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沙城(上)

關燈
第三十四章 沙城(上)

從無意識中醒來時,首先映入樂瑞塔眼簾的是天花板上的那幅《自由引導人民》,接著是羅可的背影。

羅可仍套著那件老舊的白色大褂,領口被裏面穿著的皮夾克上的鉚釘經年累月地磨蹭,起了毛邊,但整件衣服仍然通體雪白,不見一點泛黃。聽見樂瑞塔醒來的動靜,羅可驟然轉過身來,伸出右手把樂瑞塔按回了椅子裏。樂瑞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的臉,只見羅可推了推眼鏡,綠色的眸子裏已經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溫柔與和藹。

“我以為你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羅可蹙著眉心,“這明明比上次更加嚴重了。”

“你按照我說的故事改了嗎?”樂瑞塔十分焦急,話出了口才意識到自己語氣中的命令和不禮貌,“對不起,羅可,只是這次事關重大。”

羅可繼續按著樂瑞塔,表情更加沈重:“確實事關重大。你怎麽又參與到這種事情裏面來了?你知道現在全城都是你的通緝令嗎?”

樂瑞塔揉了揉因為麻醉而發木的嘴唇,眼神幾乎是哀求地看著羅可。羅可嘆了口氣:“你別擔心,我按照你的說法修改得滴水不漏。但是樂瑞塔,你竟然加入了他們?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就不說將來會怎麽樣了,你讓我制作的記憶……一會兒你可是要挨一頓痛打啊!”

“我沒有選擇了,羅可。賽克塔拉城已經通緝了我,如果不和他們聯手,我都不敢想警察署抓到我之後會做些什麽。”樂瑞塔說著眼睛紅了,“而且,你沒有去過外城,你知道那些人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嗎?”

羅可對外城人每天要在垃圾堆裏拾荒、吃飯、睡覺的事情有所耳聞,剛才又在樂瑞塔的記憶裏瞥見了一些,但知之甚少,他看著樂瑞塔,讓她說下去。

“他們生活在惡臭裏,那個味道真的很難聞,像是有千百具屍體一起腐爛似的。我從懸崖上看見,那些垃圾轉運機轟隆隆地去到他們生活的地方的上空,開一個口,垃圾傾斜而下,就落在他們的身上,好像他們是什麽不堪的老鼠一般。他們習以為常地在落下的垃圾裏翻找能換一頓飯吃的東西,好像認為自己就該被垃圾砸在身上一樣……還有鞭笞者,你聽說過鞭笞者嗎?”

羅可點了點頭,成為鞭笞者是每一個賽克塔拉城男人最大的噩夢。

“這次我親眼看見了他們的樣子,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頭頭困獸。織女啊,我想起他們的模樣,就覺得心裏一陣絞痛。怎麽會有人過著那樣的生活……”樂瑞塔的耳畔響起那一聲聲劃破長空的鞭打,每一鞭都抽在了她的心上。

羅可嘆了口氣,他理解樂瑞塔的身不由己以及想為外城人出一份力,但對樂瑞塔的情誼使他不得不擔心她。羅可這口氣嘆到一半,許是空氣太涼嗆了嗓子,他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你怎麽了!”樂瑞塔見羅可咳嗽得整個身體都顫抖了起來,趕忙起身拿了一張海藻紙巾遞過去。羅可接過紙巾,咳嗽仍然沒有停,狹小的屋子隨著他的咳嗽聲震動起來,那面被釘在墻上的舊世界美利堅聯盟國國旗也頻頻顫抖。樂瑞塔幫他捋著後背,終於,羅可的咳嗽逐漸停歇下來。他放下手中用來捂嘴的海藻紙巾,樂瑞塔看見那上面布滿了斑斑的鮮紅色血點。

“你——”樂瑞塔不可置信地僵住了。作為一名活在末世的仿生人,樂瑞塔沒少聽說過自然人因為身體逐漸停止運作而死去的事例,羅可手中紙巾上的血點是一則太具象征性的預言。

羅可先是示意她小聲,繼而露出一個平淡的、安慰的笑:“我已經時日無多了,樂瑞塔,這也是我為什麽很擔心你。”

“是因為沒有輻護Q盾嗎?我去量子公司給你偷出來!果斯那裏——”

“於事無補了。”羅可搖搖頭,“我開始吃藥的時候已經太晚,身體早已衰竭,這些年都是硬憑著一口氣吊下來的。我是個醫生,對自己的身體情況很清楚。我這口氣現在已經是風中的蠟燭,一晃就滅,熄去只是時間問題。與終將發生的事情作對,還要讓朋友因此去偷盜,這不是我想遺留給世界的價值觀。”

“不是這樣的,羅可!你要堅持下去,能撐一天是一天。城中的科技日新月異,量子公司每天都在推出新的治療方案,總有一天你可以恢覆健康的!”樂瑞塔焦急地說道,卻見面前的羅可再次咳嗽了起來。樂瑞塔看著他咳嗽的樣子,眼睛裏泛起淚花。她痛苦地發覺自己心底裏其實知道羅可說的是對的,而她想讓羅可這種沒有身份的非法留駐者得到量子公司最先進的治療,簡直是無稽之談。

羅可沒有再去徒勞地反駁樂瑞塔, 而是在停止咳嗽後十分懇切地看向了她的眼睛,樂瑞塔從來沒有見他露出過這種神色。

“樂瑞塔,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可以答應我兩件事嗎?”

樂瑞塔連忙點頭,為了羅可,一百件她也情願。

“第一,你要保護好自己。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讓你不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但是你一定要註意安全。你選了一條很艱難、很危險的路,即便你本來可以活得十分輕松和簡單。”羅可說著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似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在這方面上教育樂瑞塔,“第二,我去世了以後,如果有需要,希望你可以為我提供幫助。”

樂瑞塔聽不明白了,什麽叫去世之後還有需要?她思索了一下,覺得自己明白了羅可的意思,於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會給你安排一個盛大的葬禮的。”

羅可失笑,這個小姑娘的思維方式真是總能讓他意外,他搖搖頭:“不是這個,我不需要葬禮。我說的需要,等你遇上了自然會懂得,當然,我希望你永遠也遇不上。”

樂瑞塔雖然被羅可說得雲裏霧裏,但還是因為信任他而點了頭。

“好了,銜接點已經按照你交代的時間和地點做好了,你快點去吧,別耽誤了。”羅可說道,“在外面一定要蒙好臉,別被人看見了。”

樂瑞塔看著羅可,遲遲不肯離開。她總覺得心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好像已經預感到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還等什麽呢?”羅可看見她,笑了笑,“再不去,時間該到了,那我就得返工了。我還想休息一會兒呢。”

樂瑞塔終於決定離開,她想對羅可說一句“保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轉身打開診所的門,掩上門出去時看見羅可坐在擁擠的房間裏,耷拉著頭,白色的衣衫發出淒冷悲涼的寒光。診室的白熾燈讓一切都顯得蕭索,樂瑞塔第一次感覺,身材高大的羅可坐下時竟然是如此蜷縮的小小的一團,像一只瀕死的蝦米,小得令她心碎。

穿著反叛軍給她的黑衣黑褲,樂瑞塔用和田綠子的深灰色頭巾把面部圍起來。她騎上停靠在福滿樓中餐館後巷裏一個滿到溢出來的垃圾桶旁的摩托車,向赫魯姆斯郡的方向疾馳而去。

摩托車是川崎渚的,樂瑞塔只用了十分鐘便學會了如何駕馭。摩托車飛馳在路上,風吹過樂瑞塔的發間,她蜷曲的黑發如同一面旗幟般在空中招展出果決的波紋。樂瑞塔覺得騎摩托車竟然是一件比坐在滑翔車上吃青梨更加自由的事情——青梨,可惡的青梨,可恨的司庫大人。樂瑞塔想起昨天在阿佩拉山上,和田綠子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的眼神。

“他何必要騙我這是天然的梨呢?”樂瑞塔坐在泥地上,拿著那顆圖魯拆解分析完了以後毫不珍惜地丟回了她手中的青梨,“他很有錢,負擔得起食元公司出品的任何一代青梨。但為什麽他偏偏要拿一顆放蔫了的梨騙我,說這是一顆天然梨呢?”

“因為天然梨更加珍貴,應該說,極其珍貴,因為根本都不存在了——你自己不也更喜歡天然梨嗎。”和田綠子聳聳肩。

“但是,更珍貴又如何呢?”樂瑞塔還是感到很迷惑。

“更珍貴,你就更喜歡,收到了更開心啊。”和田綠子覺得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可是,讓我更開心又能如何呢?我本來就是要給他表演的呀。”

“你開心了,給他表演就會比給別人更用心,也會更惦記他,覺得他是特別的、和別的客人是不一樣的……這不是從古至今嫖客們的慣用手段嗎?”和田綠子聽著翻了個白眼,對在旁邊抱臂不語的川崎渚小聲道,“仿生人是不是不大聰明的?”

原來是有目的的,給我這個青梨,騙我它是天然的,原來只是為了讓我對他更用心。

樂瑞塔想起無數個夜晚,自己坐在滑翔車上,就著冷風咽下酸得令她皺眉的青梨的模樣;希冀滿滿地去青汀香鋪買洋嵐香,特意為司庫大人塗上的模樣;在玻璃罩裏看著司庫大人風韻猶存的老臉,用眼神告訴他自己有多喜歡他的模樣……樂瑞塔覺得自己是個傻子,一個被別人騙了還感恩戴德的蠢貨。

而且,司庫大人不是唯一一個騙她的人。最近她接連發現周圍幾乎所有人都在耍她玩——果斯騙她說為他口合是純潔的靈魂聯絡儀式,而那卻是卡爾會要求侍女提供的齷齪服務;主教大人騙她政府不會入侵個人瞳孔晶片,而她離開家後不過幾個小時便被追蹤定位;巖本純騙她說“野蠻人”都是寄生蟲,而實際上外城的人無不在痛苦辛勞地活著;果斯說她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只有他把她當做人來看待,而其實他本就只打算給她七年的時間……

謊言,她的生活,她的賽克塔拉城,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就在那一刻,樂瑞塔腦子裏的最後一根弦繃斷了,她將梨扔在腳下,跳起來狠狠地在上面踩了幾腳。這還不解恨,她結實的小腿奮力踩踏,要用腳底把那青梨碾成泥。看見她瘋狂的模樣,和田綠子揚起眉毛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隊友們。莫尼率先反應過來,拉住樂瑞塔的胳膊,問:“這是不是意味著你加入我們了?”

“是。”樂瑞塔看向莫尼,繼而對川崎渚說,“目標和計劃是什麽,可以告訴我了。”

決定加入反叛軍只需要一瞬間,後續的一系列計劃才是讓人頭疼的部分。幾個人討論了大半天,終於把之前的計劃全盤推翻,重新建立了以樂瑞塔為核心的新戰略。這一步是個險棋,但只要走成功了,就可以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甚至不需要動用三組以外的無名軍小分隊。這步棋能不能走得穩,百分之九十都依仗著樂瑞塔的表現。此時樂瑞塔正騎著摩托車去赫魯姆斯郡與新隊友們匯合,她雖然肩上扛著沈重的擔子,心裏卻覺得前所未有地輕盈。

加入他們是她自己選擇的,她終於走上了一條不是被別人逼著走的路。雖然前路艱險,充滿未知,但這種感覺比任何虛偽的賞賜都更令她滿足。樂瑞塔在中城區疾馳而過,看著路上形形色色的沈醉於酒精、夜晚和謊言中的路人,她的心裏升起了一絲悲憫。這些人還不知道賽克塔拉城的真相,不知道他們視如拱璧的政府一直在欺騙他們。同時,她竟然還感到了些許得意——他們不知道她已經是反叛軍的一員,不知道她正在去往顛覆這座城市的路上。她有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對了,不是反叛軍,是無名軍。和田綠子屢次糾正過她,她會改的。她還會得到一塊青汀香鋪的蓮奶奶繡制的銘牌,寫著:樂瑞塔 Loretta,沒有冠姓C-量子,就是樂瑞塔,只是樂瑞塔。

這麽想著,雖然等待著她的是兇險的刀山火海,樂瑞塔仍然忍不住哼起了光雲賭城裏常放的歌。二十三分鐘後,她終於來到了赫魯姆斯郡,她駛向和隊友們約定好的地點,遠遠地便看見高大魁梧的莫尼身旁站著瘦高長條的圖魯、精瘦有力的荒木明、健壯緊實的川崎渚以及已經在沖她招手的嬌小敏捷和田綠子。仔細看去,和田綠子的腳邊上還有一堆土包一樣的物體,那是坐在地上的卡爾將軍。

其實這件事情只需要莫尼和川崎渚兩個人來就夠了,但三組還是合隊出動,翻山越嶺地表示對她的支持,樂瑞塔覺得很感動——果斯從來沒有在她的哪次演出之後來接過她,一次也沒有。

“一切都辦好了?”莫尼首先問道。川崎渚上前來扶樂瑞塔下摩托車,樂瑞塔感受到川崎渚有力的手臂,想起來第一次和她遇見時,也是這只手臂緊緊地將自己按在墻上,不允許自己出聲。時至今日,他們竟然已經成為了隊友。

“記憶已經按照我們的方案改了。”樂瑞塔點了點頭,“把卡爾將軍交給我,你們快走吧。如果你們出現在了我的記憶銜接點之後,那我就得再跑一趟了。”

“真是神奇。”圖魯咂舌,“還有人能做到這樣修改仿生人記憶,不光是隱藏和刪除,還要編織記憶,制作圖像和聲音,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栩栩如生,真是難以想象這是一門多麽精巧的手藝。好想見見這個修改記憶的人,樂瑞塔,之後可以帶我去拜訪他嗎?”

樂瑞塔想到剛才羅可說他已經時日無多的模樣,心下一緊,痛楚的感覺如酸液般蔓延開來。此時不是縱容自己沈浸在悲傷裏的時候,樂瑞塔沒有回答圖魯,對莫尼說:“快動手吧,時間要到了。”

幾人都不忍地看向了莫尼,莫尼點了點頭,上前對樂瑞塔說:“對不住了。”

莫尼狠下心,用強勁有力的拳頭砸在樂瑞塔的臉上和身體上,如雨點般,每一處都盡量照顧到。在樂瑞塔的皮膚上迅速浮起青腫之後,莫尼又拿出了一塊尖利的鐵皮。她將鐵皮舉到樂瑞塔的手臂上,比劃了一下,卻有些下不去手。

“別耽誤時間了。”樂瑞塔說道。莫尼深呼吸了一口,終於下定決心,用鐵皮在樂瑞塔身上不同地方劃出了一道道血痕。樂瑞塔咬緊了牙關,一聲也沒有哼,生怕任何吃痛的跡象會讓面前的莫尼更加不忍心。

一通動作結束後,莫尼退後一步看著面前的樂瑞塔,她已經鼻青臉腫、渾身血痕,全身上下難找出一塊好肉來。川崎渚、和田綠子和圖魯看見樂瑞塔的模樣,都不忍卒視,就連荒木明都少見地流露出了擔憂的神情。莫尼嘆了口氣,想要拍拍樂瑞塔的肩膀以安慰她,卻怕弄得她更疼,只得垂下了手。

“快走。一會兒城警司會來,你們盡快走得越遠越好,避免被他們發現。”樂瑞塔可沒有心情自怨自艾,她張口催促著隊員們。

常在賽克塔拉城走動的川崎渚知道樂瑞塔的擔心是有理有據,城警司的出警速度確實極盡迅捷,於是她率先跨上了摩托車,和田綠子坐上了她的後座。莫尼、荒木明和圖魯也分別騎上了另外三輛摩托車,幾個人準備就緒後,都將目光投向了樂瑞塔。

樂瑞塔看向川崎渚:“你知道之後去哪裏找我吧?我住在——”

“你叫樂瑞塔,住在量子公司域C區17號,一般淩晨四點後和下午七點前都會在家。”川崎渚對樂瑞塔擡了擡下巴。

樂瑞塔會心地一笑,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川崎渚時對她說過的話,原來她一直都記得。

“等我好消息。”樂瑞塔說道。

待三輛摩托車悉數消失在赫魯姆斯郡橘黃色的煙塵裏,樂瑞塔轉過身去,面對著賽克塔拉城的方向,開始倒數。

二十一分鐘,十七分鐘,十五分鐘,樂瑞塔看了看坐在一旁地上的卡爾將軍,他弓著腰抻著腿,兩眼發直,口水直流,宛若一個癡呆兒。

十三分鐘,十一分鐘,八分鐘,樂瑞塔向內城眺望,與赫魯姆斯郡接壤的應該是北極星公司域。如果瞇起眼睛,樂瑞塔幾乎能看見北極星公司的地標磁懸浮過山車上尖叫著、大笑著的城民們。

五分鐘,三分鐘,兩分鐘,樂瑞塔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面前地上的一塊深橘紅色沙地,那顏色和羅可為她植入的記憶裏的橘紅色一模一樣,盯著這一塊空域,待時間到來,她的記憶就能天衣無縫地前後銜接。

四十秒,二十秒,十秒,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一。

時間到了。樂瑞塔摘下耳垂上的信號屏蔽器,驚叫了一聲,將它扔在地上,用力地踩碎。她一邊踩,一邊帶著哭腔喊道:“這不是我的,我不能佩戴黑色!什麽東西,這是什麽東西!”

信號屏蔽器碎裂的瞬間,織女網重新出現在樂瑞塔的晶片上。幾乎是同一時間,兩天前在暗息區下區感受到的那種頭暈目眩的入侵感再次襲來——看來政府從未放棄對她的定位。樂瑞塔尖利地哭叫了一聲,用盡全身的力量在瞳孔晶片上向城警司發去了一句話:“救救我,我這是在哪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