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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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躺在那兒的人,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被雨水和血水浸透,胸前頂著一個巨大的血窟窿,正在不停地往出湧著血水。

林行予被嚇了一跳,他戰戰兢兢地去摸這人的脈搏,冰涼的手腕處脈象微弱,但足以證明人還活著。

刀裏的向青梧心硬如鐵,地上那人雙目緊閉,劍眉緊蹙,仿佛下一刻便能睜開,射出冷若冰淩的寒光,他薄唇緊抿,仿佛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靈武仙君蘇宸安!這張晚爹臉再過幾萬年,就算化成灰了他都認得!

不管向青梧如何在劍身裏呼喚、吶喊,林行予註定是聽不到的。他避開這人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將他背了起來,地上還有斷成了兩截的長劍,他也一並撿起。

這人生得高大,四肢修長,體量也不輕。林行予吃力地將人往背上顛了顛,那人的兩條長腿卻還在地上耷拉著。

林行予不敢多做耽擱,他記得前方幾裏有一個醫館,他背著人,冒著暴雨急匆匆地奔向醫館,生怕遲來一刻,背上那人便沒了氣息。

醫館的郎中在看到林行予時,狠狠吃了一驚。

林行予渾身狼狽,鮮血和雨水順著青色道袍淌在地面上。

郎中正要上前為他摸脈時,林行予喘著粗氣道:“不、不是我,是我背上的人。”

郎中這才發現他背上還有一人,這人比他還要狼狽,整個人就像一個剛從血池裏撈出來的血葫蘆,且面色蒼白了無生氣,出的氣比進的氣要多。

郎中也不含糊,立馬止血救人。

向青梧放棄了掙紮,他現在只是一把平平無奇的殺豬刀罷了,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親眼看著自己的仇人被救。

時間一點點過去,足有三個時辰,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才漸漸淡了下去,林行予靠在墻角,歪頭睡得昏天黑地。

郎中搖了好幾下把人搖醒,林行予驚醒過來,便看到床榻上那人渾身上下裹滿了繃帶,身上的血汙已經被清理幹凈,他雙目緊閉,嘴唇蒼白,看起來已經脫離了危險。

接下來就該算賬了,林行予摸了摸自己癟下去的錢袋,試探性地問道:“您辛苦了,一共需要多少銀子?”

郎中笑瞇瞇地摸了摸胡子說道:“不多。”然後伸出五根手指。

林行予長舒一口氣:“五兩銀子,還好還好,不算太多。”

郎中搖搖頭:“不是五兩,是五十兩。”

林行予差點兒跳起來,他驚道:“……五十兩!怎麽會這麽多?”

郎中從袖子裏抖出一張藥方,吐了口唾沫撚著翻卷的邊角,說道:“上好的止血藥五兩銀子,用來吊命的老山參十五兩銀子……還有老朽的出診費,一兩銀子,這位小友傷的不輕,五十兩不多啦。”

郎中還在喋喋不休算賬的時候,林行予已經看向了腰間的殺豬刀,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向青梧:“……”

到最後,林行予還是沒舍得把向青梧賣出去,他向郎中毛遂自薦,表示自己會一點醫術藥理,可以留在醫館裏替人看診,或者是上山采藥,來抵換藥錢。

於是,他們便被安排在了醫館後院的一個柴房內,雖然門窗生風,屋頂漏雨,但好在有了安身的地方。

林行予拖了一塊兒門板當床,他可以隨處將就,可是傷患卻不行。

受傷的這人身高腿長,看起來瘦,卻沈的很,林行予把他拖到床板上時,還得避著點他的傷,以防傷口裂開。

費了一番功夫把人安頓好以後,林行予從包袱裏拿出斷成兩截的長劍,他擦掉上面的血跡,把斷劍放在了那人身邊,轉身便出去了。

雨漸漸地小了,雨滴敲擊著窗沿,發出嘩嘩啦啦的聲音。

柴房內閃過一道白光,一個身著玄色長袍的男子出現在了屋內,他身量高挑,明眸閃亮,鼻梁挺拔,唇角浮動著一抹笑意。

向青梧心中狂喜,方才林行予救人的時候,這人的血不經意間沾了些許在向青梧身上,竟然幫他恢覆了一絲法力。雖然不多,僅有微毫,但足以供他元神出竅。

這人一定是蘇宸安那個混賬。他身形迅捷如豹,猛地撲了上去。

這人嘴唇蒼白,長睫一動不動,要不是胸膛微微起伏,他還真的以為這人已經死了。

向青梧伏在這人身上,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他靠近這人的臉龐,鼻翼輕輕動了動。

他皺著眉不可置信道:“凡人?”

審視的目光再次打量起這人來,這張臉和蘇宸安有七八分相像,可是這氣息的的確確是凡人的氣息,難不成是自己認錯了?

不過蘇宸安想要藏起修為,偽裝成凡人也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他湊上前去,正要再次確認時,那雙眼睛卻突然睜開了,修長淩厲的雙眉下,一雙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著向青梧看,似一泓深沈的潭水。

此人眉頭緊鎖,視線往下移,註視著半趴在他身上的人。

向青梧心頭一跳,自己正以一種極其不雅觀的姿勢趴在人家身上,還被抓了個正著,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還沒等他進行下一步動作,一股強而有勁的力量拉扯著向青梧的身體,逼著他重新回到了地上的殺豬刀內。

法力被消耗盡了,向青梧長舒一口氣。

床板上那人撐著身下的床板,艱難地坐了起來,眼神裏盡是迷茫,似乎對剛剛見到的一切大為震驚。

他剛醒沒多久,林行予便回來了,手裏還端著一碗黑糊糊的藥汁。

見人醒了,他驚喜道:“你可算醒了。”

那人長眉輕蹙,不解地看向眼前的林行予,目光打量了一番,又看到了地上的殺豬刀。

只聽他不解地問道:“你是誰?”

林行予將手中的碗遞給對面的人,怎奈他不接,他只好放下碗解釋道:“在下是來自流雲宗的修士。昨晚在檐下躲雨的時候,恰巧遇到你受傷昏迷,便背你來這裏治傷。”

說完,他把碗往這人跟前推了推,暗示道:“這是我剛煎好的藥,快趁著喝吧。”隨即又喃喃道:“花了我幾十個銅板呢。”

這人沈思片刻,神情幾番變化後,接過了碗,露出一個和煦的笑來,明明長著一張冷若冰霜的臉,卻笑的這麽溫和,仿若冰消雪融,雨後初霽。

“多謝道友,在下姓蘇。”他頓了頓,眼神卻不自覺地往那把殺豬刀飄去,“單名一個安字。”

林行予拱手笑道:“我叫林行予,以後我就叫你蘇兄了。”

蘇安點點頭,眼神仍舊是盯著那把殺豬刀。

向青梧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他幾乎可以確認,此人一定和蘇宸安那廝有關聯,即使不是蘇宸安本人,那也肯定是分身一類的東西。

林行予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的劍看,心裏有幾分郝然,“這是我昨天花了十兩銀子買的劍。”

“劍?”蘇安長眉一挑,這把殺豬刀看起來不完全像刀,但也不能說是劍,總之是一個不倫不類的兵器。

林行予點點頭,堅定道:“沒錯,是劍。”

蘇念青點點頭,不可置否。

向青梧偷襲不成反被抓了個正著,他現在心緒不寧,內心煩躁不安。

他落魄至此,劍身丟失,卻始終想不明白,蘇宸安為何要這樣對他。他從未想過,這人竟然想要他的命。

靈武仙君蘇宸安是向青梧現任主人的未婚夫,誇父族少族長眉淩霜命定的仙侶。

而他們第一次相見,是在兩百年以前的一場菩提宴上,蘇宸安本人都未必記得起來。

那時蘇宸安剛飛升上界,天帝便在遣雲宮為他設下菩提宴,宴請眾神。

蘇宸安還是凡人時便尤其喜愛木槿花,就連衣服都是浸染了木槿紫,繡著木槿暗紋,一顰一動逶迤拖地,不像神仙,倒像個人間最普通不過的富貴公子哥。

誇父族當時派少族長眉淩霜前去赴宴,那時的眉淩霜才三百歲,是個非常冒失的小丫頭。

獨自來天界赴宴,讓她心裏很是高興,為了彰顯她誇父一族的天生神力,她趁著族長眉延不註意,偷偷溜進向青梧的洞府,支走了洞府前的守衛,將平山海偷了出來。

誇父族的神仙個個都身量極高,眉淩霜更是其中翹楚,遠看就是個女巨人,近看更是英武挺拔。

雖然身量高挑,但是少女烏發雪膚,一襲張揚的紅裳更是引人側目,一進場便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

但更多的人,是在偷偷打量她背上那柄古樸的黑色巨劍,平山海。

眾人見此情景,不由得在心裏暗暗驚嘆,這誇父族的少族長竟然可以隨身帶著平山海,且神色如常,泰然自若,真是後生可畏啊。

只有向青梧知道,眉淩霜此時看著得意,可是藏在寬袖下的手已經在忍不住的顫抖,向青梧保證,她最多撐不過半個時辰就得狼狽退場。

他是上古神劍,劍身蘊含著天地間至純至真的罡氣,若是修為不夠,就會遭到反噬。

但是他目前不打算插手此事,就當替眉延教訓一下這個頑皮性劣的少族長。

眉淩霜生怕被別人發現異常,便尋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

向青梧已經許久未來天庭,趁著這個機會,悄悄地在劍身裏打量四周,他修為深厚,很少會有人能察覺到他的目光。

蘇宸安喜好木槿花,天帝便令花神在菩提宴上開滿了紫色的木槿花,連成一片的紫色雲霞輕輕漾開漣漪,成片地綻放,擠開了天界的金光。

壓彎了枝的木槿花在風裏晃晃蕩蕩,那樣奪目驚鴻地楔進了蘇宸安的眉眼裏。

他身為菩提宴的主角,此時卻比任何人都要安靜,他坐在一處不顯眼的地方,端著一杯酒,百般聊賴地自斟自飲,悠閑自若。

似乎是註意到有人在註視他,蘇宸安條件反射地看向偷窺之人。劍裏的向青梧偷看別人還被抓了個正著,猝不及防地和他視線相撞,心裏虛了幾分。

向青梧想到現在自己在劍裏,這剛飛升上來的小仙修為能高過他?應該沒看到吧?

果然,蘇宸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視線,向青梧松了口氣,卻沒註意到蘇宸安在扭過頭後,嘴角攀升上的一抹笑意。

酒宴過半,天帝離去,眾仙沒了拘束,更加暢快了。

眉淩霜卻是苦不堪言,她支撐到現在已經是強弓末弩,白皙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若不是塗著口脂,嘴唇現在一定是蒼白的。

她費力地起身,滿是歉意地對一旁立侍的仙使說道:“我、我有點不舒服,想下去休息一會兒。”

那仙使見她神色痛苦,便也善解人意,要帶她下去。怎奈這時,平山海劍身內充裕的罡氣猶如洪水肆虐,卻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在她體內橫沖直撞,幾欲撕碎她的丹田。

眉淩霜長眉緊蹙,咬牙堅持著。

向青梧連忙控制這些罡氣,他唯恐眉淩霜傷到自己,連忙在她耳邊傳音:“眉淩霜,快棄劍!”

但是這個時候,眉淩霜忍受著極大的痛楚,哪裏還能聽得見他說話,突然,她丹田處傳來一陣刺痛,嘔出一口精血。

眉淩霜拔出巨劍,按照她爹教給她的法訣,想要壓下這股罡氣。

向青梧氣急怒喊道:“棄劍!”眾仙嘩然。

有人喊著:“少族長出什麽事了。”

有人想要湊上前去看看。

也不知是念錯了法訣還是怎麽,平山海驀然爆出一股強大的罡氣,甚至波及到了那位仙使,仙使驚呼一聲,被掀翻了出去。

眉淩霜不知搭錯了哪根筋,握著劍硬是不放手,布滿汗珠的額頭上青筋暴起,鳳眸中充滿了血絲。

向青梧操縱著劍身,巨劍脫離了眉淩霜的掌控。

眉淩霜沒了支撐,向後跌去。

只見湛湛青空間,寬厚雄渾的巨劍綻放出刺眼的光芒,劍氣席卷四方,那綻放滿堂的木槿花被劍氣激蕩,無數花瓣飄飄蕩蕩的淩空而下,飄舞落地,滿地落英,好不絢爛。

向青梧勉強壓控制住了亂竄的罡氣,整個人、不、整柄劍驟然一松,就要從空中落下,向青梧已經來不及捏浮空訣了,不過也沒關系,一把劍麽,掉在地上也不尷尬。

不曾想,他眼前閃過一抹紫影,緊接著,他落入了一只好看的手裏。

擡眼便看到蘇宸安垂眸看著他,漫天落英倒影在他眼中,淺色的瞳孔裏滿是戲謔,他笑道:“劍是好劍,只不過可惜我的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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