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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達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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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達旦(下)

來找他們的大多數都是想更改自己店鋪網域外觀的小型企業,這些單子都很急,為的就是在政府明令禁止對任何網絡外觀進行修改之前,讓自己的生意更顯眼一些,等於是給自己打廣告了。連洛蒂花園都來找了他們,出價不菲,安妮這兩天正在加班加點地給創始人卡門畫她想要的蒸汽時代紡織廠外形。但這一單要更改的是量子公司的外觀,還要改得震撼人心,這讓安妮和波維塔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會是量子公司官方或者政府的人在釣魚執法吧?通過這個方式將我們引出來,加以懲處。”安妮不無擔憂。

“可能性不大。”波維塔想了想,“我們所有的交易都在線上進行,沒有任何線下會面,就連付錢用的熾幣都是通過‘卡拉馬佐夫收債公司’代收的,對方沒有辦法得知我們的任何行跡。”

“但是……卡拉馬佐夫會不會把我們賣了呢?”

“他們可是齋藤幫會的人,怎麽可能和政府合作?”

“也許政府偽裝成了非法留駐者,去尋求卡拉馬佐夫的幫助?”這話剛說出來,安妮便自覺毫無邏輯,呲著牙縮了縮脖子。

“那也不會。”波維塔耐心地分析安妮想到的每一種可能性,“首先,我們做的這些事連違法都算不上,沒有一個法條禁止更改織女網地圖公司域外觀,我們頂多是鉆了個法律的空子。比我們犯的事嚴重得多的人比比皆是,估計政府根本懶得理我們。就算政府要管,投入的精力和錢財也一定很少。

“再者,政府偽裝成暗息區的人去接近卡拉馬佐夫確實有可能,但先不說卡拉馬佐夫的口碑,他如果真的要出賣客戶,齋藤家族也不會允許。齋藤家族可是中城區的準繩,如果他們的信用受損,熾幣的價值肯定要跳水,最終成為一堆破布。齋藤家族不會冒這樣的風險的。”

聽見波維塔如此道來,安妮覺得放心了一些。她看了看波維塔的表情,發現他正兩眼放光地盯著意念端,顯然是已經躍躍欲試了。安妮說:“這可是個對你來說無利可圖的交易,我能保護一幅畫就十分滿足了,但你將會忙半天卻什麽也得不到。為什麽你看起來好像已經要答應了?”

“我也不是只認識錢的,安妮。”波維塔用食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安妮的額頭,面色變得有些落寞,“我一直覺得自己的生命沒什麽意義……無論是偷那些合法城民的錢還是賣這些意念端和芯片,總歸是沒創造什麽價值。如果能跟你一起把一副舊世界的畫給拯救和保護下來,那也算我做了一件有價值的事情吧。”

安妮聽到這裏,嚴肅地搖了搖頭:“什麽叫沒有意義?沒有創造價值?我手上的這個意念端,還有很多別的非法留駐者的意念端,都是你做的。如果沒有你,我們怎麽接入織女網?怎麽上暗網?我們生活中一大部分的便利都是你帶來的,你的人生怎麽說也不可能是沒有意義的,反而創造了很大的價值呢。”

波維塔聽著安妮對自己滔滔不絕的誇獎,臉上逐漸露出了一個有幾分邪氣的笑容。安妮看見他的模樣,知道自己又中計了,於是翻了個白眼:“你就是在等我誇你吧。”

“安妮,你看,”波維塔指向夏者的最後一句話,“震撼人心、任何人看見都會失神幾秒鐘的畫,你有信心畫出來嗎?”

安妮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皺起了眉頭:“這個人的要求還真是很奇怪呢,把量子公司的外觀改成讓任何人都能失神幾秒的模樣,你覺得他想幹什麽?”

“這個訴求確實太奇怪了。會不會這個人其實就是量子公司的官方人員?量子公司想像其他店鋪一樣給自己打廣告,只不過不想讓人知道他們和黑客有往來,所以偽裝成個人的模樣來和我們進行交易?”波維塔猜測。

安妮卻很快地意識到了這個推斷的漏洞:“如果是量子公司官方的話,他們數據庫裏肯定有我們上一次更改他們外觀時留下的意念端數據。雖然未登記的亂編碼很難追蹤,但他們完全可以直接通過數據流給我們發來信息。而這個人連我們在水滴裏留下的聯系方式都沒找到,應該是給誇利亞納公司外觀變化時恰好在周邊的所有意念端都發去了這條信息,猜測回覆他的人是在意畫作藝術的人,那就必然是所謂的黑客P。他費了老大的力氣孤註一擲,企圖通過這種不著調的方式來引出我們,可見絕對不會是量子公司。依我看來,他可能甚至不是有足夠技術和資源的小企業,我懷疑他只是個人。”

“那就真是摸不透了。”波維塔說,“但是也不能直接問他。做我們這種事情的,知道得太多了也不是好事。”

安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作為一個在小閣樓裏關了許多年的非法留駐未成年人,沒有誰比她更懂得秘密的重要性。

“但是也要旁敲側擊一下,起碼多了解了解和我們合作的是什麽人,免得被卷入什麽太大的危險。”波維塔想了想,給對面發過去一個問句,“關於震撼人心的方向,你有什麽想法嗎?”

夏者換好衣服,看著鏡子裏面的自己還算精神,才放心地出了門。他和那名黑客聊了大半夜,互相拿言語試探著,表面上看是在討論到底要作什麽樣的畫,實則是為了摸索出對方是怎樣的人、可不可靠。

經過幾個小時的高強度聊天,夏者在心裏大概地勾勒出了對方的形象:理想主義者,年齡不大,知識面較窄,但沒有什麽壞心思,也不擅長玩弄計謀。好幾次套話的時候,對方幾乎就差沒拿叉子抵上夏者的鼻子了。每次夏者都只是笑笑,假裝對對方的動機毫無察覺,用一些周旋的話轉移話題。

夏者坐上滑翔車,向新聞臺前去。他一般會選擇步行,散散步對身體有益處,也能多看看路上賽克塔拉城的眾生百態。雖然要花的時間多,但總得來說還是利大於弊的。但今天他沒有選擇走路,他要保存精力,在巖本純的面前好好表現。

巖本純可是他將要見到的第一個政府高官,從前只在往期的新聞視頻裏看到過——那是一個陳辭激昂、用詞激烈的中年男人,他會直言不諱地稱外城人為“糞土”和“寄生蟲”,好似完全忘記了那些人曾經是他領導過的人民。夏者還記得在母國新聞裏看到的巖本純操控無人機轟炸不願妥協的原島國皇室的片段。也許在他把國家權力雙手奉給大主教的那一刻,巖本純就已經割舍去了那部分屬於亡國和故民的靈魂。

夏者今天不用出外勤,坐在辦公室裏和導演一起改稿。經過他孜孜不倦的表現和建議,派克現在已經習慣了讓夏者參與稿件修改。夏者給出的提議大多一針見血,改出來的講稿也更有號召力和感染力,派克省了自己動腦子,樂得清閑。

但今天夏者有些心不在焉,他一邊改著講稿,一邊總是忍不住要往屋外看。派克將此看在眼裏,解讀為夏者沒見過世面。“我當年第一次見領導人也是這樣的。”派克居高臨下地說道,“見多了就習慣了,我現在都見慣不驚了。”

夏者故意做出訕笑的模樣,附和著,說自己的眼界肯定和導演是沒法比的,誇得派克一陣心花怒放。

終於,在夏者都快要以為巖本純不會來了的時候,一個稍顯矮小、穿著深藍色西裝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走廊的拐角。

夏者率先起身出門,對巖本純行禮。本來還在走神的派克見狀也趕忙站了起來,兩人畢恭畢敬地對巖本純鞠了一躬,說:“巖本先生,恭迎您的大駕。”

巖本純G(Jun Iwamoto G)看見面前的兩人,方正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灰白色的頭發向後梳得一絲不茍,雖然兩鬢稍有後退,但總體來說還是十分茂密的。他短短的劍眉和嘴唇上的小胡子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眼神只是瞥了派克一秒便轉向夏者。巖本純盯著夏者的眼睛,夏者先是對他露出靦腆而敬重的微笑,繼而假作不好意思地看向地面。一個舊世界的建築工人在見到新世界領導的時候一定是誠惶誠恐的,夏者在心裏提醒自己現在的身份和背景,避免哪一絲反應讓人看出端倪。

“我認得你。”巖本純突然說道。夏者感覺到那聲音是沖自己的方向來的,他擡起頭,果然對上了巖本純的眼神。夏者的心緊縮起來,搜腸刮肚地回想以前在母國時是否在任何一次外交活動上見過巖本純——夏者的母國和前島國之間的來往並不少,或許他們在舊世界的某次外交晚宴上見過也未可知。夏者捏緊了拳頭,如果曾經被巖本純在母國政府的外交場合看見過,那麽他的間諜身份可就要藏不住了。

夏者已經開始思考對策,如果巖本純說曾經在中國政府外交宴上見過他,他該怎麽回答?“我有一張大眾臉”?“很多人都說我和他們的朋友很像”?哪個說法才能顯得合理且不刻意?

正在夏者面不改色但心已焦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時,巖本純再一次開了口:“我認得你。”

完了,他第二次這麽說,看來是無比肯定、確實見過了。夏者張口就要說自己長了一張大眾臉,卻看見巖本純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最近常常在站外播報的片段裏看到你,你的口才很好、長相也好、也有感染力,很完美啊!當外勤主持人實在是委屈你了,怎麽可以如此埋沒人才?今天我做主,派克,從今以後,這位夏者就是駐站主持人了。”

大悲大喜、通宵熬夜以及藥物的作用讓夏者聞言差點暈過去,他努力控制住要晃蕩的身形,半真半演地露出驚喜的表情,謝起巖本純的認可和提拔來。他今天本來只想在巖本純面前混個臉熟,為之後鋪路,卻沒想到竟然一躍成為了賽克塔拉新聞臺的駐站主持人。

他離賽克塔拉城的核心權力圈終於更近了一步,母國知道了,會感到很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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