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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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半個月後的某個晚上,她做了一個關於死亡的夢境。

“這裏是地獄嗎?”春浮身體輕飄飄的,光著腳,赤裸身體上套著一件白袍。

“不是地獄,是冥界。”身邊穿著白袍的陰差回答道。

春浮這才看清自己現在正在一只小船上,一條看不見邊界的河流上繚繞白霧,河水清澈,水面還有許多不知什麽品種的大樹,姿態優美,像極了塔可夫斯基電影裏的樹,憂郁沈默。

身邊的陰差也不是電視劇與小說裏描述的面目猙獰,看起來相當年輕,幹凈秀氣,也不會拿著巨大的鎖鏈勾住魂魄。

“這是什麽河?”

“這是忘川。”

“要喝孟婆湯?”

“沒有孟婆湯,過了這條河,待判官確認了你的身份後,再入輪回。”

“有沒有地獄?”

“當然有。”

河面還有許多同他們一樣的小船。有些死去的人跳下忘川游泳,相互嬉戲玩鬧。春浮看著這一幕不敢相信。

“我們到了。”

春浮跟著陰差下了小船,踏上了古老的奈何橋,綠色草地上開滿了水晶一樣潔白的花朵。

“這是什麽花?”

“幽冥花。”

陰差很有耐心的回答她絮絮叨叨的問題。

“你們冥界的公務員怎麽工作狀態這麽好?”和善、耐心還不會發脾氣。

“冥界沒有傳說中的那樣陰森可怖,我們這些生活在這裏陰魂,都很快樂。”

春浮點頭表示讚同,環境在一個人的人生中起到的作用很難簡單評判的。

“進入輪回之後,我是不是會忘記生前的經歷?”

“沒錯。”

春浮想起了雲箴,他也受傷了,圍攻他們的那個人實在厲害,如果不是她為雲箴擋了下來,恐怕現在站在這裏的人就是他。

死了就死了吧。春浮想。好歹這輩子已經解脫了。生前她拼命存錢 ,結果還沒來得及享受就死掉了。

其實她還有許多事情沒能完成。身死魂魄重新入輪回,一切已經成為黃粱一夢。

死前的那一刻她再想什麽?也許是還沒來得及好好愛自己。也沒有去愛過別人。

天空上烏雲逐漸散去,光線照亮了這個世界。這種光很難形容,既不是陽光也不是燈光。溫暖、明亮、舒適、喜悅。

“這是什麽光?”

“是中陰世界裏的光。”

“為什麽我覺得很愉悅,很舒服?”

“生前沒有作過大惡的人,是不會懼怕這種光的。等你入了輪回,它會指引你的道路。”

“那作惡多端的人呢?”

“會很痛苦,無法直視這種光,只有躲在暗處才能讓他感覺舒適。”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對她說,“不要被那些黯淡的光吸引,不要懼怕明亮的光。”

“我明白了。”她在心裏默念幾遍,不要被帶著生前欲望的光吸引,要接受明亮的光芒,跟著它走。

過了奈何橋,她停下來往後看了一眼。一切都很平靜。

轉身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林春浮,我來接你回去。”

春浮看著穿過霧氣身影逐漸清晰的男子,他此刻是曾在她夢境中見到的模樣,長的發,古式衣袍,雲靴,只是臉上沒有了那詭異的紅色紋路,“雲箴,我已經死了。就在你面前死透了。”

“你的事還沒完,一切還沒有結束。”

“我已經死了,不想回去了。”

這時一名黑色長發,長相清俊,身穿紅袍的男子出現,身後是一群手持刀劍的陰差。

“雲箴,別來無恙。”

“冥王多年未見風采依舊啊。”雲箴輕笑,抱著雙臂與那人對峙。

“快帶我走!”春浮拽住給他帶路的陰差,見這架勢,這輪回她恐怕暫時入不了了。

還沒等春浮走出一米遠,便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拽了回去,整個人落入他的掌控之中。“別再讓我重覆剛才的話。”雲箴不悅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你父親兩百年前來大鬧我冥界搶陰魂,怎麽,你也要走你父親的老路?真當我冥界脾氣太好吃素的?”

話音剛落,雲箴與他們交起手來,只一擡手,春浮不知道自己被關在了哪個地方,黑漆漆的,還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雲箴與冥王打得難舍難分。從橋上打到水面,又站在樹頂對峙,隨後又打到了冥王的宮殿。雲箴腳下只稍稍用力,那宮殿便毀掉了一部分屋宇。冥王氣得跺腳,雙手結印,攻勢猛烈,雲箴不耐煩不想再多作糾纏,一腳將他踹進了忘川,轉身便離開了冥界,一群下屬見老板成了落湯雞,一擁而上跳下去撈人。

春浮在某個空間裏聽著外面的動靜,卻不知怎的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她驚醒,夢裏的內容模糊不清,只記得有人帶著她渡河。她要去的地方是哪裏?

她起身拉開厚重的灰色窗簾,天色暗藍,偌大的石頭森林開始醒來,此時正處於夜晚與黎明交接的時刻。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上,她內心湧出難以言喻的空無。時間是明確的,沒有奇幻的路途,沒有深不見底的黑暗,寂靜失聲的恐懼,一切暫時得以回歸現實。她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

她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何挺身而出,身體比大腦反應更迅速。也許是在面臨生死的重要關頭,她被本能的激發了善念,在緊要時刻她為他擋住了一擊。春浮想,也許自己應該算是個善良的人,換作任何一個人,她也會這樣做。僅僅只是因為善良的本性而已。她暗示自己,不是因為某些不自知的情緒。

朝陽從雲層破開遮蔽,光芒萬丈,照亮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春浮將額頭抵在玻璃上,閉起眼睛感受冬日的陽光。就這樣安靜享受當下獨屬於她的寂靜時刻。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深綠色絲質睡衣上,布料上濕了一片。身體慢慢滑到地上,她掩面哭泣,竭力克制著聲音,身體劇烈顫抖。似要將這一切的悲憤、壓抑、心碎、等待全部釋放。

哭過之後,春浮恢覆了平靜,從地板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打開電腦,一封新的郵件時間顯示來自三日前。

她點開郵件。

***

現在是下午兩點,昨晚剛下過一場大雪,今天天氣陰沈,我現在一家甜茶館裏寫下這封信。甜茶館裏很多人,聲音沸騰令人安心。我習慣了在嘈雜擁擠的人群裏進行思考。拉薩給我的感受比我在其他地方的感受更為強烈,也許是因為藏地的特殊地理位置、宗教文化、造就了它強大的磁場。

我常常去八廓街感受集信仰與商業於一體的覆雜。這裏是濃縮的世間幻影。轉經的人衣衫襤褸,風塵仆仆,圍繞寺廟以順時針的方向前進,整個身體匍匐在地面,手臂彎曲將雙手揖於額頭,這種動作在他們是一生中會重覆無數次。當身體深深地匍匐於大地的時候,自我的幻覺將徹底終結。

父親後來去了大城市,路途遙遠不再回來,母親困守在大山裏。那時我已經去了縣城讀書,住在父親買的一套兩居室的房子裏,周末回到家裏,母親瘦了很多。我對母親說,希望她搬到城裏,換一個環境生活。母親答應了。

我們住在城裏,其實我並不喜歡城市。城裏的天空看不見壯闊的高山,綠化帶裏的植物全是汽車尾氣與灰塵,早上起床推開窗戶,空氣裏全是汙濁的顆粒。城市還在不斷擴張,老城區全部拆掉建起高樓。

母親喜歡早上與晚飯後帶著小滿,去三公裏外的公園散步,那裏有一個面積很大的人工湖,種滿了紫色睡蓮。母親在的時候,家裏總是有鮮花。有時我們也會回去山裏的房子住幾天。院子裏的花草即便是長時間無人照料,也生長得很好。薔薇與繡球呈瘋狂狀,枝葉覆蓋了大半個院子。

母親戴上橡膠手套,用大剪子修理雜亂的枝椏,又給花草施肥澆水。用了一整天的時間處理完這些事情。

我十四歲,還是像個孩子一樣到處撒歡。我在學校裏仍舊沒有交到朋友,獨來獨往。與同齡人交談令我覺得費勁。那時我沈溺於閱讀中,無心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母親關心我在學校裏的狀況,擔憂我總是獨自一個人上學、讀書會變得憂郁,鼓勵我主動與同學認識。但我還是拒絕了。我對母親說,媽媽,我喜歡一個人待著,也喜歡和你住在一起。

母親笑了,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母親這樣笑過了。

父親回來過一次。那一次,他們終於爆發了。母親忍耐多年的怨氣全部被釋放出來。他們在客廳裏大聲爭吵,父親砸爛了客廳的電視機、門窗還有廚房裏的碗盤,潔白的瓷片碎了一地。我聽見母親尖聲指責父親,怒罵他沒有良心。父親則刻薄回應,嘲諷母親這麽多年都是靠他養著。母親撲過去與父親扭打一處,指甲劃破了父親的臉與脖子。母親被粗魯地推搡跌在地上,瓷片劃破的母親的手,鮮紅血跡染紅地板瓷磚。

我沖進廚房拿了一把菜刀擋在母親目前。

父親伸手過來奪菜刀,我躲開,一刀劈在餐桌上,父親被我的氣勢嚇住。父親離開之前說,他要離開這個家,一定要和母親離婚。

我拽住父親的手臂對他說,爸爸,你要拋棄我們嗎?

父親推開我,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從那以後,母親徹底瘋了。

我開始像母親照顧我一樣照顧她,我學著做母親愛吃的菜式,每天更換花瓶裏的鮮花,給母親熨燙裙子。她開始酗酒,變得邋遢,頭發蓬亂,衣服不自知反穿。深夜常常失聲痛苦,有時是止不住的尖叫,對著空氣咒罵。

父親常常打來電話刺激母親,這讓她的情況越來越不可控。我打電話給父親,告訴他不要再打電話回來。

母親偶爾清醒,伸出顫抖不止的手撫摸我的臉和後背,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砸在我的手背上,那麽滾燙,那麽絕望。

母親告訴我,父親在外面有了一個家,他們早已經同居並且偷偷生下兩個孩子。只要母親同意離婚,他願意把這套房子留給母親。

到這時我才明白母親為什麽越來越憔悴。母親深愛父親,即便父親很少再回來看她,她還是給自己編織了一個美夢,現在這個美夢被父親親自敲碎,同時被敲碎的還有母親脆弱的自尊。

春浮合上電腦,起身去客廳找些吃的,占據整面樓層的高級住宅位於市中心,裝修偏灰白調,簡約風格。木質地板鋪上昂貴的手工羊毛大地毯。她走進開放式廚房打開冰箱,裏面放滿新鮮水果蔬菜、牛奶、以及她沒見過的高檔食材。拿了一只紅蘋果洗幹凈直接吃。

客廳裏擺放古式蘇繡屏風,實木書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書籍,有些還是收藏的古籍孤本。陽臺上種了許多花草。一盆被精心養護的曇花搬到了室內,曇花喜愛溫暖潮濕的環境,北方並不適合種植曇花。至少兩米高的植株用木棍固定,厚厚的葉片側扁。花期時綻放漏鬥狀白色花朵,花瓣絲絲縷縷,它只在午夜時分開放,兩個小時後便迅速枯萎。

小時候她見過這種美麗的花朵,那時她一度沈迷於觀察花朵是如何打開花瓣,綻放到枯萎的整個過程。

看見過奇幻的雲朵,聽見過曇花開放的聲音,這是她內心的真相。

她無意探究這個地方是哪裏,房子的主人是誰。根據目前的情況,她判斷自己應該還處於被“禁錮”的弱勢。她坐在露臺藤椅上,慢慢吃完一只蘋果,太陽直直照射,瞇起眼睛享受。養傷的日子裏,除了醫生、做飯打掃衛生的阿姨固定見到之外,就只有秦渺來看望她。

她很久沒有見到雲箴這個人。時間漫長得仿佛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他們之間的交集僅限於某種目的。

春浮忽然覺得惆悵。

天氣很好,她決定出門,穿上一件石榴紅大衣,把手機地圖打開。住宅區不算覆雜,她很快找到出口。街道冰雪融化,來來往往的路人匆忙趕路,她找到地鐵站,打算去看看皇宮。

擁擠的群人中,她倚在角落,一只手護住腹部傷處,側過臉,她看見玻璃上蒼白憔悴的自己,以及疲憊的陌生男女。有人打開手機看武俠小說,面無表情,頭發油膩。整容的年輕女子,眉目間有晦氣,身上濃郁的香水充斥車廂,穿一件發亮的短裙,銀色高跟鞋,套一件白色羽絨服。此時這個女子疲倦至極,在擁擠的車廂裏神情木然,試圖忘記想要取悅某人。戴著藍牙耳機對著空氣大聲咒罵的中年婦女,怨氣沖天,仿佛置身烈焰之中。在人們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身處地獄。

她看見一對穿著樸素的父子在告別,父親下車後扛著尿素袋子,佝僂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裏,兒子背過身,用衣袖擦掉眼淚,隱忍的悲傷從喉嚨咽下去。

無數人的情緒在一節封閉的車廂裏咕嚕著發酵,所有人都默不作聲,沈默是獲得時間的方式。

春浮把自己藏匿在人海中,覺得這樣才是安全的。沒有人關心她的遭遇、經歷、情感、回憶、身份。在陌生城市,她是自由的。

穿過幾條大街,她看到大量游客聚集在這個城市。她買了門票卻停在了景區門口,看著朱紅的宮門與白晃晃的地磚,一只胖橘貓躺在太陽底下,身體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她轉身離開。

春浮走進了未開發的老城區,這裏全是歷史悠久的四合院,剝落的墻皮,缺角的瓦片,墻角的雜草,堆積的雜物及舊報紙。院子裏拉起好幾根繩索,晾曬著各種衣物襪子。

經過一處,她聽見有人在拉二胡。她停下來靜靜地聽。絲弦如同跳躍的光影,明暗與幽微交錯無法分辨的情感,她在這悠長悲愴的聲音中,感受到了一種靜定。一種面對生命無解的坦然。

她仰起腦袋,天空湛藍,保持著一種永恒的存在。它就在那裏,不會消失,也不會崩塌。

“我們測量過地球、太陽、星星、海溝,鉆到地下去挖掘黃金,在月球上找到了河流和山脈,還在發現新的星星和了解它們的大小,填平深谷,建造精巧的機器;不論哪一天,總有一些新而又新的東西出現。還有什麽我們不會做。有什麽我們不能做。但有一種最為重要的東西,卻一直是我們所缺少的。這到底是什麽,我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就好比一個小孩子:他感到了不舒服,可為什麽不舒服他不知道。

我們感到不舒服,是因為我們了解了大量多餘的東西,卻不了解至關重要的:我們自己。不了解有什麽東西生存在我們體內。一旦我們弄清是什麽東西生存在我們每個人的體內,那麽我們的生活或許會徹底改觀。”

春浮終究沒能說服自己相信所遭遇的一切。她捂著腹部搖搖晃晃地拐過一條寂靜的胡同,蹲在墻角,腦袋藏進臂膀裏,陽光照在身上的石榴花紅大衣上耀眼奪目,陰影將她一分為二。一半是整潔有序的生活,一半是來自生命中的損耗。

理性逐漸在撕裂與沖突中瓦解,那悠揚的二胡還在拉響。咿咿呀呀訴不盡的靈魂的顫抖。

秦渺在巷子裏找到了春浮。

春浮感覺到有人停在了身旁,對方用手輕輕觸碰到她的手臂。

她把腦袋露出來,光亮刺激眼睛睜不開。

秦渺把溫熱的奶茶遞到她面前。

春浮伸手接住。手心是溫熱的,泥巴色渾濁的奶茶讓她想起在藍海深處,綠色汁液在水中散開,有聲音引誘她進入幻境,她看到往事。

她止不住顫抖,雙眼有血絲,口幹舌燥,一股橫沖直撞的力量在她的理性圍墻裏拼命嘶吼。她把手中的奶茶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液體弄臟了地面。她手腳並用爬起來,腳下用力地奔跑,在迷宮般的巷子裏狂奔。身後的秦渺在後面邊喊邊追。

春浮一腳踩進汙水中跌倒,骯臟的水漬濺到臉上、頭發上,昂貴的外套報廢。她跪在裏面,滿是泥漿的雙手抱頭尖叫,想要驅趕身體裏那頭猛獸。

“林春浮,沒事的,沒事的……”秦渺抱住了她,拍著她的背安撫。

“啊!”她持續的尖叫引來陌生人圍觀。

“沒事的……冷靜……”秦渺擋住了她的身體,隔絕陌生人的審視與猜測。

終於,她停止了尖叫,身體仍劇烈都懂,汙臟的手揪住住秦渺的衣服,顫巍巍地說:“帶我走……”近乎乞求的卑微與無望。

秦渺脫下外套蓋住她的腦袋,抱著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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