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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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如果讓向青梧去評價向林鴻此人,只有兩個字:混蛋。如果非要在混蛋上加個條件,那就是大大的混蛋。

這點向林鴻也不可置否,他的劍對他似乎頗有微詞,總是嫌棄他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還嫌棄他傷風敗俗,人品有差。向林鴻常常是一笑置之,似乎並不放在心上。

自從知道向青梧會說話後,向林鴻便時常卯足了勁兒逗他說話。向青梧原本是不想搭理他的,怎奈這人臉皮之厚,令人咂舌。他還總是說一些令劍生氣的話,劍自然是比不過他的心機之深,每每總是被他逗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這不識好歹的凡人。

向林鴻也會有委屈的時候,他作西子捧心的柔弱狀,裝腔作勢道“我可是你的主人,你怎麽能這樣出言中傷我?”

向青梧冷漠地說道:“你說你是我的主人?我承認過了嗎?我又不是自願被你撿到的,你欺負我沒有胳膊沒有腿,不能揍你也不能逃跑。”

向林鴻失落道:“啊,原來是這樣的嗎?你不想做我的劍,也不想認我做主人?”

清朗明亮的少年音從劍內傳來,涉世未深的劍,帶著點高傲和一些並不令人討厭的自命不凡道:“如若不然呢?我可是神劍,還未認主的。”說罷,向青梧又略帶嫌棄和不滿道:“被你這種.撿到,我可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向林鴻苦中作樂地想道,好歹他的劍還算體貼,心裏仍舊有他,還給他留了幾分薄面,並沒有把那幾個難聽的話說出口來。其實向青梧只是覺得那些罵人的話實在是粗鄙不堪,拿不出手,也說不出口。

向林鴻嘆了口氣說道:“是啊,被我這種卑鄙無恥的凡人撿到,那可怎麽呢?”

劍也跟著像模像樣地嘆起氣來,“是啊,這可要怎麽辦呢?我還有多久才能化形啊。”只要化成人形,長出胳膊長出腿,就能逃離這個凡人了。

向林鴻眼前一亮,“你還能變成人?”

劍驕傲地說道:“那是當然,萬物皆有靈,兵戈之器亦然,我當然能化成人形。”

向林鴻欣慰道:“那你可要多加勤奮,爭取早日修成人形才好,然後盡快擺脫我這個凡人。”

如果劍有頭顱的話,此刻必定是高高昂起,“那是自然,不勞你費心。”

這一場對話,在向林鴻看來,就像是誘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兒。

此時,他正在一家簡陋的茶棚裏歇腳乘涼,茶棚外日頭正盛,行人走在下面非得被曬得蛻了一層皮不可。

向林鴻身上穿著襤褸破舊的道袍,白凈的臉早已變得臟兮兮的,在那張看不清原本面貌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清涼如初,光彩有神。

他們這般旁若無人地對話,在外人看來就是向林鴻在對著無人的空氣自言自語,還時不時地傻笑一下,早已有不少人將向林鴻當成了一個瘋道人。劍的聲音自然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得到,旁人自然是聽不得的。

茶棚的老板見到此等怪人,心中也多了幾分納罕,但這人風度凜然,神情怡然自得,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個瘋子。外邊天熱氣燥,樹葉都蔫答答的,卷著葉片,沒了生機,這道人身上楞是一滴汗都沒有。

旁人的目光,或探究、或譏諷、或輕蔑、抑或是揣測,這些都與向林鴻沒有多大關系,好像他根本沒有註意到那些人,那些人也不值得他去註意。他的臉上仍舊掛著笑,“那可說好了,你要盡快修煉成人形,然後盡早把我擺脫才是。”

“不過.”他話鋒一轉。

向青梧問道:“不過什麽?”

“不過在你沒修成人形之前,只能委屈你跟著我啦。”向林鴻愉快地說道,“不僅時刻離不開我,吃喝拉撒都得和我在一起。”

向青梧短短地哼了一聲。

總歸人在他的生意攤前,結個善緣總是好的。茶棚老板在一盞粗茶碗中盛了一些涼茶,然後用雙手捧著遞在向林鴻面前,沒有一滴茶水從中濺出來。

向林鴻含笑道謝,伸手捧過了這碗茶。他擡眸在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家的臉上一瞥而過,笑道:“老人家,你這茶聞著真香,可是我卻沒有多餘的銀錢給你。”

茶棚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道長,這碗茶不收你銀子,這只是最便宜的苦丁茶。”

“那貧道就卻之不恭了。”

茶棚老板走開了,憋著沒說話的向青梧冷不丁地說道:“這個人要死了。”

“嗯。”向林鴻淡淡地回應道。

“此人臉上死氣盤桓,是早死之相,且並非死於人禍,是天災。”

向林鴻苦笑道:“你就不能裝作沒看到,不要提醒我嗎?”

向青梧氣呼呼地說道:“你受了人家一茶之恩,怎麽能袖手旁觀?”

向林鴻也不由得嘆氣道:“所以我一直在這個最不起眼的地方歇腳,為的就是不想讓任何人註意到我。不成想啊不成想,還是牽扯到這些因果了。”

“少廢話,你打算救他嗎?”

向林鴻把空了的碗放在一張粗糙的桌子上,隔著寥寥數人,與櫃臺後的老板頷首致謝。隨後,他便施施然走出了這間茶棚。

他的態度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

向青梧冷眼旁觀著,向林鴻救不救是他自己的事。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也會有死的那一天嗎?”

“是人就會死的,誰也不會例外。”向林鴻似乎是有些悵然,“他們命中難逃此劫,你說若是強行改命,會落得個什麽下場?”

“我也不知道。”

此時,方才還烈日當空,轉眼間,灼目的日光卻漸漸地被隱沒了幾分,被幾縷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烏雲吞沒了。

“你成仙之後就不會死了。”向青梧自覺體貼地提醒道。

“那多好,我還想親眼看著你修成人形,陪你千年萬年呢。”向林鴻擡頭看了看天,急忙從破爛油膩的包袱中找傘。

得了便宜還賣乖,凡人真是得寸進尺。向青梧決定不再理會他。

幾日後,暴雨忽至,江河決堤,山洪暴發。淹沒了無數莊戶人家、稻田牲口,就連那天向林鴻歇腳的茶棚也遭了殃。

可奇怪的是,山下竟然沒有一個人受災。人們好像事先知道了這件事,事先便舉村搬遷至了一處高地。

山頂之上,山峰高聳入雲,懸崖峭壁,宛若一把筆直入鞘的利劍。雨雲繚繞,一人一劍立在山巒之巔。在高處可以清晰地看到烏沈沈的雨雲,漂浮在山頂上,壓在平原大地上,壓迫感十足。

大雨傾盆而至,滔滔不絕的洪水夾雜著折斷的樹枝,卷著石塊斷木,自高處奔瀉而下。水位漸漸上漲,肆意地舔舐著山腰。山洪所到之處,滿目倉夷。

向林鴻撐著一把傘,默然地看著奔襲而來的洪水。背上的劍也出奇的安靜,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與他鬥嘴。

“天厄我以運.”向林鴻的眼裏倒映著渾濁奔騰的洪流,他的眼裏仿佛也有一片汪洋,“那便以吾道以通之。”

縱然天意難測,但事在人為。

那天放在桌子上的那只茶碗,還是寫下了天機。

這是向林鴻第一次嘗試與天命鬥,代價還是得付出的,但是這代價是什麽,向青梧也不得而知。

第二次與天命相爭,便是在鄧林那次。就那一次,付出的慘代價令人永世難忘。

等向青梧再醒來時,他已不在凡間了。他睡在一個漆黑的山洞裏,洞內烏漆嘛黑,沒有一絲光亮,身下是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床。

這個地方他並不陌生,是以前他在鄧林沈睡時,待著的地方。看來是暈倒以後,蘇宸安帶他回來的,只是不知道這人又去往了何處?

他從石床上坐起身來,然後走出了山洞。人間的悲愴倉夷並沒有波及到天界,鄧林還是一派春光融融,滿山芳菲的美景。

洞口的寒潭邊坐著一個眼熟的青衫白裙少女,她下足泡在水裏,有以下沒一下地玩著冰涼砭骨的潭水。

向青梧並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腳步聲,敖青溪回過頭看來看著他,眼神懨懨無光道:“山山,少族長怎麽沒有和咱們一起回來。”她一直盡職盡責地守護著楚紅,乖巧地等著他們回來。誰知道就看見蘇宸安一言不發地抱著昏迷不醒的向青梧走了回來,眉淩霜卻沒了蹤影。蘇宸安並沒有對她作何解釋,他們安置好楚紅後,便匆匆回到了鄧林。

向青梧道:“她會回來的,我會把她找回來的。”

“哦。”他也不知道敖青溪信了沒,她垂下腦袋,頭上束發的綠絲絳也有氣無力地搭在腦袋上。

向青梧裝作無意地問道:“蘇宸安呢?你可有見到他人去了哪裏?”

“靈武仙君被人叫去天界了。”

天界處處雕梁畫棟,每座宮殿都金碧輝煌,映照著天邊的流雲飛霞,五彩神鳥展翅舒尾,甚是磅礴。

天帝明吾披散著滿頭金發,撐著頭,閑散適意地坐在王座上,他垂眸望著下面垂手而立的蘇宸安,目光在他暗紅色的眼眸和鮮紅的墮仙印上一掃而過,他失笑道:“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了?”

蘇宸安笑道:“托陛下洪福,我才變成這副模樣的。”

明吾瞇起眼睛,笑罵道:“潑皮放肆,吾可沒讓你變成這副模樣。”不過他看起來沒有太大的意外,似乎好像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一切了,他嘆了口氣道:“如此堂而皇之地上天界來,你就不怕吾剃了你的仙骨,將你貶為凡人?”

蘇宸安無所謂道:“陛下當我稀罕這個神仙之位嗎?”

“也是,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怎麽畏懼我這危言聳聽?”

“陛下高居明堂之上,塵世之事不會一無所知吧?”蘇宸安見他絲毫沒有要提起凡間的意思,索性單刀直入、開門見山。

明吾做事也向來不會藏著掖著,無論是做好事,還是做壞事,他都做的光明磊落。

蘇宸安狼隼一樣的眼神直逼上位者,他的眼中閃著寒光,“您打算冷眼看多久?”

明吾並不會計較蘇宸安的失禮,他無奈地笑道:“你以為吾想要袖手旁觀?”

身為天帝,他也有不得已,眾仙法力被掣肘、妖魔愈發放肆,人間生靈塗炭。在眾仙看來,一場神魔大戰不可避免,但若是真的有那一天,殃及的便是整個六界。

所以他不得不多做考量,再三權衡利弊。

“他敢亂來,殺了便是。”蘇宸安這番話說得囂張,眉間的墮仙印閃爍著詭異嗜血的暗紅色光芒。簡直讓人不容忽視,明吾看得既紮眼又頭疼。

“你這話倒是說得輕松又容易。”明吾不以為然道。

蘇宸安的眼神愈發冰冷,“那做什麽會輕松?幹什麽能容易?”他字字鏗鏘,步步緊逼,“妖魔該死、饕餮該死,那我的劍呢?你這般算計究竟是安的什麽心!”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明吾的神情也冷了下來,這時,殿外方才還處處充斥著明媚和煦的暖光,轉眼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冰雪四處肆虐,神鳥尖叫著四處逃竄,仙娥們個個花容失色。天帝不會輕易動怒,一旦動怒則天地生變,異象叢生。

蘇宸安仍舊不為所動,他執拗地逼視著明吾,絲毫不肯退卻,語氣卻無比艱澀,“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再次以身獻祭、重安法陣,再博一回。”

明吾沒想到他會這樣說,神情也稍微有所緩和,“這件事不是你一人就能說了算的。”

蘇宸安察覺出他話裏的意思,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什麽意思?你.”他這才發現,一向與明吾形影不離的鳳珩此刻卻不在這裏。

向青梧皺眉道:“他去天界幹什麽?”下一刻,他勃然變色道:“不好,他的墮仙印還在!”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向青梧就要準備趕往天界,在蘇宸安被挫骨揚灰之前。

這時,從天邊傳來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神君多慮了,他是不會有事的。”

向青梧看向來人,微微吃了一驚,他意外道:“司命神官?”

鳳珩的名字他略有耳聞,這人常年跟在天帝明吾身邊,一襲清雅絕倫的青衫,修身如竹,但總是寂默無聲。雖然是天帝近側之人,但他的低調卻讓人難以註意到他。他就像一道無時無刻跟在明吾身邊不起眼的影子,默不作聲地為天帝擺平一切,寵辱不驚。

“是我。”鳳珩沖著向青梧露出一個親切隨和的笑來,這個笑很容易讓人對他心生好感。

向青梧和他並不相熟,而且無事不登三寶殿,鳳珩的出現,讓他心中陡疑叢生。向青梧平覆好心情後,問道:“司命神官是稀客,不知道你來這裏是有什麽事?”

鄧林是誇父大神逐日而亡所化之地,是離太陽最近的地方,烈陽照耀在燦若如雲錦的桃林上,映射出來的光仿佛都是那麽的滾燙。灼耀的光照在向青梧頎長挺拔的身上,鳳珩能夠清晰地看到他身上的一須一毫,和他那不安的、甚至是有些緊張眉眼。

鳳珩須眉微張,他輕笑道:“我來告訴您一些關於靈武仙君的事。”

向青梧心臟怦怦跳,蘇宸安能有什麽事?難道是心魔的事露餡了?直覺告訴他,鳳珩要說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鳳珩似乎能看清他心中所想,他又接著補充道:“是關於靈武仙君的前世,那時人們叫他蒼梧戰神。”

此刻的兩人身處桃林,安靜地仿佛與周遭雲蒸霞蔚的美景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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