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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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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陣鏗鏘的打鐵聲在向青梧腦海中迸裂開來,他睜開眼,入目便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間唯一的一抹色彩便是眼前浮浮沈沈的火星子,隨之伴而的是刺骨的疼痛,如針紮般密密麻麻地深入骨髓。

仿佛每一下的呼吸都牽動著渾身的疼痛,他努力了好久,想翻個身,卻沒翻動。

掙紮了半天,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現在已經失去了人身,變成了一把普通的劍。

他又嘗試著使用法力,卻發現丹田處空空如也,一絲靈氣都無。

他一把威風凜凜的神劍何至於落得個如此下場?

向青梧原本是一把上古神劍,威名赫赫,在天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無意中遭人暗算,被扔到了化劍爐中。

原本的劍身不知是被煉化,抑或是被損毀丟失,只留下自己的元神,渾渾噩噩地流落人間,附在一把普通的劍上。

暗算自己的還是天界赫赫有名的靈武仙君,細細回想起來,自己與他無冤無仇,不知怎的就招惹了這個煞星。

那人有一雙清亮有神、笑意盎然的眼眸,但在那一刻他卻神情陰鷙、滿臉嫌惡,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劍身擲入化劍爐。

明明被煉化的是他的劍身,可是他卻能清晰地感知到真火灼燒元神的痛楚,連五臟六腑都在煙熏火烤中叫囂著疼。

他還未來得及仔細回想,這時,耳邊傳來一陣嘈雜人聲,還伴隨著叮叮當當的金屬打擊聲。

吵嚷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向青梧費力地將目光挪到旁邊,眼前的景象也變了,入目的是一個大火爐一個風箱和一個鐵砧,有點像凡間的鐵匠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不是以前的劍身,現在這個身體鋥光瓦亮,劍把上傳來油膩鹹腥的氣味,劍刃又薄又寬,外形尚可,就是看起來怎麽有點像殺豬刀?

耳邊是熟悉又陌生的打鐵聲,向青梧渾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動,他動了動眼珠子,一個鐵匠師傅熟練地把爐膛裏的鐵塊夾出來放在鐵砧上,右手掄起一把大錘叮叮當當地敲了起來。

沒過多久,那鐵匠師傅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一言難盡地看向了他,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把他這塊兒廢鐵熔了。

向青梧:.這場景怎麽有些眼熟。難不成自己還要被投入火爐一次?

也罷,想他威風凜凜的一柄上古神劍,與其變成殺豬刀,還不如投身火爐再來一次。

他鹹魚躺平,正等那鐵匠師傅對他動手時,門外傳來一個清晰無比的聲音。

“師傅,您這兒有把趁手的好劍嗎?”這個聲音穩穩地砸進他心裏,向青梧斜眼看過去。

只見門口立著的一個風塵仆仆的青衣小修士,他相貌清秀,身形單薄,此刻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目光正好落與向青梧撞在一起。

鐵匠師傅見生意來了,立馬去招呼客人。

“這位仙長,咱家鋪子應有盡有,您想要什麽兵器呢?”

小修士見他如此熱情,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好意思地說道:“只需一把趁手的劍即可。”

鐵匠師傅興致勃勃地拿起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遞到了小修士面前,殷勤道:“來,仙長,你看這把七星絕命劍,三尺長,削鐵如泥,吹毛斷發,只需五千兩銀子。”

一抹紅暈從修士的脖頸攀爬至耳根,他從洗的有些發白的道袍裏掏了又掏,頗為窘迫地迎上鐵匠師傅的目光,“實在抱歉,我沒有那麽多錢。”

鐵匠師傅又尋出一把鑲滿翠寶的劍,往那修士眼前一推,介紹道:“那你再來看這把太乙神劍,色澤清淡,殺人不見血,只需要八百兩銀子。”

小修士囁喏著,“唔,還有再便宜一點的麽.”

鐵匠師傅使出渾身解數,“看這個,烏金血劍.”

小修士面露為難之色。

“龍泉七星劍.”

“.”

鐵匠師傅的眼神漸漸染上了不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的修士,語氣不滿道:“你這人莫要拿我尋開心,買不起就趕緊走,別妨礙我幹活。”

林行予伸手在袖子裏掏了掏,又在前襟處掏了掏,勉強湊出一把碎銀來,他唇峰勻整,嘴角微微上勾,笑道:“十兩銀子,能買把劍麽?”

鐵匠師傅頭也不回的指向一旁的向青梧,“這個可以便宜點讓你帶走。”

向青梧:.

他一柄好端端的神劍,遭人暗算,劍身丟失,元神落入一把殺豬刀中,待在一堆破銅爛鐵之間,還以十兩銀子的價錢被賤賣。

真是氣煞劍也!

林行予神色有幾分為難,語氣也遲疑道:“師傅,這明明是一把殺豬刀,怎麽會是劍呢?你是不是搞錯了?”

鐵匠師傅早已不耐煩,他心煩意燥地說道:“這明明就是劍,十兩銀子只能買到這種貨色!你愛要不要!”

說罷,林行予和那把“殺豬劍”連人帶劍被丟了出來,懷裏揣著的十兩銀子也被那強橫的鐵匠奪了去。

林行予默不做聲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土,把劍從地上撿了起來。

他嘆了口氣,摸了摸磕得通紅的胳膊肘,心裏無比淒然,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他還要倒黴的修士了。

他原本是一個孤兒,從小四處流浪以乞食為生,後來被自己的師父撿回去,帶回了流雲宗。

流雲宗只是個三流門派,整個宗門上下窮得叮當響,宗門裏的弟子大部分都是被撿回來的孤兒,大家只能勉強維持溫飽,修仙一事更是奢求。

而林行予資質平平,根骨也算不上有多好。終於在他十八歲的這一年,被自己的師父以下山歷練為由,連哄帶勸地趕出了山門。

他在山門前齊齊整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背著破舊的包袱離開了流雲宗。

天大地大,四海為家。他從小流浪慣了,倒也不覺得失落。

六月初旬,他一路靠著給人蔔卦看面相賺幾個銅板,一路磕磕絆絆地來到這座偏遠的小城。

行至此地,他省吃儉用,手頭已經攢了些許銀子,他便動了想要買一把劍的心思。

他曾經聽師父說過,劍修是所有修士中最強的存在。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劍修可憑手中三尺長劍與各路天驕爭鋒,立身天地之間,叱咤風雲。

少年人慕強,林行予也不例外,他也想成為白衣飄飄,一劍淩風的劍修。卻不曾想,十兩銀子就這樣打了水漂,劍沒買到,他只擁有了一把殺豬刀。

林行予再次長嘆一聲,對著手中的刀悵然道:“劍兄,你我同病相憐,我資質平平,靈根駁雜,想來在劍修一路上是無甚前途了,你也和我一樣,不招人喜見。以後就你我一人一劍相依為命了。”

向青梧在殺豬刀中自是不能應答他,他漠然地看著這個小修士倒騰他的“身體”。

林行予把他身上的塵土油漬擦幹凈,又找了塊幹凈的布珍而重之地把他裹了起來,然後掛在了腰間。

六月初旬,細雨悄無聲息地落在青石古道上,雨絲蕩漾在半空中,隨即披拂在林行予的肩頭,青色的衣衫泛出昏重的色澤。

這座小城的街道極其湫隘,路又大都都是土路,一到雨天都淌著泥漿,林行予包袱裏只有一套換洗衣物,他一邊護著懷裏的東西,一邊又註意著腳下,以防汙了衣袍。

林行予摸遍渾身上下,只摸出了僅剩的三枚銅錢,晚飯是有著落了,但是今晚只能露宿街頭了。

他擡頭看看天上飄著的絲絲細雨,只希望這雨不要下的太大。

路邊的攤販很少,乞丐卻是很多,三三兩兩地窩在一處取暖,他們臟面蓬發,黯然的眼睛從覆額的亂發間望出,膽怯地四處張望著。

林行予買了兩個包子,以防雨水打濕,他把包子藏在懷裏,等找一處遮雨地,再把包子吃了果腹。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靠在墻邊,彎腰駝背,蓬頭垢面,一雙渾濁的眼睛從野草般的白發間望出來,視線正巧和藏在刀身裏的向青梧相撞。

老乞丐移開目光,臉上帶著滄桑和無望之色。向青梧凝視著這一切,眼裏流露出一絲惋惜,可惜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波動。

一千年前的封印已經松動,人間妖魔橫行,民不聊生,餓殍遍野,這小修士越往北走,看到的恓惶場景恐怕是只多不少。

上古時期,天地靈氣混沌,盤古大神天地開辟,陽清為天,陰濁為地。天地靈氣充裕,孕育出了很多天生靈物,除了龍鳳這等祥瑞之物外,還有饕餮、鬼車、赤炎金猊獸等兇獸。

它們興風作浪,以人為食,殘害生靈,有悖天道。當時的諸神費盡心力將他們制服,並鎮壓在了鄧林下的一處深淵。

誇父大神逐日而亡,身死後手杖化為鄧林,鄧林是離金烏最近的神跡,有至炎至陽的神力鎮壓,也沒什麽大事發生。

而向青梧,他是天界神劍平山海的劍靈,他一共有兩個主人。第一個主人是曾經威懾六界的蒼梧戰神。

一千年前,封印松動,兇獸鬼車現世,饕餮出逃。蒼梧戰神應天命,在鄧林與兇獸大戰十天十夜,向青梧眼睜睜地看著蒼梧戰神獻祭元神,與兇獸鬼車同歸於盡。

蒼梧戰神魂飛魄散前,還不忘把他從封印裏擲出來。

自此,向青梧心灰意冷,在鄧林住了下來,與誇父族達成契約,暫時認他們的少族長為主。

他守在鄧林,妄圖感知那人的氣息,哪怕一絲也好。這麽一守,就守了一千年。

時至今日,他淪落至此,也是世事無常。

雨漸漸下的大了,黑雲壓著天空,雷聲沈悶由遲鈍的滾動,房頂上,街道上,濺起一層蒙蒙的雨霧。

林行予懷裏揣著包袱,慌慌張張地躲雨。

前方不遠處有一家當鋪,大門緊閉,招牌掛旗被雨水打得蔫頭耷腦。門前長廊下是一個躲雨的好去處,林行予眼前一亮,大步往廊下跑去。

他跑的急,天又黑的厲害。林行予沒看清腳下狀況,猝不及防地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

“這是……”他彎腰俯身去看,“一個人!”

一道細長的鋸齒形的閃電如利劍般直插而下,雷光撕裂了天際,劃破了天空的寂靜,整條長廊霎時間被照的雪亮,正映著地上那人雪白的臉,白得冰消玉碎。

雨如根根銀劍疾馳而下,狂猛暴戾地射向每個角落,鮮血被雨水沖散,沿著青磚地縫流走。

向青梧心跳如雷,那一瞬間,他借著雷光看清了那人的臉,和那個把他親手扔進劍爐的混蛋長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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