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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路平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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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路平安(下)

巖本純此時應該已經在母國安頓下來了吧。夏者稍稍晃神,繼而想起來自己還在主持新聞,趕忙把眼神聚焦到面前坐著的大主教和賈奎爾身上。賈奎爾坐在沙發尾端,那雙令人害怕的冰藍色眼睛看向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有大主教在侃侃而談。

“巖本純阻撓量子公司公開量子礦,直接導致了賽克托國以及世界上許多本可以被救治的人的死亡,也耽誤了諾亞克政權為外城人創造更好生活的機會。”大主教說道,“他的罪孽深重,不亞於歷史上著名的戰犯。他對此心知肚明,並叛逃國外以求脫罪。我們已經向世界各國政府發出通告,如果抓到此人,一定要將其遣送回賽克托國。這件事情,我一定會追究到底。”

“他們根本就是在放屁!把一切責任推到巖本純身上,我反正不信,也不止我一個人不信——”波維塔扭頭對安妮說道,卻看見後者正大張著嘴巴,眼睛裏盈滿了淚水,波維塔趕緊拿出海藻紙巾為她擦眼淚,“怎麽了?”

“量子礦……”安妮抽噎道,“公布了?”

波維塔這才想起自己來找安妮的初衷,他楞了一下,繼而咧嘴笑起來:“對。”

其實,自從安妮洩氣地睡去之後,量子礦的配制方法便開始在暗網上流傳。但是,波維塔知道這件事情對安妮來說意義重大,所以在完全確認其真實性前,他不敢來找她,生怕再次讓她失望。昨天城中已經騷亂,即便卡爾將軍和國安廳總廳長一齊上新聞安撫城民,波維塔也不敢輕易下結論,而是一直等到了今天大主教和賈奎爾出面。此時此刻,終於得知好消息的安妮掛著眼淚和鼻涕笑成了一朵花,她張開雙手擁抱波維塔,大笑著喊叫起來,兩個人在閣樓裏又蹦又跳。樓下的耶娃聽到動靜,也心領神會地露出了笑容。

半晌後,平靜下來的兩個人瀏覽起了暗網。新聞播出之後,暗網上已經炸開了鍋——大多數人對大主教的說辭是不買賬的,認為不讓賈奎爾公布量子礦的人就是大主教自己,他這次舍得上新聞就是心虛的表現,還脅迫了賈奎爾來為他打掩護。有人逐字逐句地分析了大主教說的話,指出其中有著極大的漏洞——如果政府以前被巖本純控制了,那量子礦的失竊為什麽會導致巖本純失權?大主教說他“借此機會”開始清理政府,量子礦被竊取了算什麽機會?如果政府真的曾被巖本純控制,那量子礦被竊取和公布,應該給了巖本純機會以洩露國家機密為由打擊量子公司,以管控不力為由拉國家最高領導人下馬,而不是反過來,讓賈奎爾陪著大主教假惺惺地在新聞上控訴他的罪過。

這一出戲,更像是大主教和賈奎爾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獻祭巖本純,走了一步被逼無奈的臭棋。量子礦一公布,便沒有人會再畏懼諾亞克政府,畢竟最重要的寶貝已經不只是握在他們手中了。這下,那些原本還投鼠忌器的大國政府再也無所顧忌,就連外城的“野蠻人”也知道了,傳說中安保嚴密的量子公司和威嚴莊重的政府也不過如此。大主教失去了人民的敬畏,便將自己包裝成無可奈何的善人,試圖通過贏得人民的愛戴來暫時穩固他的統治,這一切聽上去多麽令人心酸和恥笑。

雖然對政府的陰謀論討論得熱火朝天,但更多人關註的是另一件事:竊取並公布量子礦的人究竟是誰?

有人說,黑客P肯定參與了此事——那天下午他向暗網發出過求助,說想要更改量子公司的外觀,還與“挖礦”有關,隨後量子礦就被偷了出去,黑客P肯定是在為誰打掩護。人們進一步大膽設想,那個“誰”可能是仿生人樂瑞塔——她之前被通緝、帶著卡爾回城、繼而又殺了她的創造者還逃出城外,這一系列操作都很可疑。還有人說,“反叛軍”也許真的存在,黑客P是很可能是外城反叛軍的人,樂瑞塔早已經投誠了。

人們對此事唯一的切入點就是分析那份已經傳遍了全城、全國甚至全世界的量子礦制作指南文件,想以此摸清發布人的身份。但是,無論這份指南是誰發出來的,他的信息加密技術都很高超,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對其進行溯源。文件裏的文字也只是冷冰冰的制作步驟和原材料清單,沒有一句多餘的話,無法與任何現存文件進行語言比對。於是有人借題發揮,說這麽沒有情緒的語氣應該屬於仿生人,那麽這個文件肯定就是樂瑞塔發出來的。

雖然這理論一聽便是無稽之談,但還是有許多人相信了。他們的相信並非出於理性和邏輯的分析,而是出於情感和信念的需要——“樂瑞塔站在我們這邊”“樂瑞塔是來拯救我們的”“樂瑞塔會帶領我們”,喊著這樣的口號,外城多處“野蠻人”營地裏發生了暴亂。人們奮起反抗,將食元公司和誇利亞納公司派來的運送車洗劫一空,把撿垃圾的長棍當作武器,與城警司的警員肉搏;甚至有人自制高射炸彈,企圖炸毀來投放垃圾的環球公司垃圾轉運機。這些人哪裏是裝備精良的政府警員的對手?許多人成了槍下亡魂。但是,群眾最大的優勢便是數量眾多,殺也殺不完,就像蟑螂一樣,即使海洋都死亡了,它們也沒有滅絕。

在銀花郡的居民們掀起反叛浪潮時,無名軍三組就在離他們不遠的懸崖上,悄悄註視著一切。

盜取量子礦成功的那天晚上,圖魯一回到營地,就在無名軍四組和六組派來的兩名技術擔當的幫助下,開始了對量子礦的分析。他們僅用了四個小時就得出了結論。看著意念端上的分析結果,圖魯哭笑不得——制作量子礦的原材料竟然那麽唾手可得,在他們山腳下的垃圾堆裏隨處可見。而量子礦的制作方式也十分簡單,不需要粒子對撞或精密的實驗儀器,更不用龐大的重型機械,只需最基本的化學反應。其實,如果有足夠的時間,世界上肯定會有第二個人能發明出量子礦。只不過命運有時就是那麽愛戲弄人,即使天時地利人和都具備了,也還需要一點運氣。而曾經的賈奎爾,就是那個被運氣眷顧的幸運兒。

在隊員們的陪伴下,圖魯將分析結果匿名發布在了暗網上。

文件剛發出去的時候並沒有激起什麽水花,因為類似的騙局在暗網上有很多——聲稱自己發現了輻護Q盾的配方,讓人花一大筆熾幣去購買的騙子比比皆是,大家早就見慣不驚了。還是一個閑來無事的藥劑師一眼便看出這張單子不大一樣,無論是材料的配比還是煉制過程都很合乎邏輯,很可能是真的,這才廣泛地傳播了開來。

但很諷刺的是,這名藥劑師和其他人一樣,雖然可以東征西斂地湊夠材料並按照方法配出量子礦,但誰也無法驗證那到底是不是量子礦。畢竟人不能直接服用它,也不可能把它拿到一盆枯萎的花朵旁邊看看花會不會重新綻放——那是量子礦,不是魔法石。所以,今天早上賽克塔拉準點新聞中,大主教和賈奎爾急急忙忙地宣告他們很高興量子礦的制作方法被公布,這無意間幫無名軍完成了整個計劃的最後一環。

“他們需要人帶領。”川崎渚看著山下的一處,那裏有一群黑點正向一個方向湧去,不出意外的話,又是一些銀花郡居民們揭竿而起,圍攻了他們的指揮員或者沿城警司警員,“他們心中的火焰已經被點燃,但行動不成要領。這樣無組織地鬧下去,只會引起政府的血腥鎮壓,成不了真正的氣候。”

“真正的氣候?”坐在樂瑞塔身旁的舌頭聽了有些迷惘,“什麽意思?”

和田綠子拿著一盒罐頭奶油在舌頭對面坐下:“就是反抗政府的控制和壓迫,要求外城人民和賽克塔拉城城民擁有同樣的待遇,不再當奴隸,不再撿垃圾。”

樂瑞塔聞言來了精神,舌頭卻比較悲觀,沈吟了片刻,說:“如果諾亞克政權不肯松口,不願意給外城人民一席之地呢?”

“那就推翻這個政權。”川崎渚決然道,三組的組員們都點了頭,表示同意。

“推翻後又該怎麽辦?”舌頭還是無法不擔心,“建立新政權嗎?我們……真的有治理一個國家的才能嗎?”

“先推翻,後面要怎麽做,到時候再說!”莫尼道,“計劃永遠不可能做到完美,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果一直等著有了完備的預案才去行動,那事情就永遠都推進不了。”

“只要用心為所有人謀取平等的利益,任何事情都肯定有辦法解決。那些位居高位的人只不過是好日子過久了,忘了為下面的人花費心思罷了。”荒木明少見地多說了幾句,“況且我們不僅僅是一個小組,頭目之後肯定會和其他組的組長碰頭。我們可以擴充無名軍,力量會逐漸壯大起來,合適的人才也會不斷湧現。我們不是在孤軍奮戰。”

“每一場革命都必然任重而道遠。”川崎渚道,“抗爭的道路才剛剛開始。”

奔波了這麽久,又緊盯著量子礦事件的走向,此時終於落錘定音,下一步的行動也有了雛形,無名軍的眾人都感到疲憊,進入山洞休息。樂瑞塔看著山腳下的人們,卻遲遲不願離開。她幻想著自己有一天會沖到他們中間,像那幅掛在羅可診所天花板上的《自由引導人民》中的人物一樣,舉起紅旗,帶領他們走向不一樣的未來。

舌頭見樂瑞塔沒有走,便也不去山洞,往她身旁靠了靠。

“你在想什麽?”舌頭問。

樂瑞塔偏頭看了看他,說,你會後悔和我們來這裏嗎。

舌頭很堅定地搖了搖頭:“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漫天的垃圾氣味,要靠偷才能吃上幾口的食物,難以尋到的過濾水……”樂瑞塔說,“我常年在中城區游蕩,對我來說,這些都不算不能忍。但你一直和卡爾將軍在府裏和將軍部行動,出入的都是些高端場所。相信你在此之前,連臭味都沒聞到過吧……”

舌頭搖搖頭:“我從未覺得自己屬於那些地方,在將軍府上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活著’。而在這裏,和你在一起,和大家在一起,我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麽是歸屬感,什麽是生命。不光如此,我還感覺自己能算一個‘人’了,一個和卡爾將軍一樣的人,甚至比他更像人……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樂瑞塔,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懂。”樂瑞塔露出微笑,搬出了川崎渚和和田綠子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你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你選擇了現在的生活,選擇了成為無名軍。你不再是一個只能被使用的物件,你已經成為了一個有自己的目的的生命。”

“對!就是這樣!”舌頭用力地點頭,“我終於不再只是一條舌頭了!”

“那……”樂瑞塔突然想到,“你是不是也該像黛西一樣,擁有自己的名字呢?”

聽到這裏,舌頭怔了一下,他還從未想過這些事情。如果不是因為樂瑞塔,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獲得自主支配生命的權利,更不曾幻想有一天能擁有自己的名字。樂瑞塔將他從混沌中點醒,讓他不用再十年如一日地站在那個肥膩的男人身旁,替他說出他想說的粗鄙之語,活成一個喇叭、一個麥克風、一個無趣的笑話。

舌頭看著樂瑞塔亮晶晶的眼睛,說,我希望你能給我起個名字。

為什麽?樂瑞塔有些意外,也很受寵若驚。

“因為這樣很浪漫。”舌頭彎下眉毛,露出微笑。

“什麽叫‘浪漫’?”

舌頭沈思了一會兒,回答道:“我也說不準。但大概就是在做某件事情的時候,心跳加速,心裏有些甜,像吃了光譜蜜糖一樣吧。”

“這樣啊。”樂瑞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回看舌頭的眼睛。他藍色的眸子裏好似藏著宇宙中最旖旎的景象,蘊含了遠古的秘密,由遠至近,層層疊疊,就如翡翠般印記著時代的更疊和太陽的起落。他透白的皮膚和高挺的鼻梁是典型的高加索特征,但那雙眼眶泛著淺紅和淚花的微微細長的眼睛又具有東方的韻味。樂瑞塔端詳著他,只覺得心中蕩漾起了一種陌生的感覺,不由得脫口而出:“玠澤(Jade)。”

如此美的存在怎能被稱為‘舌頭’?他明明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美玉的光澤。

“玠澤。”他點了點頭。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卡爾將軍那被侍女放在下體的機關夾掉的舌頭的替代品。他是他自己,是樂瑞塔的戰友,是無名軍的成員,是一個全新的人,是玠澤。

看著玠澤溫柔的目光,樂瑞塔的心跳加快了起來。她仔細品味著從心臟蔓延向四肢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情愫,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但覺得和玠澤剛才的描述有些像。樂瑞塔想了想,說:“玠澤,我現在心裏因為你而很浪漫。”

玠澤的手撫過樂瑞塔的臉頰和被風吹起的發絲:“我的心也為你而浪漫,樂瑞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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