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是什麽……天使之類的東西？」

傑森心有餘悸地看著性情大變的塔利亞，對著洛伊絲說著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猜測。

可無論是喪鐘還是塔利亞，都被洛伊絲親手‘凈化’——一個成了懺悔者，一個成了大聖母——雖然時效不長，他卻很難不往那個方向去想。

而此時，大聖母顯然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傳教的機會。

眼看著塔利亞失去了往日深沈心機和殺伐果斷，臉上出現仿佛如弱智一般聖潔美好的笑容朝他看來，傑森心頭一震，打算逃離——對方卻像是高強磁鐵「咻」地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目中飽含聖母的寬容，‘激情’萬丈地仰視著他——

「我看到了你的黑暗你的陰霾。迷途的羔羊啊，還有你心中的憎恨與悲哀——」

「神聖的主，萬能的主！請賜予他平靜和智慧，在歡樂的神國裏永享幸福！來吧可憐的羔羊，在祂的註視下祈禱寬恕！」

「…………」迷途的羔羊·傑森被緊握著雙手，面無表情地轉向洛伊絲，「……你對她做了什麽手腳，她怎麽能這麽熟練？」

洛伊絲眼神覆雜地看著塔利亞：「我什麽都沒做……唯一一種可能就是我激發了她的潛能。」

「……什麽潛能？」傑森眉角抽了抽，「拉爾斯·艾爾·古爾的女兒有做基督教傳教士的潛能？哦，你還挺有創意的。」

洛伊絲：「…………」

好吧，她算是看出來了，黑暗面越大反噬越大。看看喪鐘還有現在的塔利亞，還叫什麽【黑暗吸收】這種沒特色的名字啊，幹脆改名叫【賜你社死】算了。

好在在場活人就他們兩個，算是替塔利亞挽了一把尊。

不過她本人的傳教之路還漫漫長，最起碼現在，眼前的死性不改的‘羔羊’讓她鬥志飆升，開始變本加厲地輸出她的頌詞和禱告。

「……&*%#%……&%……&」

「&#@……&*%%#“*&……#@」

……

然後在她單方面意味不明地嘰裏咕嚕了許久之後——

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幾乎已經到了爆發界限的傑森終於聽到來自塔利亞的靈魂一問：

「……所以孩子，你真的幸福嗎？」

……

……

松聲陣陣，風雪飄飄。寂靜的雪山腳下，輕柔地回蕩著塔利亞的聲音。

你真的幸福嗎？

在寒冷與黑暗中傑森微微一楞。

……

真的幸福嗎？

或許是被翻來覆去的祈禱文弄得大腦堵脹，在一片空白中，他真的因為一個可笑又無聊的問句而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

你幸福嗎？

問題在腦中循環，自我疑問也在循環。

……

幸福嗎？

這問題就像是一把誰也不知用途的鑰匙碰巧開啟了心底某扇的大門，湧出無數與這個詞匯相關的畫面——或熟悉，或陌生，或前世……又或今生。

……

我幸福嗎？

傑森不知道那些突然出現並圍繞著自己漂浮的光點意味著什麽，但問題的答案本無需贅述——

……

所以，我真的幸福嗎？

不，我既不幸福，也不姓福。

……

嗯哼，管他幸不幸福。

真有意思，和洛伊絲呆久了連我都會玩這種諧音梗了。

英語裏有這種說法嗎？什麽黑面具黑口罩，她總是有那麽多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怪點子。

……

……

……

……

……不對？

我他媽的到底在想什麽？

傑森的意識世界一顫，漫天漂移的光點頓時凝滯——

他突然回過神來，察覺自己腦袋裏出現了一道不該屬於他的念頭。這難道是法術的後遺癥？

可她不是說沒有問題麽？

傑森的呼吸微不可聞地停了一瞬。

……

「孩子，你幸福嗎？看吶，主在註視你，快告訴我——」

‘苦口婆心淳淳教導’的塔利亞還在等待，而傑森機械地偏過頭，看向一邊沈默如冰同樣也在看他的洛伊絲。

「你，到底……」

面對她探尋的目光，他動了動幹燥的嘴唇。

可質問的話到嘴邊，傑森卻忽然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下意識緊攥住手中的頭罩，指節與金屬間發出壓抑的響聲——

他察覺到了內心中的踟躕，而緊跟其後的難堪又催生另一股冰冷怒意，如被高築水壩逆阻的河流無端積蓄。

……

他知道自己對洛伊絲的感覺並不尋常，從第一次見面起到現在。

有意無意中他們總在靠攏，而冥冥之中，他總在違背自己的行事準則，以至於他在沖動之下匆匆在那個小巷子裏失了分寸，做出了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舉動。

他在努力。

但任誰——除洛伊絲——都沒法這麽快坦然面對一段發生得如此突然又詭異的感情。

而他甚至在無知無覺中被洛伊絲影響到了這種地步——

先是那些莫名環繞在他腦子裏的念頭，此時他竟會產生不在意她對他暗地裏做了什麽手腳的想法。

還有這失控的情感，竟也讓他忘記了他該做的………

他總覺得，這一切不該是這樣。

……

冰冷的理智與反覆自問的心緒不斷交織，帶著某種隱喻引領著傑森走向自己內心的更深處。

而在更深處，他隱約感應到有一個模糊的答案在等待著他。

只是……

意識深處非花非霧的妄念，星星點點漂浮的螢火之光如夢境背面似是而非之虛影，交雜未知的險意。

而還未等他明悟，又從迷夢中掉入另一段洶湧驚險的深海碎片，無數光點聚成一團化作一條誤入歧路的魚，在紊亂與破碎的暗流裏不斷被環繞的窒息感縈繞口鼻——

傑森不禁瞳孔放大。失了血色的唇在幻覺中幾乎抿成一條線。

……

塔利亞喜極而泣地凝望著她的‘主’朝她走來，然後……沒有然後，她瞬間失去了意識——

洛伊絲一個手刀敲昏了不合時宜的傳教士。

她走到傑森身邊，一手按住他的小臂而另一只手輕柔地撫上他微顫的睫毛。看著傑森掙紮的臉色，她在他耳邊輕輕低喃：

「傑森……」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可以不想。」

「一切順其自然即可，回來吧。」

……

洛伊絲飄忽的聲音像一道指路的光門蕩漾在傑森沒有規律的意識流裏，於幽藍與漆黑的色調中照亮深處，阻斷象征束縛的綠線繼續在他身邊在纏繞、搖曳。

而沒了阻撓前行的束縛，在這片仿如萬花筒的世界裏，一道光點組成的人影如流光穿梭在碎片邊緣淩亂切割的棱角，而後在錯開的界線中映射著無數道光影螺旋上升，匯聚於一點——

剎那間明光閃爍，暖意覆蓋傑森的身軀，而刺眼的白占據了他所有的視野，在意識海的交界處，黑暗如墨水從邊緣開始侵蝕，直到在白色畫布上暈出真實的風景。

明暗間，雪山高聳，黎明前夕。

松聲依舊，風雪依舊。仿佛剛剛只是一段短暫的失神，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意識回籠的傑森，方始聚焦的雙眼露出幾絲迷茫，眉間依稀殘留著些許不甘。少頃，看清周圍的景色，傑森緊繃的身體才放松下來。

「傑森，剛剛在想什麽？」洛伊絲問。

他看著她緩緩搖頭，然後對著冷風吐出一口久蘊心中的濁氣，語氣沈沈地問道：

「我在想……你到底是誰？」

她是誰？

洛伊絲不知道。

她時常會思考這個問題，卻每一次都會放棄。她明白傑森心中的疑惑，就像她自己一樣——

她不是活人，卻也不是死人。

她沒有過去，卻在重塑記憶。

謎團太多，線索太少，更何況傑森的情況看上去也並不正常……洛伊絲的直覺告訴她，在不恰當的時機知道不恰當的事或許會招致禍患——

所以無論對她還是對傑森，這個問題仍然言之過早。

既然這些事還沒有到開誠布公的時候，洛伊絲只得默默將所思所想壓在心底，微微轉動眼球看向臉色深沈的傑森。

山間的寒風鼓動著呼嘯聲無形無跡，他散亂的黑發和翻飛的外套邊沿昭示著風的痕跡。

褪去黑頭罩戰甲的傑森少了金屬的鋼冷禁欲質感，多了幾分青年意氣和沈郁氣質——而她也不再是那個玩弄人心的占蔔師，回歸到了最正常的本我狀態。

以至於傑森一身生人勿近的氣息配上洛伊絲總是冷淡漠然的氣質，兩個人站在一起就像不費錢不費電的制冷兩件套，連這漫天飛雪都似乎是他們自由發揮出來的成果。

……

不過當事人不這麽覺得，她心裏倒是有著股的暖意。

「感覺好點了嗎？」洛伊絲不自覺伸手探向他的胸口。

「你的心連心法術一向有效。」傑森反應極快地抓住她‘意圖不軌’的手，像是不太適應似的，猶豫了一下又松開，並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的心跳。」她收回手，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

「…………」傑森沒有戳穿她。

他看向暫時被敲昏臉上猶有兩道淚痕的塔利亞，扯了扯嘴角轉移話題：

「你就這麽對待你的‘信徒’？」

「可能是我比較‘仁慈’，給她點體面。」

「……別告訴我你真的轉職當‘天使’了？」傑森‘哈？’了一聲。

「哥譚□□老大是‘天使’……」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很不錯的想法。」

「還是別——」傑森見她似乎當真立馬制止道，「你要是當‘天使’，恐怕哥譚所有基督教教堂神父會全體失業。」

「唔……要是真有這麽一天，我讓你當我的專屬神父，怎麽樣？」

「……不怎麽樣，我當神父？」傑森花式玩轉著手裏的槍，算是否決了她的提議。

……

或許和剛剛的異常有關，洛伊絲察覺到傑森態度中的冷淡，便不再多語，只是站在原地，和他一起隱秘地目送從昏迷中醒來相互攙扶著離去的吸血鬼，以及抱團的跟在後面的狼人們——也少不了大團圓的雅各布和蕾妮斯梅。

「我接下來還要和吸血鬼們呆一陣子，如果你不是太急，還可以在這裏玩幾天。」等到吸血鬼和狼人走遠，洛伊絲突然說道。

傑森想了想，搖頭。

「該做的都做了，度假也算度了吧，我要回去了。」

他眺望著遠方天空中暗淡的下弦月，似是想起了大陸另一頭的那座罪惡都市。

而洛伊絲看著‘思鄉心切’的傑森，沈默了一瞬，問道：「要是剛剛我決定殺了塔利亞，你會不開心嗎？」

「那我會去參加她的葬禮以示尊重。」

「如果我猜的沒錯，似乎是她救了你？」

「……但這並不妨礙我袖手旁觀。」傑森轉過身來看著她，「相比起對付她手下的手段，我已經足夠善良了。」

「好。只不過，你回哥譚沒有我的法術可能要吃力一些。」

——她指的是安檢。

「……你以為我還是沒斷奶的小毛孩？」

傑森嗤了一聲跳下了小山坡，洛伊絲看著他將奧斯卡·卡彭的司機拖出駕駛座並坐上了車。

他搖下窗戶，對著小山坡上的洛伊絲招呼道：「一起走？這次我開車。」

「不了，既然要走，分別無論早晚。」洛伊絲淡淡地說道。

「行。」傑森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就再見。」

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傑森搖上車窗，腳下猛踩油門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車轍，然後一溜煙地駛離了這裏。

再見。洛伊絲心中輕喃。

再一次目送傑森的她面色平淡，但心底卻浮起一絲笑意——

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她猜想傑森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人的冷靜。

至於她，分離與相聚不過是首尾相接的莫比烏斯環，彼此作為終結與開端，並無區別。

……

回味完傑森殘留的氣味，她似不受重力影響，腳下稍稍一蹬便跳到了雪松的樹梢上，站在風裏像一片雪花輕飄飄，靜靜眺望著遠方的涯角。

地底之下已然亂作一團，然而地面與天空卻依然像是無事發生，只在雪中變得愈加模糊——凜冽的風刀還在刮掃著光禿的巖石、厚積的雪地，而頭頂的山峰雪尖依舊高聳入雲穿過天空，就像投進了懸空的鏡湖，進到了另一面未知的世界。

不知是什麽緣故，或許是動用了本不該使用的法術……洛伊絲對著天空心頭一動。

她似有所感念般擡起頭望向遠處——只在須臾間她與天空之上遙遙相應，只是當要細究來源之時，一切又變得空落無痕，物消夢解。

她神情疏離冷淡，摸了摸早已停滯心跳的胸口收回目光，將註意力轉向叢林之中傳來的另一個掩蓋在寒風呼嘯下的聲響。

——只憑聲音，洛伊絲已明白來者何人。

她輕聲躍下樹梢，手上抱起依稀醒來滿臉柔色雙手交握放在胸前禱告的塔利亞，然後帶著她化作一片銀光流入漆黑林間。

作者有話要說：

打字打得我都快不認識幸福這兩個字了。

很多心理描寫，有暗示和自省，但傑森的部分真是難。

若有突兀感和ooc感，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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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綱不沖突的情況下吸收讀者建議，下章我加了點韋恩父子視角，希望還行吧（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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