不相信地反問道：「……可說出這種話的人，會是壞人嗎？」

「你說呢？小傻瓜。」羅伊像是被她單純的話語逗笑，不禁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最終在簡半懵懂半呆滯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無可奈何般偏過頭去，再次翻開了手中的書讀了起來——簡大腦一片空白，卻沒有漏看書皮封面上以古希臘文寫就的書名——

《神鑒》

她從未見過這本書，可她現在也無暇思考這本書是什麽。

簡被揮開的手僵在半空中，羅伊剛剛無情的話語還在她腦海中回蕩，仿佛有無數針紮，讓她一顆心不知所措。

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杵在原地像根礙事的柱子。

……直到空氣凝固了許久，她才找回了一貫的自我，聲音變得毫無生氣。

「……羅伊，你和我說這些，主人會知道的。」

「你又犯傻了，簡。」羅伊頭也不擡，「告訴你這些，當然是我已經不在乎阿羅知不知道了。」

「可是……」

「好了，別可是了。你還是回去和他交差吧。」

羅伊語氣冷淡地下著逐客令——

明明這裏是沃爾圖裏的地方，可簡卻覺得他說這話時的態度仿佛自己理所當然。

……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麽，等到簡反應過來時，自己早已離開了藏書室。就像是上了發條的木偶呆滯僵硬走向自己該去的地方，而腦袋裏來回閃動著的全是剛見到羅伊時的畫面——

霜白的草叢，折爛的枝椏，刺人的雨絲，滿地的屍體。

在昏迷後醒來的恐懼中，她看到他不顧狼狽，伸出手抓住沾了滿手泥的她。那雙迷人深邃的眼睛，還有臉上的溫柔笑意，直直地照進了她的心裏，就像她夢中的天使——一個在火焰與絕望中拯救她的天使……

天使……簡默念著這個神聖的詞匯，就像在吟味她心中的執念……

天使，羅伊。羅伊，天使……？

……

她忽然停下了腳步，用力抵住她早就停歇了幾百年的心臟，喉間聲息壓抑。

——哪裏有什麽天使，吸血鬼都是惡魔的子民。

回想羅伊身上她努力忽視的種種異常，簡不得不承認或許連他們最初的相遇或許都是他一手制造的。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簡胸膛微顫，滿身落寞地站在一束沒有溫度的光裏，擡頭看向石堡墻上高處的天窗。落日餘暉打在她說不出是什麽表情的臉龐上，折射出金黃色細碎耀眼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

終於，她不再掩飾笑容，可這次卻是一個飽含自嘲的笑——

羅伊，你個騙子。

可即便如此，我都心裏滿滿想的都是……

「既然要騙，你為什麽不把我這‘傻瓜’騙到底呢？」

騙子羅伊聽不到簡的心聲。

尋到答案離開沃爾圖裏的他，脫去長袍掃清灰塵——搖身一變羅伊又變回了洛伊絲，回到屬於卡倫家族的偏僻小鎮。

她選了一塊大石頭坐在上面，不一會身上便落滿了雪，就像一座剛堆好的雪人一樣一動不動地當著‘思考者’——她需要一個安靜沒有人打擾的地方，思考整理當下的情況。

……

簡的事情無關緊要，先放到一邊。

她自哥譚覺醒，‘機緣巧合’認識了黑面具，又因為與紅頭罩的約定，牽扯到了黑面具暗地裏的事業。

而這個事業，與吸血鬼息息相關，同時關聯到了‘社團’這個神秘的組織。

此前她與喪鐘的簡單碰面，算是和‘社團’達成了合作，以洛伊絲目前所知的情況而言，‘社團’的成員包括並不僅限於：

以喪鐘為首的雇傭兵團體，以塔利亞為首的刺客聯盟，以萊克斯為代表的萊克斯集團……以及尚未弄清身份的‘魔法師’和他的組織。

當然，在黑面具被關進監獄之後，被認為是吸血鬼的‘死狩’替代了他的位置，率領哥譚□□成為了‘社團’的新成員。

話說回來，洛伊絲之所以忙前忙後到處散播馬甲，其起因完全是因為她要獲取能量解鎖更多她未知的東西，然而——

現在就算她做到如此程度，聲望界面上也沒有任何有關‘社團’地提示——也就是說，她並不能從‘社團’的成員裏獲取一絲一毫的能量。

洛伊絲身上的雪在憤怒地抖動。

她從沒想過自己自願牽涉進這些麻煩事裏，結果竟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

不過，唯一值得欣喜的恐怕是她在沃爾圖裏的藏書室裏看到的那些隱秘的神話——那些似是而非的故事改變了她的想法。

如果她沒有猜錯，或許很快她就可以通過‘社團’的助推，高效快速地獲得全部吸血鬼的聲望。

也就是說，‘社團’雖然是個擠不出水的海綿，但對於‘收尾清掃’工作還是必不可少的……洛伊絲一邊想著，手指一邊在臉頰上輕輕敲打。

想到‘社團’，之前為表合作誠意，喪鐘也向她透露了一些別的消息——比如‘社團’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這和塔利亞說交代的差不多，‘社團’內部目前分為兩個團體：

以‘發明家’萊克斯為首的一幫人和以‘魔法師’為首的另一幫人。

雙方由於某種不太正常卻又十分隱秘的原因，對於‘天真爛漫’地吸血鬼有著狂熱的興趣。

只是，對於如何處置吸血鬼這件事上兩方各執一詞。於是在誰也奈何不了誰的情況下，兩股勢力約定互不幹涉，各顯神通。

可惜的是，萊克斯主導的吸血鬼研究到目前為止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整個就是一往水裏丟錢的打水漂行為，以至於他們不肯輕易放棄高昂的研究成本繼續換著法子遍地開花似的抓捕和研究。

而‘魔法師’那邊長期以來的準備也終於等到了驗收日，只差大量吸血鬼到位。

——這直接導致了兩邊業務即將撞車，以至於雪山基地的研究主任會以為她是‘魔法師’派來撕毀內部盟約的襲擊者。

坦白的講，洛伊絲一直對‘社團’的迷之研究有些好奇，吸血鬼到底是什麽香餑餑讓他們這樣臉紅脖子粗？

報以探究的心態，她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

而想明白的起因就是——喪鐘交給她的尋人啟事。

‘社團’在尋找一個和吸血鬼有關的人。

洛伊絲敏銳地察覺到了話中隱藏要素——和吸血鬼有關，但不是吸血鬼的人。

而她的直覺告訴她，他們要找的這個人一定是掩藏在他們‘吸血鬼狂熱愛好’背後的真實目的。

所以……

且不說黑面具到底和‘社團’透露了幾分有關她的事情——如果‘死狩’的狀態是黑面具追求的完美形態，是他想從吸血鬼身上找到的那條潛在‘途徑’。

那麽她是否可以猜測‘社團’背後真正想要研究的是她，而不是吸血鬼？

所以，他們要找的人真的是她嗎？難道失去記憶之前的她和‘社團’有什麽聯系？

可她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麽？黑面具為什麽會知道？

……

……

……

一瞬間，想的太多。

諸多疑問一股腦出現在洛伊絲的心頭，讓她深深體會到了什麽是大腦CPU過載的灼燒感。

她試著讓冷氣進入她的鼻腔物理降溫……但收效甚微。

她又抓起一把雪塞到嘴裏——

感受著和她身體差不多冷的結晶顆粒在喉間摩擦‘生熱’……她還是恢覆理智選擇把它們全都摳出來。

她開始思念傑森，並揣摩他面對這種情況時會是什麽反應……過了許久……

「……操？」她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詞。

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她忽然站起身，抖落一身白雪，從背包裏掏出□□對著數棵雪松當成假定目標連續精準點射——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一陣槍擊聲過後，她完成了用□□伐木的驚人壯舉。

看著周圍十幾米高的老樹七倒八歪，洛伊絲瀟灑地靠在身後方圓十米內唯一幸存的粗樹幹上，伸出雙指，指間夾著一支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煙，點燃之後放到嘴邊輕輕‘嗦’了一口……

一股元素周期表的氣味在洛伊絲的鼻腔裏回蕩——她瞬間被這股味道震驚了。

她一邊悟性頗高地吐著煙圈，一邊無情掐滅煙頭扔到了十幾米外，然後深吸一口氣——不是為了呼吸——而是為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還有令她震驚的氣味驅出體外。

OK，很有效，她冷靜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慘一個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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