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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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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顧縉雲的意外出現令在場的人始料未及。

眉淩霜神色一僵,悄聲在向青梧耳邊問道:“他怎麽來了?”

向青梧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雙眸中充滿了提防。

顧縉雲笑道:“怎麽都不說話呢?莫非是看到我太開心了,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向青梧冷笑一聲說道:“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風聲獵獵,吹寒了眾人的心,此刻烏雲蔽日,竟是連一絲亮光都無。

顧縉雲很快便註意到了向青梧身邊的兩人,一樣的紅衣,一樣的身形高大。他看向眉淩霜時,那雙若有所思的眼睛不易察覺地閃動了幾下,在看向另一人時,他先是楞了楞,隨即放聲大笑起來。

向青梧扯了扯嘴角,問道:“你笑什麽?”

顧縉雲笑得前仰後合,他斷斷續續地說道:“有生之年能看到我的死對頭這副模樣,也不枉此行了。”

“不管你此行有什麽目的,你註定要落空。”向青梧心念電轉之間想的是顧縉雲為何會突然來這個地方,那句“死對頭”竟是被他忽略過去了。

這時,自顧縉雲身後發出一聲溫柔嫵媚的笑聲來,一張尖尖的,妖冶艷麗的臉從顧縉雲肩頭探了出來,這張臉真是美得雌雄莫辨。

眉淩霜柳眉倒豎,驚呼一聲道:“這是個什麽東西?”

紅色的衣角在顧縉雲玄色衣袍後若隱若現,只見纖細的腰肢一扭,那人的身子便從顧縉雲身後靈活地顯現了出來。他身材清瘦曼妙,柔弱無骨地依附在顧縉雲身邊,就像攀附在一棵參天大樹上的菟絲花。

這正是那扶桑花妖。

花妖媚眼如絲,他的視線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在看到蘇宸安和眉淩霜時竟楞了楞。

他知道聖主陛下心中一直惦記著一個人,那人愛著紅衣。聖主在平時看到身著紅衣的妖魔時,難免會多留心幾眼。這也難怪,當初饕餮見到他的第一眼,竟然沒有一口吃了他。

饕餮對自己的喜好欲望從來不加以掩飾,這讓他更加有了機會去討好媚上。妖族靈智死板拙笨,花妖長相討喜,況且他也身著紅衣,再加上他有眼力見,整座聖殿的妖魔全加起來,都比不上他一個會討人歡心。

憑借著自己的本事,他很快便成為了聖主身邊最炙手可熱的人物。顧縉雲的心思很好猜,妖魔們爭先恐後地為他進獻美人,可誰又想得到那些美人最後都進了他的肚子呢?

花妖的眼珠子轉了轉,能讓聖主親自勞駕來見的,必定是尤為重要的人。只是這兩人都穿著紅衣,不知道這兩人哪個是聖主惦記著的那個呢?

向青梧看他一身莊嚴華美的衣袍,和當初在莫澤城裏,那個身著粗布白衫賣面的病弱老板簡直判若兩人。他在顧縉雲空蕩蕩的手上看了看,問道:“你那柄從不離手的煙槍呢?”

顧縉雲笑道:“我現在能填飽肚子了,自是用不著了。”

他吸食的東西是食之不饑的祝餘草,現在他妖丹回歸了身體,法力大增,哪裏還用得著這種東西?

不待向青梧再說些什麽,他那雙含笑的眼睛看向了眉淩霜,語氣竟是無比輕柔地說道:“幾位怎麽有興致來這裏游賞風景?”

眉淩霜把裝著黃月大王的乾坤袋往身後藏了藏,說道:“是啊,這邊的景色還真不錯。”

花妖一頭霧水,他們這般其樂融融地攀談,不像劍拔弩張的仇敵,倒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在互相寒暄。

顧縉雲眼眸中微光輕動,他冷冷地看向蘇宸安,那真是另有所圖的變臉,“唔,好一尊殺神,非仙非神,不妖不魔。”

向青梧邁出一步,將蘇宸安擋在身後,不耐煩地問道:“你來此地是想幹什麽?不妨直說。”他能感覺得出,此時的顧縉雲早已今非昔比。而他身邊一個涉世未深,一個癡癡傻傻,若真要硬碰硬,他怕是討不了半分好處。

顧縉雲笑道:“我的部屬在這裏似乎發生了一些意外,身為他們的主上,我自然是要來看望看望的,聊表關懷。只是湊巧,剛好遇見了幾位。”

這般冠冕堂皇之話,說什麽湊巧,向青梧半個字都不信

“小心腳下!”眉淩霜忽然大喊了一聲,她低頭看向腳下,發現不知何時,藤蔓從地下鉆了出來,粗壯如盤龍藏蛇,不由分說地纏裹住了她的雙腳。

那只花妖不知何時沒了蹤影,眉淩霜立馬揮刀砍斷了不停生長著的綠藤,旋即閃身躲開,怎奈這些綠藤竟然是斬不盡的,砍斷了還會再長出來。

顧縉雲霍然出手,眨眼之間,方才還談笑風生的人竟變了神色。一股強勁的旋風從他袖中卷起,沖向三人。

眉淩霜大喊道:“我的腿又被纏住了!這些該死的藤蔓!”

千鈞一發之際,向青梧揮劍劈開那些纏繞在她腿上的藤蔓,沒等它們再長出來,他長臂一撈,提著眉淩霜的領子將人拋向身後。

那道旋風撞向祠廟,摧枯拉朽地將祠廟毀了個一塌糊塗。本來破損的矮墻和搖搖欲墜的破門,這下更是毀了個徹底,裏面無頭的殘破神像轟然倒塌,顧縉雲只是輕輕揮了揮衣袖。

蘇宸安手中長劍光芒大盛,不參雜任何花裏胡哨的劍法,最簡單直白、平平無奇的招式。不偏不倚地刺了過去。劍鋒之快,如碎玉落花迷人眼,劍勢霸道又強勢。

顧縉雲神情一凜道:“不愧是劍修,好劍法。”

只見他擡起一掌,直指正前方,竟是想要赤手空拳接下這一劍。靈劍挾裹著渾厚強勢的法力,仿佛帶著千鈞瀚海威力刺向顧縉雲。可是當劍尖快要觸碰到他時,招式突變,此刻好像有千萬把靈劍席卷而來。

劍芒大盛,顧縉雲左右手交替擋下一劍又一劍淩厲快疾的劍鋒,金戈相觸之聲鏗鏘響起。蘇宸安的劍卻比他的手掌還要快上幾分,這邊酣戰得如火如荼,另一邊向青梧和眉淩霜正在對付那些惱人的藤蔓。

數株綠蔓拔地而起,高約百尺,青絡布滿綠蔓,遮蔽纏繞,如盤虬臥龍。

眉淩霜飛身避開一條狠狠抽劈而下的綠蔓,她原先所在之地,竟然裂開了深深的溝塹,她召出朱雀離火刀,刀鋒之上燃起緋色靈力,暴火如雷般斬斷了數根向她襲來的綠蔓。

她惱怒道:“這些綠蔓斬不盡,神君你快想想辦法!”

向青梧飛身閃避數條朝他飛來的綠蔓,他身法靈動,一邊在綠蔓上奔走跳躍,一邊試圖尋找破綻。

植物怕火是天性,說不定用火攻可以行得通。他想到的眉淩霜自然也能想得到,朱雀離火刀的薄刃上燃起了觸目灼耀的離火,長刀斬斷綠蔓後,平整的切口上熊熊燃燒起來。

眉淩霜神色一喜,道:“有用。”

綠蔓的根部,有一抹分外明顯的紅。那抹妖嬈的紅,竟是花妖,他放肆大笑道:“奴家的這些觸手,是斬不斷也燒不盡的。”

果不其然,刺耳的笑聲剛落,那些綠蔓就像生出靈智一般,自斷燃著的觸手,斷爛的部位又重新生長出新的綠蔓。

向青梧的身影迅捷飄忽,難以捉摸。一時間,那些綠蔓竟然觸碰不到他的衣角半分。

他嗤笑一聲,說道:“那又如何,殺了你,這些綠蔓自然不就消失了嗎?”

花妖反唇相譏道:“那你也得有這個本事!”

風雲變幻之際,伴隨著一聲清越的劍吟聲,平山海劍出。向青梧雖然仍舊回不到劍身內,但是他與劍只見的感應還在。他腳踩在綠蔓上借力起飛,躍起高空,居高臨下,能看到縱橫交錯、張牙舞爪的樹蔓如蟠龍結虬,有力的觸手揮舞得獵獵作響。

他一步步地朝花妖逼近,那些綠蔓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它們反應迅速,數條綠蔓猶如龍蛇飛動,輕而易舉地擋下了向青梧的攻擊。

接連數下的猛烈攻勢,樹蔓不僅毫發無傷,且愈戰愈勇。眉淩霜簡直是左支右絀、移東補西。樹蔓似乎是在有意消耗她,一會兒偷襲她的後背,一會兒正面猛烈進攻,一會兒又趁其不備纏繞上她的手腳。

讓人怒氣沖沖,卻又無可奈何,她氣喘籲籲道:“神君!我快要堅持不住了!”

向青梧細心地觀察到,在烈火燒著這些樹蔓後,它並不會瞬間長出新的來,而是會有一段空隙,註意到這一點後,他大吼道:“保護好自己!”

眉淩霜揮刀格擋一擊後,擡首茫然道:“你要去幹什麽?”

向青梧右手執劍,劍招一出,崢嶸雄渾的劍氣由劍而生。此刻他的身影也隱沒在強悍的劍氣中。

眉淩霜被這股劍氣震撼到了,她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道:“這莫非就是昔日蒼梧戰神的劍法……”

在不遠處相互試探的蘇宸安和顧縉雲也停下了手,不約而同地看向這一邊,凜凜劍光照亮了半邊天,將蘇宸安的臉映得雪白。

只見無數利劍如狂風驟雨般疾馳而下,漫天飛舞、流光碎影,成千上萬的飛劍密網如織,蔚為奇觀。

此刻花妖臉色大變,但是想要逃脫已經來不及了。

無數的樹蔓被利劍飛斬而下,趁著現在向青梧沖著眉淩霜喊道:“快用離火刃!”

眉淩霜聞弦聲知雅意,長刀所向,眼見火弧連綿不絕,破空而至,被劍斬斷的綠蔓頓時燃起,花妖發出慘厲的叫聲。

顧縉雲拊掌大笑道:“有趣,他倒是把你的模樣學了個十成十。”他這副淡然無謂的樣子竟然是要看戲看到底,不打算出手相救。

頃刻間,踞花妖足下方圓數十裏烈火熊熊,火浪掀起數丈高。向青梧劍走極端,手中巨劍淩空一次,凜冽劍氣瞬間將火浪分開,朝著毫無防備的花妖急刺而去。

這一劍,簡直又快又強,避無可避!

利劍穿空破雲的聲響過後,便聽到利劍穿透胸膛,破開血肉的聲音,玄色的巨劍沒入花妖的前胸,只餘一小截劍尖從後背露出。

顧縉雲似笑非笑地看著蘇宸安,兩人看似平靜的對峙下,實則劍拔弩張,波濤暗流。

“你現在是墮仙。”顧縉雲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玩味地笑了,“你這個樣子,還敢回天界去嗎?”

蘇宸安冷冷道:“那也不關你的事。”

空氣中都是枝葉被燒焦的氣味,劈裏啪啦的燃燒聲。倏然,被燒得焦黑的樹蔓突然龜裂,龐大的綠蔓漸漸剝落。花妖驚恐地看著自己被穿透的胸膛,尖銳地哭道:“聖主救我!”

那哭聲悲徹入耳,顧縉雲好像全然沒有聽到似的,“你最看重的不就是你那把寶貝劍嗎?可惜啊可惜。”他的笑猶如蛇蠍,美麗迷人又危險,“你為了封印我等,不惜自爆元神,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天界卻還要打你的劍的主意。向林鴻啊,你說我該是說你聰明呢?還是說你蠢好呢?”

蘇晨安眉間的墮仙印愈發鮮紅,他的神智暫時清明了片刻,“我不得好死……”他又露出那種不屑一顧,氣死人不償命的笑來,“總比某些人這一千年來惶惶若喪家之犬來得好。”

顧縉雲聽了他這話,臉色微變,但卻沒有翻臉,說道:“我想讓你知道,以你現在的處境,我們沒有必要成為敵人,對嗎?”

蘇宸安冷冷道:“多言。”

話不投機,劍芒直沖而起,顧縉雲卻化作捉摸不到的一團黑霧,將劍光盡數吸納進去,黑霧逐漸變形、拉長,長得越來越大,到最後簡直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這團黑影迅速地朝著不遠處燒毀的花妖掠去,竟是要逃跑的架勢。

眼見黑霧正要逼近,向青梧欲揮劍阻攔。就在這時,變故陡生,黑霧在半空中拐了個彎,竟然朝著毫無防備的眉淩霜襲去。

向青梧臉色大變,瞳孔驟縮。

蘇宸安緊隨其後,手中靈劍橫空一劈,這一劍用足了氣勢,神鬼辟易,可是劈在黑霧上宛若泥牛入海,竟然不痛不癢。

黑霧散去,那是一頭猙獰龐大的兇獸,虎齒人爪、利齒如鋸、聲若嬰啼,眉淩霜被他銜在口中不停地掙紮,“放開我!”

向青梧怒吼道:“快攔住他!”

只見這頭兇獸破開虛空,撕開一道裂縫,擠身就要逃走。蘇宸安和向青梧連忙飛身追趕,可是終究是慢了一步,千鈞一發之際饕餮跳了進去,那道便裂縫瞬間消失不見。

兩人盡差毫末之距便能追得上,就差一步!就那麽一步!可是就是因為差了這一步……

顧縉雲此番前來,兩次破開虛空,耗費了太多法力,本就不願與他們多做糾纏。並且他也看得出來,蘇宸安走火入魔,法力修為也大不如前,兩人若真要硬碰硬,誰也討不到好的。

向青梧雙目赤紅,自半空中突然卸力,身子若斷絮浮萍,急墜而下。那一直以來自持孤傲的脊梁,倔強銳利的風骨,在此刻都化為烏有,一夕之間轟然倒塌。

蘇宸安想也沒想,下意識地飛身迎了上去,長臂輕舒,撈住了這個人的身子,心疼地將他臉上的塵土鮮血抹去。

“我是不是很沒用,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帶走,卻什麽都做不了。”

他上次體會到這種無力還是在一千年前,向林鴻自爆元神,被火海吞噬。那時候的他和現在幾乎一模一樣,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那些他在乎的人離他而去。

蘇宸安一言不發,只是攬著向青梧的腰,將他抱在懷中。聽到向青梧發出的質疑和自責,他除了心疼,就是深深的愧疚。

“不是的,這不怪你,我馬上去救她回來。”

他的劍其實是很脆弱的,雖然外表看起來很不好惹,總是兇巴巴的。但他知道,向青梧看似被寒雋孤峭包裹,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迷霧,但穿透這層迷霧,就會發現寒肅冷戾下那份溫厚純澈。

向青梧胸前那枚定魂珠頻頻閃爍,竟是神魂不穩的先兆。

再剛硬的劍,也難免會被摧折。

蘇宸安想,那時候的他從容赴死,拋下他的劍獨自留在人世間。

這是他才意識到,他未免也太過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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