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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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向青梧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肯定是周圍的風聲太大,吹得桃林簌簌作響,擾人視聽,才讓他產生了錯覺。

他冷冷地說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鳳珩淡然地點點頭,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就好像剛剛那句振聾發聵的話不是他說出來的一樣。

“神君不必驚慌,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向青梧覺得如果不是他聽錯了,那就是鳳珩瘋了,他們鳳族的人是多少都有點毛病嗎?

“神君,我知道我在說什麽,我沒有瘋,我也清醒的很。”鳳珩看著他的眼睛,笑吟吟地說道。

鳳珩擡眼看向一旁的山洞,神劍平山海在這個洞裏帶了一千年,經年累月,由劍氣沈浸,這個洞已經變得罡風獵獵,劍氣沛然,滿是刀兵風霜之氣,無不令宵小膽寒。

眼前這人就是一把最好的劍,銳不可擋,剛強矯健,鳳珩笑道:“神君可知自己的真實來歷?”

向青梧眉頭緊蹙在了一起,鳳珩的話讓他不自覺地警惕起來。他只知道自己是天界的一把神劍,自開靈智以來,便在天界沈睡著,歲月漫長,悄然而逝,不知晨昏晝夜。直到遺落人間,被向林鴻拾到.

未開靈智之前的事,他沒有一丁點的印象,“那是多久之前的事,那時我靈智未開,想必只是天界武庫中隨意的一把劍罷了。”

鳳珩搖了搖頭說道:“神君本領非凡,怎麽只會是一把隨意普通的劍?你的來歷自然不凡。”

“鄧林乃是昔日誇父大神神隕而化,鐘靈毓秀、造化非凡。其下有焰紅流巖,鑠石流金,封印著上古兇獸,而鍛造你劍身的火種便是取自這裏。”

向青梧到此時仍是如墜雲霧般的心情,鑄他劍身的爐火竟然是取自鄧林封印,但這又能證明什麽?

“神君應該有所察覺,你的神力與鄧林乃同根所生、同歸一源。鄧林封印法陣中有一處陣眼,那裏原本才是你的歸處,平山海被鑄的目的原本就是為了鎮壓封印,怎奈因為看守藏庫的仙人失守,竟讓平山海流落人間,陰差陽錯,竟然還被一個凡人撿到了。”鳳珩無奈地笑了。

說到這兒,向青梧心中愈發寒冷,如果鳳珩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一千年前的那場禍事,他明明可以阻止的,只要把他.

鳳珩語氣平平,毫無波瀾地娓娓道來:“說到這兒想必神君也明了了,蒼梧戰神原本不必做這一切的,他是代你而亡的。”

向林鴻與平山海,一人一劍,相依相伴,在人間苦修千百年,斬妖魔無數,他脅不沾席,飄零蓬斷。他以無量戰功飛升後,脫胎換骨,仙骨加身,來到他夢寐已久的仙界。只是未曾想他在這裏知道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他的劍竟然只是一個註定要拿去被犧牲的器皿,一個承載著神力的器皿。

有些人、有些事的存在,怎麽會註定就是要用來犧牲的呢?

向青梧突然想起,剛飛升的那陣子,向林鴻總是一個人出去,卻把他獨自落在天帝封給他的神宅仙府中。

向林鴻這般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向青梧甚至都要懷疑,是不是明吾又封給他什麽仙器神兵。他失落地想,自己的劍身實在是算不上好看,連個劍鞘都沒有就罷了,劍身更是寬厚雄壯,黑漆漆的沒有一絲配飾。說好聽點是古樸典雅、沈毅雄健,說難聽點就是醜。

他一把劍為何會如此多愁善感呢?他不是一向最高傲自負不過了嗎?這一切的起因還得從向林鴻飛升那日說起。

可怕的雷劫過後,向林鴻比一個叫花子都體面不到哪裏去。聖光沖破層層雲霄的阻礙,直沖遙遠天際,然後傾灑在向林鴻和向青梧的身上,一人一劍,都是如出一轍的烏漆嘛黑,唯一的異色便是向林鴻齜著的大牙。

只見身著華服,頭戴瓔珞,手捧鮮花的仙女自遙遠天邊飛來,五彩神鳥、珍奇異獸接踵而至,數不盡的仙人站在雲端垂眸斂袖端看這一幕。

向林鴻沐浴著聖光,身子輕飄飄地朝天上飛去,一邊飛,一邊笑道:“書中說得果然不錯,飛升成功的話,是會有仙女來接引的。”

向林鴻的目光在一眾飄逸美麗的仙女身上,向青梧的目光則在仙人們腰間佩戴的綴滿珠玉的靈劍上。

向青梧生平第一次知道了自卑是什麽感受。他在凡間時,所見都是一些不過爾爾的凡鐵廢銅,和他這把神劍比起來自然是天差地別。但是今日向青梧見到了自己的“同類”,心中的自卑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

所以自向林鴻飛升以後,向青梧生怕他拋棄自己,勾搭那些漂亮的靈劍,將自己這個糟糠劍棄若敝屣。

再聯系向林鴻這幾日的反常舉動來看,向青梧更加斷定,他在外面一定是有了貓膩。於是,趁著向林鴻再次偷摸出去的時候,向青梧決定不再沈默,他顯出人形悄悄跟了上去。

只見向林鴻一路騰雲駕霧,來到了一個滿是桃林的地方,那是向青梧第一次來鄧林。向林鴻飄逸俊挺的背影在桃花林中隱約閃現,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跟隨。

向青梧悄悄地跟隨著,只見向林鴻一直不停的往前走,一直走到一處峭壁才停下腳步。峭壁下是萬丈深淵,斧削四壁,雲霧飄渺、山色空漾。

走到這裏,他就停下了。向林鴻的腳離懸崖邊僅有數寸之遙。他的側臉在虛幻飄渺的雲霧中是那麽的模糊不定。他什麽都沒有做,就凝視著深淵,姿勢一動不動。向青梧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向林鴻就知道了這件事,知道了強加在向青梧身上的天命。他在想一個萬全之策,一個能讓向青梧活下去的辦法。

向青梧回想起那天,滾燙炙熱的火星子猶如細碎飛舞的楊花,滾滾黑煙的裏,向林鴻回首看了他最後一眼,他曾經以為這就是最後一眼。

以後的每一天他都在這片故人的葬身之地沈睡著,鄧林山間不問歲月,不知四季枯榮,只要不醒過來,就可以忘卻一切。

只是他沒想到一千年後,會有一個人打破這一切。向林鴻換了一副模樣,重新回到他的身邊,還把他的劍身藏起來,總是騙他,尋他開心。

鳳珩靜靜地看著向青梧幾經變幻的面龐,繼續說道:“我們沒想到,他的命居然這麽頑強。即使自爆元神,還能留下一絲殘魂。他再世為人,命格仍舊貴不可言。我是司命,自然看得出他此生的命格還是有仙緣的。”

向青梧的眼睛已經紅了,他瞪著鳳珩咬牙切齒地說道:“所以你們在他還是個凡人的時候就算計他,他身上的心魔是不是和你們有關?”

鳳珩還是溫潤如玉的模樣,甚至沒有半分失態,“沒有辦法,本來我們可以采用一勞永逸的方法。要殺死一個凡人易如反掌,只是天帝仁慈,不忍下這重手,便讓我給他種下心魔。只要心魔一日在他體內,他便一日心性不定。就算他的命格再怎麽好,那也飛升無望了。”

向青梧只覺嘴裏苦澀不已,如鯁在喉,“但他還是飛升了。”

“沒錯,只是令我等沒想到,他居然修殺戮道,破而後立。為將者,殺敵護國,浴血奮戰,他的手上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

殺戮道戾氣太重,為天道所不喜。天劫難渡,九死一生,所要付出的代價也是超乎常人的想象。但他還是回來了,就算跪著、爬著,遍體鱗傷,鮮血淋漓也要回來守護他。

一切都有了解釋,為什麽和他素未相識的靈武仙君,甫一見面,就把他扔在了化劍爐當中。看似摧毀,實則暗行保護。為什麽蘇宸安要死皮賴臉地跟著他,他想把這一千年來落下的,都看個夠,看個遍。

他離開時,向青梧的外表還只是一個青澀的少年模樣,眼睛大而明亮,長發高高束起,高傲又明媚。等他們再次相遇時,當初那個人已經變成了寬肩窄腰的成年男人模樣了,長得也更加英俊挺拔。

“那不是他的本意,如果不是你們暗中搞鬼,他能變成這副模樣嗎?”

鳳珩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再怎麽追究前塵也是無用功。想必靈武仙君也未將一切坦白,我來這裏就是將原委告知於神君,至於抉擇如何,我想神君心中是有個輕重的。我也就此告辭,不多做叨擾了。”

鳳珩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將蘇宸安所受的痛苦視若無睹。

向青梧立在桃林中,眺望前方。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緋紅,鄧林神境,不分晝夜,日月輪回僅憑神境主人隨心而定。

方才的晴天忽然被夜色吞沒,滿天星鬥高懸天際,傾灑下青白色的光輝,在漆黑的群山間、在影影綽綽的桃林間若隱若現。

敖青溪也不知什麽時候離開的,估摸著又是潛入寒潭底沈沈睡去了。蘇宸安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他踩在鋪滿柔軟桃瓣的地上,漸漸離得近了,蘇宸安才註意到他。

向青梧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回來了。”

蘇宸安眉間的墮仙印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潔白的額頭,暗紅色的眼眸也恢覆成了淺色。

“嗯。你怎麽在這裏守著?不會是在等我吧?”蘇宸安沒心沒肺地笑道,“你是怕我迷路嗎?”

向青梧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走,毫不留情。

蘇宸安迷茫了,他惴惴不安地想,他這壞脾氣的劍到底知道了嗎?這是知道的樣子嗎?知道的話不會這麽平靜的呀,少不得揪著他破口大罵一頓,拳打腳踢一番,然後他再哄一哄,順理成章讓人倒在自己懷中泫然泣下,訴說這一千年來的相思之苦。

不管是什麽反應他都認了,總不能是現在這副平靜的模樣吧。難道明吾那個老頭兒是騙他的?他根本沒有透露給向青梧實情?但是明吾又沒理由騙他。

難道.

蘇宸安笑嘻嘻的臉僵住了。

難道這一千年來,他的劍早就忘記他了,忘記他們曾經在人間相伴的日子了。

他默默地尾隨著向青梧,剛跟了幾步,向青梧就回過頭來看他,冷冷地說道:“你跟著我幹什麽?”

蘇宸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說道:“鄧林景色不錯,我隨便看看。”

向青梧點頭道:“你看你的別跟著我。”說罷,化作一道青光轉身飛入山洞中,還隨手在洞口下了一個禁制。速度之快,蘇宸安都沒來的看清他的動作。

啊,看來是被嫌棄了呢。蘇宸安嘆了口氣,今晚夜色是真的不錯,地上的桃花瓣厚實柔軟,潔凈沁香。就在離向青梧不遠處,蘇宸安撩起衣擺,不拘地躺在了地上,雙臂枕在腦後,放眼望去,茫茫天際,除卻閃爍的星鬥,便是時而掠過的流雲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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