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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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熱氣騰騰的浴室內,春浮泡在浴缸裏,玫瑰花瓣蒸騰出濃烈的香氣。腹部與背部可見樹枝狀分叉的淡紅色傷痕。洗幹凈的頭發用浴帽裹起來。

秦渺坐在浴室地板上,取下她的浴帽,拿著吹風機給她吹頭發。

“就當這些日子是在做夢。秦渺把吹風機調到最小檔的涼風,聲音沈沈的不見往日活潑。

“那夢結束了嗎?”

“應該還沒有……”秦渺停頓了一下手指上的動作,“我爸媽什麽都沒有跟我說,我只是猜測他們在做一件關乎幾個世界安危的事情。”

“你們與人類有什麽區別?”春浮側過臉,廿著一片花瓣,“就像志怪小說裏的精怪一樣嗎?”

“我們沒有人類想象的那樣強大,動不動就毀天滅地。因為有天道掣肘,不允許有誰破壞掉秩序與平衡。人、妖、魔,雖然生活在不同的維度,但都是互相平衡的,並不是脫離這個世界獨立存在的。”秦渺笑著說,“拿我來說,我是一個混血種,我爸是屬於妖類,我媽是人類,但有異能。比普通人要特殊一些,但並不稀奇。”

“你能飛天遁地嗎?”

“我不能,但會一點防身的偽裝幻術。我只是比普通人力氣大些。我是混血,也會和你一樣老死。”秦渺撈起一把頭發繼續吹。

“神仙是什麽樣的?”

“我沒見過真正的神仙,小時候我很喜歡和那些修行的山精玩,他們覺得我太頑劣,都躲著我。我爸說,神仙住在另一個世界裏,用人類的話來說,住在另一個宇宙裏。”

“有一次我夢見自己去了地府。有人引著我渡河。地府真實存在嗎。”

“我們叫那個世界‘冥界’,那裏運轉著人類的輪回機制。”

“有人跳出這個輪回機制嗎?”

“有的。修行有大能的高人可以選擇重新回到人間或者去到別的時空繼續修行。成仙是很難的。”

“……今天我很抱歉,我想那時我真的瘋了……”春浮轉過身,註視秦渺的眼睛,發紅的雙眼還是那麽幹凈。

“沒關系的,如果一個人一直都保持著理性,沒有任何情感波動,那不就成了機器人了嗎?”

“你為什麽一直來看我?”

“你的人生一定受了許多委屈和曲折。但你都挺過來了,春浮,你是一個堅強美麗的女人,往後的人生,應該都是平安喜樂。”

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她是堅強美麗的。

春浮看著鏡中傷痕遍布的身體,這些傷痕不是幻覺,是真實發生過的,直到這一刻,她終於確認。穿上睡衣去客廳。

秦渺給她倒了一小杯白酒遞過來,“我問過楊醫生了,可以喝點酒緩解情緒。”

她接過,喝了一小口。辛辣口感直沖腦門。

外面還是陽光朗朗,露臺上的藤椅在風中微微搖晃起來。她們對坐在地毯上。

“春浮,世界的真相是什麽並不重要。普通人窮盡一生都無法觸及到邊緣。”秦渺又倒了半杯伏特加,喝過酒的眼睛閃閃發亮,臉頰微紅。

“是因為我繼承了親生母親的特殊血液,所以才會進入這個局?”她問。

“沒錯。關於你的母親,我沒有了解到大多的信息。只知道他們曾經共事一處,後來發生了一場變故,你的父母在那場變故中遭遇不測。”

“其實我沒有太大的興趣探究關於他們的事情。今天我所經歷的,也是必然發生的,不存在任何僥幸。”

“仙人們居住在高處,受他們的子民香火供養。有些事情他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去幹涉。但說到底他們也無法完全的脫離這個世界,這裏是他們的道場,也是他們的根源之地。”秦渺停頓一會兒接著說,“世間運轉的規律由他們執行、維護。”

她摸索到一點線頭,有什麽東西正在呼之欲出。

“春浮,你是對這個世界持有開放心態的人,即便你沒有經歷過的離奇事件,沒有見過光怪陸離的生物,但你從來沒有否認過它們的存在,你知道,世界並非表象投射出的那樣簡單,它的真實樣貌比想象更奇幻。”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讓我保持平常心態來看待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

她們一起說了許多話,時不時笑聲充滿整個客廳。春浮喜歡聽秦渺說話。她很久沒有終這樣輕松自在地與人交談了。

日如飛影,春浮在酒精的作用下很快睡著。秦渺抱出一床被子蓋在她身上,輕輕地拍打著她的手臂。她起身拉起窗簾,在客廳裏一盞夜燈。用環保袋把兩件汙臟的外套裝好打開門離開。

春浮睡在了客廳裏,身上裹著被子。客廳裏留了一盞燈,昏暗燈光照著角落,陰影覆蓋在她的身上。她睡得很沈,忽然內心警醒,睜開眼睛,看見許久不見的雲箴盤腿坐在地毯上,一只手支著下巴,眼神沈著,神色不明。

雲箴看見這雙睡眼朦朧,天真清澈的眼睛,在昏暗中依舊清亮閃爍。伸出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仿佛捕捉到了一只在花叢中休憩的罕見蝴蝶。

春浮拿下他的手,起身抱住了他。雙臂緊緊圈住他的脖子,臉部貼著皮膚,她克制住呼吸的頻率。

“夢還沒有結束……”

雲箴扶住她消瘦脆弱的脊背,溫熱的手掌傳遞溫度。

“傷口還疼嗎?”他一只手撥開散亂的長發,輕輕撫摸她後背與腦袋。“喝酒了?”他聞到她身上還有酒氣沒有散盡。

“喝了一杯白酒。秦渺陪了我一整天。”她回想起今天突然崩潰的場景,根源在哪裏不想追究,無解的困惑實在太多,多到她只能任由它們在心底瘋狂蔓延。

她見到了他,塵埃落定。

她想起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次接近,就像氣泡在空氣中成形、碰撞,然後消失。

雲箴安撫似地摩挲著她的背。這段時間過得格外艱難,午夜夢回,他總能清楚看見她失去生息的身體,渾身是黏稠的血,空氣裏充斥著她血液的味道,揮不散的死亡陰影。

為了爭得一線生機,他用內丹吊著她的一口氣,不顧天道秩序,用所有修為為她續命,逆天而行罔顧生死輪回的行為,引來上天的震怒,三道天雷劈在了他的身上,毀掉了501大半的基地。許多異獸出逃。秦樾等人忙著去抓出逃的惡獸。501也在重建。上面派人問詢,只說是自然災害造成的。

他強撐著身體,去冥界帶回了她的的魂魄。這段時日,他一直在基地調養身體,天雷廢掉的修為已然不能彌補,但好在一切都沒有白費。

當他在冥府看見正要跨過奈何橋的春浮,暗自松了一口氣,若是入了輪回就沒有了回圜的餘地。他推翻不了天道的秩序,秩序一旦崩塌,連他所在的世界都會被湮滅,一切又會從創造開始,周而覆始。他不是神話故事裏劈開天地的神。他只是一只三百歲的妖龍,血脈承自上古神獸應龍的血脈。即便修為已經達到可受天雷歷劫飛升,在這個緊要的關頭,他放棄了。

因為她的生命比蛻去妖身更重要。

他記得她是如何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卻仍舊選擇在重要關頭挺身而出。

雲箴忘不了她毅然拋棄這個世界要入輪回的絕望。在活著的時候極力保全自己,死後毅然奔赴輪回。

他想,她在這個世間是不是已經沒有可留戀的事物了。

春浮註視著他依舊俊美的臉,臉色慘白看起來很虛弱,暖黃燈光將他的臉分割,暗影浮動。手指細細描繪他的眉毛,她捧住他的臉,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發生了,無聲無息如同月光下寂靜綻放的花朵,沾著露水與風霜。

“沒錯……是這個觸覺……”她放開他的臉,露出微笑。這是她第一次親吻一個男子。在他們還未深入了解彼此的時刻,一個容納所有的吻發生了。

“你真美。”雲箴輕笑,眼底有微光閃爍,他重新覆上來,要讓此刻的美好繼續延續。

克制又令人心顫的吻在交纏的呼吸中化作清明的光亮,霎那此刻便是永恒。還有什麽需要反覆驗證的真相嗎?

“春浮,在這個世間,現在還有沒有令你留戀不舍的人和事?”他抵著她的額頭,撥開一側長發,露出她光潔的臉頰與脖子。

她沒有回答,只專註於眼前這個男子,影影綽綽裏她的眼睛有清涼的星光,像極了銀河中匯聚一處的龐大星群。

“我夢見過你。”

“我知道。”

“你看起來很虛弱,生病了?”

“嗯……病了好長的時間,現在好多了,所以我來見你。”他把她的腦袋按進懷裏,輕輕拍打後背,像極了安撫因為噩夢驚醒而恐慌的幼童。

早晨她在房間裏醒來,屋子裏空蕩蕩的,雲箴等她睡著後再次離開了。他們之間依舊有一個實際的局面。

***

邊境某小鎮。

譚舟與L國領導秘密會面。

“史密斯先生,我的提議百利而無害,您可以認真考慮一下。”譚舟點了根煙,銀制火機在兩指間迅速轉動。

“譚先生,您提供人手與精良武器,這個條件的確非常誘惑。只是……”史密斯面露難色。

譚舟當然知道這個狡猾的男人想要什麽,“這塊地盤您想分一半,當然沒有問題。”

“譚先生,合作愉快。”史密斯早就看中這塊肥肉,不僅土地肥沃,礦產與石油儲備豐富。他將成為L國的新任總統。

“史密斯先生,一周後,等您好消息。”譚舟起身與史密斯握手告別。

“合作愉快,譚先生。”史密斯渾濁的藍眼珠露出藏不住的得意。

出了酒店,嚴步打開車門。

“譚先生,雲箴還活著。”嚴步坐上前排副駕,側身低頭。

“他沒那麽容易死。”譚舟取下眼鏡,腦袋靠在椅背,揉著太陽穴。“史密斯這個蠢貨臨時加碼,也好,反正他也活不了幾天。”

“先生,是否開始行動?”

“把林春浮帶來見我。”陰影裏譚舟掃了一眼繁華熱鬧的街道,露出冷笑,眼裏盡是寒冰冷光。

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春浮在集市上閑逛時被兩個陌生人尾隨很久,機敏如她,混在龐雜的人群裏也甩不掉對方。

“林小姐,請跟我們走一趟。”陌生男人穿著普通,身形卻是訓練有素。故意撩開外套,露出手槍。

春浮知道逃不掉了,冷靜開口道:“我跟你們走。”

她被帶上一輛破舊的面包車。車子穿過擁擠的街道,她下意識的捂住腹部,一顆心保持鎮定。接下來不管會發生什麽事,她都沒有機會選擇。

車子進入一處軍事基地,哨兵站崗,進入一間會議室裏,空蕩明亮的會議室掛著領導人的畫像。有人端來一杯熱茶。她握住白瓷杯,金黃茶湯漂浮幾片細長的茶葉,她走到窗口,暗自盤算。

她聽見推門的聲音轉過身體看向來人。一名穿著行政夾克,戴眼鏡的男子。

“林小姐,請坐。”譚舟示意她做到對面位置上。

春浮方下茶杯,拉開椅子坐下,兩只手交疊,等待對方開口。

“林小姐身上的傷看來已經恢覆了。”譚舟雙手撐在桌面,一雙眼睛梭巡打量,語氣漫不經心。

“先生請我來有何貴幹?”春浮不願作無聊的周旋,直接進入主題。

“鑰匙在林小姐身上,還請交出來。”

春浮摸了摸口袋,發現真有東西在裏面,摸出來果然是那塊古玉,只是中空的部分被一塊金色劍戟形狀的東西填滿,她把古玉扔了過去。

“東西給你了,我能離開了?”春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

“林小姐,你還得跟我們走一趟。”潭舟摩挲著玉石,睨著對面的女子,這女子竟如此輕易就範。

“雲箴為了救林小姐,可是費了不少心思。連三百年的修為都廢掉了。”譚舟將一根煙遞了過去,自己點燃一根。

“你說什麽”春浮拿起桌上的香煙,從口袋裏摸到打火機點燃。藍色煙霧隔開了對面身份不明的男人。聽到他說雲箴為了救她付出的代價,她才意識到秦渺當時的言辭閃爍。

“雲箴廢了,不再是威脅。”譚舟獸一樣的眼鏡盯著春浮,臉上露出諷笑。

春浮慢慢地抽煙,吐出煙霧,姿態自若,嘲諷道:“你一定很嫉妒他吧,你沒有他那樣強大的力量。”

男人頓了一下,手掌半握,隔空鉗住她脆弱的脖子,凜冽的殺意發出電流般“嘶嘶”的細微聲響。譚舟曾經幾次在雲箴手裏吃了敗仗,這是他的隱痛,在空桑他沒能親自殺了雲箴,他為此扼惜了一陣子。鄔格親自出手,卻被林春浮擋了下來。手掌力度加重。

“先生,我不是來聽你喋喋不休一堆廢話的。”春浮在收緊的窒息裏沙啞開口,但方才的淩人氣勢卻絲毫不減,她賭對方不敢下殺手,漫步經心摁滅了煙頭,眼神沒有任何畏懼直視對方眼睛。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雪白的脖子留下了一個淤青紫紅的指印。春浮捂住脖子劇烈咳嗽,眼淚暈染眼眶,臉上漲紅。

“帶林小姐休息。”

隨即有人進來粗魯地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拽了起來。

春浮生平最憎惡被人粗魯拉扯,一把推開那人,踢倒椅子,冷冷開口道:“先生,你的狗太粗魯了。”

那人看向譚舟,見他點頭示意,便退開一些距離。

“林小姐,好好珍惜最後的日子。”

春浮被帶到一處房間裏,房門鎖死,外面還有人守著。她躺在床上,木木地盯住天花板陷入沈思。

整個事件看起來並不覆雜。雲箴與這些人目的顯而易見,誰也沒有藏著掖著。雲箴布置局面,留下線索將對方引來,看似敵對,實際暗中成為他們的推力,一步一步計算,勢必要讓他們按著計劃走,適當示弱迷惑對方。而這些人呢,似乎也能猜到,真真假假總難分辨。在會議室的那個男人應該是手握大權的高官,歷來尋求力量的人,哪一個不是與權力野心掛鉤的。

等等……秦渺說過,神仙也不是掌權者,如果有人借機想顛覆秩序……

春浮想到這一點,那麽這一切就能說得通了。

說明最重要的一點,他們無法直接進入到某個地點,需要借助某種工具作為媒介。之所以還要帶上她,是因為她的特殊血液依然在起作用。

雲箴呢,在他看來,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這漫長布局裏的棋子。他犧牲巨大代價救了自己,為的是今天這一刻真正的作用?

從最開始的冷漠相待,到後來的生死交付,她意識到,是有什麽已經破開一層泥土,她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記憶,也許只有他才知道了。

世相萬千,無常破碎又重聚。她一個人走了許久,衣衫襤褸,遇見一片綠洲,明知這也許最終只是一場幻覺在戲謔,她還是選擇高空走鋼索。如果她足夠理性冷硬,昨晚那個吻永遠不會發生。

春浮蜷縮在床上,姿勢就像嬰兒在母親子宮裏,幽暗靜謐。她一生渴望的,是回到最初的形態。

愛是一種作用嗎?是一種救贖?還是化學反應?還是一種幻術?她沒有得到過,無從尋覓它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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