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一路平安(上)

關燈
第四十五章 一路平安(上)

這一天,賽克塔拉新聞臺的所有人都精神緊繃,從上到下無一員不極盡嚴肅,連一絲笑容都擠不出來。新聞臺和它的國家一樣,都面臨著成立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賽克塔拉城的伊甸園幻境已經在接連不斷的“野蠻人”造反事件中開始掉磚落瓦,曾經被稱為“希冀之地”的地方此時已然搖搖欲墜。手無縛雞之力的外城人尚有反心,就更別提那些坐擁軍隊和核武器的外國政府了。一時間,城中四下流傳起了賽克塔拉城命數將盡的預言。

昨天,卡爾將軍不得不緊急來到新聞臺,請城民們不要緊張,說賽克托一號共和國的防禦系統和進攻性武器應對世界上任何國家都綽綽有餘。國安廳總廳長也罕見地露面,安慰城民事情並沒有那麽糟糕,請大家不要傳謠。波維塔那裏,來買外網芯片的人數一時驟增,許多人都不相信政府的托詞,想自己去世界網上看看賽克托的末日是否已經來臨。波維塔不得不把店給關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販賣外網芯片雖然暴利,但根本就是找死。如果放在以往他孤身一人的時候,可能還願意鋌而走險,但現在他有了安妮需要考慮,自然想要盡量規避一切不安全因素。

更何況,他們並不缺錢。

前日,他們的合作夥伴將尾款匯到了他們的卡拉馬佐夫會計公司賬號裏,還將草間彌生的一幅《蘑菇》送到了紅貓咖啡,請他們得空去找一名店員拿。波維塔帶著那幅用油紙裏三層外三層包好的畫回到家時,安妮雖然開心,但也有些失落。雖然這已經是一筆很賺的交易,但量子礦並沒有如她所想那般,被除了量子公司之外的人擁有。安妮後悔自己的異想天開,畢竟對方一開始就沒有明說過要竊取量子礦,只是說要“讓所有人享受到量子公司的福澤”。那可能是竊取仿生人的制作科技呢?可能是盜取量子公司的錢財呢?又或者那人在他們的交談過程中聽出了她的理想主義,幹脆編了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來欺騙她,以達到他自私自利、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安妮沒有再給對方發去信息,她深知詢問一個欺騙自己的人真相是什麽純屬是浪費時間。她告訴自己,睡一覺,明天醒來就忘記這件事情吧。

但她沒法忘記父親因此而死。

這一夜,安妮做了許多噩夢,內疚和後悔蠶食著她的心臟。盡管耶娃阿姨一再告訴她,爸爸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活下去也是受盡折磨且時日無多,這一切都是他最好的選擇,並讓安妮千萬不要認為這是她的罪過,但安妮無法完全認同這個說法。“去當一名英雌吧,我的女兒。”想起爸爸的遺言,安妮流下眼淚。她最終還是沒有當成,讓爸爸死於徒勞,她痛心疾首,不願思考也不敢面對這個事實。第二天的清晨到來時,她沒有起床,而是就這樣睡了過去。她睡了整整一天兩夜,在睡夢中逃避,在夢境裏哭泣。

今天,安妮是被不請自來的波維塔吵醒的。波維塔和耶娃打過招呼後便竄上了閣樓,撞開安妮的房門,使勁把藏在被子裏的她推醒。安妮煩躁地哼哼了一聲想要繼續睡,波維塔一把掀開她頭頂的被子,把意念端畫面投射到她的眼前,說,看!你快看!

畫面中是賽克塔拉城的準點新聞,正在城中的每一塊電子屏上播放。

“作為量子公司的創始人,我十分欣慰。”賈奎爾看著夏者輕微地點頭,好似在肯定自己的話語,“之前,礙於首長顧問的阻撓,我一直沒有辦法將此事公開。”

“此事責任在我。”看到說話人,安妮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是大主教!這個幾乎不上新聞,只有腦袋懸浮在城市各處的賽克托一號共和國最高領袖竟然久違地上新聞說話了!看來真是事關重大。安妮看了看波維塔,波維塔示意她繼續看下去。

“巖本純作為前島國首相,關系網過於強大。他方勢力實際上控制了政府,決定著賽克托一號共和國的大部分事物。這也是為什麽我很少被允許上新聞臺,只能被當做傀儡吉祥物展示在城市各處。”大主教的聲音清朗而厚重,讓人感到可信且可靠,“巖本純用轟炸前島國皇室的方式讓我輕易地相信了他,這是我的罪責,沒有做到明察秋毫。作為賽克托國領導人,我過去的行事作風太過軟弱。感謝這次竊取量子礦的豪傑,讓我、首長府和國安廳看到了實情——巖本純不過是個紙老虎。借此機會,我已經開始著手清理政府,巖本純已被取締,不再是首長顧問。下一名首長顧問將由首長府裁決選出,一定會讓全國人民感到滿意和放心。”

“聖人千慮,必有一失。主教大人如此謙和內省,這是放眼世界都難以尋找的優秀領導人品質。賽克托一號共和國一定會在新政府的帶領下越走越好。”夏者按照稿件的指示說道,“相信現在全賽克托國的人民一定都很關心一件事,那就是巖本純如此作惡多端,他的下場將會如何呢?”

夏者問完,微笑地看著面前的大主教,心中卻不由得冷然——其實,巖本純的情況,夏者是最了解的,他比面前這兩個裝模作樣的領導人知道得多得多。

昨天夜裏,巖本純出現在了他的家裏。

當時,夏者正坐在廚房裏用意念端和母國通訊。他告訴母國,量子礦行動這次失敗了,他會盡快找到別的方式重啟。但他意外獲知了一條目前還不大確定的消息,當尋找到肯定答案後會匯報給母國,讓母國去評估如何使用這條信息。

匯報完畢後,夏者到暗網上查詢大主教的信息,卻發現大主教實在是太過神秘,搜來搜去也不過就是他上雪山找到大祭司,和大祭司一起來建立了賽克托一號共和國的故事。暗網雖然是織女網的鏡像,但卻是一個無法管控的去中心化網絡,信息是不可能被刪除掉的,就算是建立這個網絡的人也對此無能為力。既然不是被刪除,那就說明確實沒有什麽人討論大主教——為什麽會這樣?

夏者猜測,可能因為大主教平日裏不怎麽公開講話和行動。雖然每一條法條都是他頒布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他最後拍板,但除了建國、《婚姻法取締案》和《成人法》頒布之外,他再沒有公開在國民面前演說過,平日私下裏的行動蹤跡更是無從查詢。既然沒有信息,那就無可討論。既然根本沒人討論,那就更沒人會懷疑大主教是仿生人了。夏者低頭剛要把自己在賈奎爾辦公室網域裏拍的那張大主教檔案拿出來重溫第五十遍,突然,他的門鈴響了起來。

夏者謹慎地收好意念端和暗網、外網芯片,他狐疑地去開門,外面站著的竟然是前島國首相、現任首長顧問,和自己只在新聞臺有過一面之緣的提拔他的貴人,巖本純。

“巖本先生。”夏者畢恭畢敬地讓巖本純進屋,“歡迎來到寒舍,今日登門有何貴幹?”

巖本純不語,徑直走進了夏者的房間,並熟門熟路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夏者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關上了門,問:“喝點什麽?綠茶?烘煎茶?黃油咖啡?”

“錢和畫已經給那個人了。”巖本純的聲音比在新聞臺時沈靜平穩,“告訴你的母國,不用費力去找草間彌生的真跡了。”

夏者愕然,泡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夏者沈默了半晌,在心中飛速計算著現在做出何種反應才最合適。思考了不過幾秒鐘他便得出了結論——既然巖本純知道草間彌生的畫,知道他的合作方,甚至還知道他聯系母國,那此時再抵賴也是於事無補。於是夏者轉頭看向巖本純:“你是怎麽發現的?”

“我早已在你家中布下了監控。”巖本純道。

“不可能。”夏者皺眉,“房子是我隨機挑選的,之後我也很註意,沒有讓別人進過家門——”

說到這裏,夏者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話語戛然而止。巖本純看見他的表情,知道他終於反應了過來,微微扯了扯嘴角。

傑裏。

巖本純起身走到廚房,拿起夏者剛泡好的一杯烘煎茶,說:“瞳孔晶片植入後,是有藥片可以舒緩百分之九十八的不適的。為了找個理由讓傑裏來你家裏,委屈你了。”

“那在新聞臺時,你說你認得我——”

“是在試探你的應變能力。”巖本純道,“要和你合作,總要看看你能力如何,是否可靠。”

“合作?”夏者不解地皺眉。

“沒有我的暗中幫助,你有可能這麽順利地完成一切?你可是賽克塔拉新聞臺的主持人,對你的監控還不至於如此松懈。”巖本純喝了一口茶,“去暗息區店鋪,買未登記意念端,買暗網芯片,買外網芯片,私聯中國,和黑客合作,潛入量子公司機密網域……任一一條都夠你死一萬次的。如果不是我,你在去買意念端的那天就已經死在路上了。”

夏者思忖起巖本純這麽做的意義所在,結合巖本純的出身、如今在政府的位置以及他聲稱幫了自己的事實,夏者很快地作出了猜測:“你想覆國?”

“我倒不至於那麽天真。”巖本純有些蕭索地苦笑了一下,那一剎,他的胡子和頭發好似變白了許多,“但是,我一定要搞垮量子公司,就算是兩敗俱傷也必須如此。”

“量子公司?”夏者疑問,“你的仇家不是大主教嗎?賽克托國是他建的。”

“他騙過了你們所有人。”巖本純覺得可笑,哈哈笑了出來。

“誰?大主教嗎?”

“賈奎爾。”

看著巖本純那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臉龐,夏者的心跳聲愈發密集。他直覺,巖本純知道的事情可以驗證他的猜測。於是他問巖本純:“賈奎爾是賽克托國的實際掌權者,對嗎?”

“我還是前島國首相的時候,大主教帶著賈奎爾來找到我,提議建立新政府的事情。我當時以為沈默寡言的賈奎爾是個只會搞科研,其餘一概不知,被大主教牽著鼻子走的傻子……後來才知道,愚蠢的人是我。”巖本純道,“核心的幾名參政員都知道賈奎爾才是手握實權的人——望月綾子、格雷、帕斯傑都對此心知肚明,然而我們幾個人卻有本事把首長府的其他參政員都蒙在鼓裏,順便也蒙騙了全世界。”

“那……你知道大主教的來歷嗎?”夏者試探道,“賈奎爾的量子公司是怎麽來到這片大陸上的,所有人都清楚,但大主教卻好像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巖本純嘆了口氣:“可能是賈奎爾在芬蘭的什麽舊識吧。他的過往應該都被抹去了,這對量子公司來說不是什麽難事。畢竟,要當傀儡,當吉祥物,當大主教,當無懈可擊的最高領導人,沒有過去才沒有弱點,未知才會令人恐懼和敬畏。大主教如此,那個神秘的大祭司更是如此。他們和賈奎爾之間的權利關系和淵源我也想過去查,但完全無從查起,也就放棄了。”

夏者看巖本純的樣子不像是在裝傻,於是決定了先按兵不動,轉而問:“你不相信那個雪山的故事嗎?那織女呢?你是不是也不相信奧秘宗?”

“現在不是說那些的時候。”巖本純道,“我來找你是要告訴你,雖然你的行動失敗了,但有另一撥人成功盜出了量子礦實礦。現在已經有一份量子礦制作方法在暗網上大肆流傳,大主教和賈奎爾正在焦灼地計劃對策。”

夏者心中一驚,量子礦失竊了?

巖本純擺擺手,意思是時間緊迫,讓夏者不要多問。他放下茶杯,說:“我現在的處境你應該能想到。量子礦被盜,全世界都虎視眈眈的寶物不再為諾亞克政權所獨有,賽克托國面臨著嚴重的內憂外患。大主教現在自保的唯一途徑就是打感情牌,假裝心懷慈悲但曾經被奸人所害,之後會進行改革和善待人民。這樣起碼能讓別的國家沒有打著伸張正義的幌子行入侵之實的理由,也能暫時安撫境內反心將起的人民。這個所謂的‘奸人’,這只替罪羊,必須要足夠位高權重且可以被拋棄和替代。除了我這個前島國首相之外,還有誰更適合?諾亞克政權的高位上只有我是外人,剔除我是最保險的一步棋。”

夏者看著巖本純,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但還是耐心地讓他說了下去。

“我知道你來這裏,是為了讓你的祖國有一天能得到賽克托國的科技和資源,讓你的同胞過上不用擔心死亡就在門檻上等待的日子。你要埋伏下去,就得知道諾亞克政權內部到底是誰說了算,誰站在哪一隊,哪些人是可以利用的前島國殘存勢力。最清楚地知道這一切的,除了我,沒有別人。”巖本純道,“你需要我,不然你在賽克托國的權力中心將寸步難行。”

“我的母國會召回我的。”夏者微笑,“既然量子礦已經公布,那我們的人民就有救了。我們沒有別的野心。”

“說謊。”巖本純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的祖國和世界上的其他所有國家一樣,都需要為她的人民爭奪這個星球上為數不多的有限資源,以延續民族的存續。而且,我不相信你們對諾亞克政權的擴張野心一無所知——聽聽名字就知道了,賽克托一號共和國。有一號就有二號,有三號,有四號……你以為人才交流司和戶籍司為什麽要用那種笨重但能儲存巨量信息的大型意念端?你的祖國即便不進攻,也要防禦,不可能在花了那麽大力氣把你送進來之後,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讓你撤退。”

夏者看著眼前的巖本純,沒有說話。

“你需要我。和我聯手,我可以給你保你在諾亞克政權裏如魚得水,我甚至有辦法讓你從政,為你和你的祖國排兵布陣。”巖本純道。

“你已經自身難保,還怎麽讓我從政?”夏者皺眉。

“政府裏反諾亞克的人可不止我一個。”巖本純勾勾嘴角,“除了傑裏,還有很多人或是不讚同諾亞克的價值觀,或是想為前島國報仇,或是想覆國,這些人都聽命於我。”

“你炸了前島國皇室,那些人還能聽你的?”夏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巖本純聞言瞇起眼睛:“你怎麽就那麽肯定,前皇室是被轟炸了,而不是更改了生物信息,在我的操作下獲得了新身份呢?”

夏者聽到此處,沈吟片刻,終於看著巖本純的眼睛,問道:“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東西,你的祖國動動手指頭就能給我。”巖本純道,“我需要保護。”

“你想去我的國家?”夏者問,“那裏可沒有這麽舒適的生活條件。”

“只要有輻護Q盾,就沒什麽可怕的。”巖本純道,“連去程的交通工具我都準備好了,我需要的只是你的祖國允許我降落,給我政治庇護——當然,是秘密的。我不會要求你的祖國與賽克托國樹敵。到那邊後,你是怎麽和祖國交流的,我就怎麽指導你。”

“那我這邊的監視問題呢?”夏者問,“之前有你兜著,之後換別人監察我,又該怎麽辦?”

“我不是這股勢力裏唯一一個位高權重的人。”巖本純神秘地說著,向夏者伸出了一只手,“當然,如果你有任何問題,最方便你與其交流的人,是傑裏。”

夏者握住了巖本純向的手。

“一路平安。”

“你也一樣。”巖本純鄭重地點頭道,“一路平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