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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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501基地。

一片木屋隱藏在深山之中,這裏是501員工的住宅區域。寂靜山林中時不時有鳥雀與猴子的叫聲。現在雖然是冬天,但樹木郁郁蔥蔥,陽光充足溫暖。

一棟三層木屋裏,雲箴躺在搖椅上曬太陽,雙腿交疊,一本書打開扣在臉上,身上搭著一條有褶皺紋理淡紫色薄毯,白發如雪,光影交錯。

一旁的唐祎穿一件灰藍色針織毛衣,正在燒水泡茶。

方正紅木小幾,木質地板上鋪了兩塊褐色坐墊,蓮花狀白瓷茶盞,黑色鐵壺,生普洱茶葉放在玻璃罐中。描金花卉圖案小碗裝著松子。柴燒小罐裏插上一支金黃的臘梅,陽光透過薄薄的花瓣。金黃茶湯彌漫芳香。一株青綠高大的芭蕉樹種在荊棘籬笆外。一只雄性長尾雉跑進了院子裏游蕩,棕黃色上體遍布紅色、黑色、白色與褐色斑紋,斑斕的羽毛在太陽底下耀眼奪目。這種珍稀保護鳥類以柏樹、松樹果實為食。清晨出來活動,晚上棲息在樹上。

這裏常有野生動物光顧,早已習以為常。

雲箴拿下臉上的書,起身抓一把松子逗弄長尾雉,它並不害怕,看來是這裏的常客。唐祎遞上一杯熱茶,轉身回到茶幾旁繼續喝茶。雲箴單手接過,蹲下身一邊喝茶一邊餵著長尾雉。那鳥一點眼睛敏銳轉動,垂下腦袋吃松子。

“先生,林小姐被帶走了。已經派人盯著了。”唐祎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雲箴沒有開口,圍著院子散步,喝完杯裏的茶,轉身將茶杯放在幾上,又躺回搖椅上,腳下輕輕晃動。

“真正的好戲要開場了。”雲箴語氣不鹹不淡,面上露出極淡的笑意。

“先生,這邊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拿下魔族的地盤,控制鄔格的軍隊。”

雲箴修長幹凈的手指輕輕叩擊在書本上,“鄔格帶走多少兵力?”

“十二萬。”唐祎回到。

“繼續等。通知他們來見我。”雲箴扔下書,起身徑直上樓。

“是。”

秦樾等人聚集在書房裏。眾人沈默不語,等待雲箴開口。

“昆侖山我親自去。剩下的交給你們。”

“雲箴,你不能單獨冒險。”星枝放下手中的孔雀尾羽率先開口。

雲箴走到窗前,擡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此一舉必中命門。”

“譚舟那小子雖有野心,卻不是個好獵人。一個好獵人,不會被鄔格牽著鼻子走。”秦樾走到雲箴身旁,雙手抱胸,冷冷地譏諷。

“我派人找機會透露譚舟是私生子的消息給他。”李之鳶開口道,一雙美麗的眼眸流轉冷光,“讓這條狗好好的認清自己的身份。”

“之憲,你守著邊境動向。501由之華守著。鄔格一定會來救騰蛇。那可是他的親妹妹。”雲箴蔑笑。

李之憲將一只黑色玻璃藥瓶交給了雲箴,“這是丹藥,只有三粒,能短暫恢覆修為,藥力失效後會有喪命的風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上……”

“這藥就是為了這個時刻準備的。”雲箴拿著藥瓶,神情晦暗難測。

待眾人離開後,雲箴才撐著疲倦的身體回到臥室。打開浴室花灑,脫掉衣物,完美的軀體露出來,背部有深色紋路蔓延到腰側,這是天雷擊懲罰後留下的痕跡。熱水淋下來蓋住了呼吸,雙臂撐在墻壁上,手掌握住成拳頭,下頜緊繃。

一股強烈的思念緊緊纏住他的心臟,仿佛一只無形的手在胸膛裏抓揉搓捏。才分別一日,他就忍不住去想她,這個女子究竟對她施了什麽幻術?在他還沒有直面內心的變化時,她卻令自己措不及防。

在養傷的漫長日子裏,他時時刻刻想念著她。積蓄的洪水洶湧而出,他本應該在這個節點再見她,卻無法抵擋住內心的感情,終於在深夜來到京市他的住處來看她一眼。他告訴自己,只看一眼就離開。

春浮對他的記憶只有相識的這些時日,而他卻累積了長達三年對她的記憶,或許他比春浮本人還了解她自己。這個表面故作冷漠鎮定的女子,內心卻極為柔軟而豐盛。她就那麽沈寂的看著他,眼睛裏是他的臉,真誠直白純粹,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少女時期的她,神情老練而天真。

他觸摸到她滿是蒼夷的心,那突出結塊的創傷硌著他的皮膚。

雲箴的父親曾經愛上一個人類。父親與母親因家族利益而結合,母親生下雲箴後不知所蹤。父親待他很好從未有過虧欠,雲箴成年後父親將妖族的掌權位置交給了他。漫長的歲月裏,他孤獨地堅守著父親留給他的責任。

後來父親深愛的那名人類女子在病痛中死去,他追到冥府帶回了女子的魂魄。為此引來天雷失掉一半修為。兩人相守,父親幻化老去後的面容,親手送走了她。二十年後父親找到那名女子的轉世,哪怕是樣貌與性別改變,父親仍堅持與她在一起。人類壽命不過短短幾十年,父親再一次親手送走愛人,閉關在雪山深處等待輪回再次開啟。

父親等到了那女子長大成人,但這一次,那女子愛上了旁人,已經結婚生子。哪怕是恢覆了前世記憶,女子也沒有再回頭。父親失魂落魄回到雪山。

他去看望過父親一次,那已經是一百五十年後,父親容顏未變,神情卻落魄,穿著一身簡樸的衣裳,從山上搬到山腳下,搭起一間竹屋。種植蔬菜花草,養了一對仙鶴。每日劃著木船去湖中釣魚。

他問父親,愛的本質是不是善變?

父親是怎麽回答的?他說,無常才是唯一不變的永恒。哪怕是擁有漫長歲月的仙人,也終有魂歸天道的那一天。微渺情愛何其變幻短暫。

他聽懂了。

父親又說,哪怕短暫又怎樣呢,歲月無窮,遇到了愛的人就應該竭盡全力與之相愛,感受對方帶來的靈魂的振顫。雲箴,假若某日遇到心動的人,不管對方是人是妖還是魔,是男人還是女人。

雲箴,要去愛。帶著你的慈悲。

他閉上眼睛,仿佛看到那個單薄身影,搖搖晃晃地在他的世界裏成形。

***

昆侖山脈雪山深處。

這裏是《山海經》裏記載的昆侖虛。《海內西經》:

海內昆侖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侖之虛,方八百裏,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而有九井,以玉為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

《大荒西經》記載: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有神,人面虎神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

《山海經》記載昆侖虛是眾神之所。裏面奇珍異寶數之不盡,凡人不能踏足。西王母有長生之術,人間帝王為求長生術翻山越嶺,耗費大量人力財力,最終也還不過是一抷黃土骨枯。

到了現代,科技發達,追求長生不老的欲望在富人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研究各種抗衰老的針劑,註射幹細胞,換年輕的心臟與血液。富人相信把自己血液換成年幼孩童更有效保持年輕健康,延長壽命。

也許在未來科技發展中,普通人類將實現永生,只要意識不滅,軀殼不壞就是長生。為了追求極致的刺激,將感官機能開發到極限,平平無奇的娛樂已經無法滿足人們內心的空虛。

目前有人開發了一個太空之旅的旅游項目,價格高昂,仍有許多人趨之若鶩。

如今的昆侖山脈並不是真正的昆侖虛。現代地理學家根據《山海經》的記載,也未能找到其中描述的位置。

經過幾萬年甚至幾百萬年的地殼運動,現在地球上的版圖早已不是原始的地貌。

昆侖山脈的神秘,至今仍吸引來自全世界的探險者們的好奇心。近年來不少探險隊在茫茫雪山中失蹤。政府頒布禁令,禁止進入無人區,重要樞紐由軍隊駐防把守。防止不知輕重的探險隊越過禁區。

天上開始下冰雹,暴風肆虐卷起大雪,身穿一身單薄衣物的人站在高山之巔。黑色短發覆蓋一層雪花,他的臉很年輕,眼睛卻很老,身形並不算高大甚至看起來有些羸弱不堪。臉上結了一層冰霜,神情與這風雪一樣寒冷暴虐。

他忽然扯出一個微笑,嗜血的恨意比這雪山還要洶湧。

“天地將為我顫抖……”男子睨著這蒼茫天地,左手握著一根發黃的竹杖,身體因暴戾而興奮,連渾身的血液都因此而震蕩。

男子一揮手,一塊屏幕出現在眼前,對面的黑袍人沒有具體的形狀,空蕩的衣袍裏只有一團黯淡的氣體支撐。

“鑰匙拿到了嗎?”仁光冷冷地問。

“回先生,鑰匙拿到了。”黑袍跪在地上,發出一種模擬的僵硬聲音,沒有呼吸起伏。

面前的屏幕消失,暴風雪已停,遠處有雪山崩塌的轟然聲。

男子的目光飄遠,記憶仍舊如新,一刻也沒有忘記。

神仙並非天生就存在,而是經過修煉飛升,脫離肉體凡軀。即便是脫離了凡人的七情六欲,並不意味著根性完全斷絕。沒有了欲望但有更大的慈悲。修煉不能停止,停止意味著退轉。

這些神仙能夠穿行與宇宙各個空間,受天道約束。他們是天道的執行者,並非天地的主宰。漫長的仙壽結束後消彌於宇宙,像無數恒星一樣會有燃盡能量的那一刻。這一過程會重覆,直到巨大齒輪停止轉動。

逍遙如這些神仙,也不願接受秩序就是以這種虛無的方式運行。相較於劣根性深種的人類,他們的確超脫塵世之外,不受物質與空間約束,同時存在於過去現在未來之中。其中奧秘無人參透。

數萬年前,長琴出生於榣山。在榣山的歲月,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回憶。父親送給他用神木做的一把琴。凰鳥、鸞鳥、凰鳥是他的玩伴。閑來無事便坐在懸崖邊上彈琴飲茶,時時約上一兩名好友游覽山河星辰。幻化成普通人的模樣去人間游歷。感受世間四季分明,萬物各得其所。

在人間,他看遍生離死別,愛恨交織,野心權力,人性裏的醜惡令他驚詫,不理解身為普通人的他們,性命不過彈指一揮間,一個個卻熱衷於執著虛無的欲望。時間越久,他不再分辨這些,遇到過一些很好的人,與他們相交,聽他們靈魂深處的聲音,那是對回歸本性的渴望。

他交友廣闊,修行人、山精妖魔、普通農夫、商人、官宦他從來不因為自己的身份輕慢於他人。若是他人遇到難關,也會及時出手相助。他看到不管身處哪個世界,苦難與欲望永無止盡。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變得有些消沈,連最愛的琴也沒有碰過。

共鳴這些苦難,令他痛苦。

父親卻沒有安撫他,只沈默站在他前面,烈烈大風吹起父親的灰白衣袍,長發隨風而動。父親深沈地聲音肅穆莊嚴,眼神如利刃卻有慈悲,“長琴我兒,這世間輪回流轉不息,欲成大道者超脫七情六欲苦海,必要經歷重覆的死亡與欲望,只有徹底體驗過,才能大徹大悟。

長琴,你要心懷慈悲。不要生出分別心。

仁光想起了那個繁榮的時期。

他是高高在上的祝融之子,世人尊稱“太子長琴”。《山海經》中對這個人的記載僅寥寥數語:

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榣山,始作樂風。

在後人看來,歷史的發展是線性的,單一的,事實上,許多事件是同一時刻存在的。人類對時間的記憶是單一的。

它並非一個孤立的形式。

他的父親,火神祝融,號赤帝。一生兢兢業業為人類服務,受無數香火供養。卻死在了權力傾軋的陰謀詭計裏。直到他被剝削仙骨,銷去神籍,毀掉人間廟宇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的看清,這個超然物外的仙境,竟是另一個汙濁的人間。

他的恨,勢要這天地為之變色。

春浮因為半夜劇烈的頭疼而輾轉難眠,裹緊身上的大衣拉開窗簾,月光如冰照亮房間一角,她坐在飄窗上,從口袋裏摸出香煙點燃,暗藍煙霧因為寒冷的空氣有幾秒是停止的狀態,她輕輕吹散煙霧。

她被囚禁在這個房間裏已經過去三天,手機電量耗盡關機。有人固定送來食物。她有自知之明,保存充足的體力很重要,愈合的傷口偶爾會發癢,她忍不住摳破了結痂處。房間裏還有她血液的味道。有軍醫進來為她檢查身體,塗上不知名的藥水,又給她留下了幾片止痛藥。

藥水緩解了她身上的癢痛,卻無法抑制她內心螞蟻啃噬般的煎熬。春浮擔憂雲箴的身體狀況。

她開始感受到自己的心神這種情緒搖擺不定。手掌貼在玻璃上,她觀察自己的手,手背突出青色血管,蜿蜒隱於皮肉中,有幾處餘留陳年傷疤,那是無法磨滅的印記。

春浮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這世界裏不可缺少的一環,沒有她,地球照樣轉動,宇宙裏的星球照樣自生自滅,秩序不會消亡。她如同荒地裏的野草蓬勃生長,隨心飄蕩到哪裏就是哪裏,不強求命運給她安排的道路是光明燦爛的。

她努力的活著,即便有無數困惑,睜開眼睛像直視劇烈陽光般直視自身的深淵。面對自己曲折的人生,她沒有選擇逃避視而不見。人無法預知自己的時間,她竭盡全力讓自己活在當下。

現在她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她的心為他打開,黑暗中她看見絢爛的光芒,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這世界的荒誕令她不可思議,或許,這就是它原本的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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