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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達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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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達旦(上)

看見灰色天空裏雲朵邊緣已經泛起了銀白色的線,夏者這才意識到清晨已經來臨了。他揉了揉眼睛,一夜未眠地盯著意念端和人聊天使他雙眼酸脹,對方也疲累了,發來一句:“天亮了,老兄,該睡覺了。”

“下次再聊。”夏者等到對方肯定的回答之後,起身走到沙發扶手旁邊蹲下,伸長手臂,將意念端重新藏回了墻壁裏。

和對方不同,夏者並不是職業黑客,他八點鐘還要去工作。通宵不眠使夏者大腦反應遲緩,他用手按了按眉心,從廚房的櫥櫃裏拿出了一只淺粉色透明瓶子,倒出一顆金色小藥丸,仰頭服下。

量子公司生產的“速醒”是市面上最強勁的提神藥,中城區裏有很多人將它當做派對毒品,服下建議用量的三到四倍,以追求心跳加速、盲目自信、精神興奮等舊世界裏可卡因能催生的各種效果。速醒的副作用雖然比可卡因小,但如果長期過量服用還是會導致失眠。夏者只吃了一顆,如果不是今天新聞臺有重要的事情,他是不會吃的。

在昨天鳩山告知大家第二天首長顧問會來新聞臺視察時,夏者便決定了要回家早點休息,睡個好覺,以極佳的精神面目去面對巖本純,爭取給他留下深刻的好印象,以便早日靠近核心圈層。但是,昨天離開新聞臺時的靈光乍現全盤打亂了夏者的計劃,他一回到家便鎖好門窗、拉好窗簾,拿出了藏好的意念端。

夏者用意念端打開剛剛在瞳孔晶片上瀏覽過的網頁,他回家用了不過短短半個小時,織女網上黑客P的熱度便已大有下降。他心想這也正常,下班之後,各大公司的職員們都各自回家,要麽接入趣金公司的游戲,要麽換上一身隆重的衣服去往中城區,富裕階層的城民已經擁抱起了家中的仿生人伴侶,少有人還願意在織女網上八卦政府的日間新聞。夏者見在織女網上難再有什麽新發現,便用鐵絲從床底下掃出了暗網芯片,插入了意念端。

“我主織女降臨之時,她的信徒將會得到永恒的極樂”字樣飄散後,暗網在夏者面前展開。夏者對暗網已經不陌生了,他瀏覽了一遍剛才在織女網上看過的網頁,果然,幾乎所有的帖子都在討論黑客P——暗網是去中心化、無監管人、無操控者的織女網鏡像網絡,織女網所有被網安司刪掉的內容都可以在這裏找到。夏者看見,在暗網上,對黑客P的討論仍在繼續。看來網安司剛才應該是在織女網上設置了關鍵詞捕捉屏蔽,任何提到黑客P的內容都無法正常發出,只能如冰山般沈進這暗網裏。

夏者在如海般的貼子裏沒有找到什麽有用信息,便進入了誇利亞納公司網域,調出了與公司外觀相關的代碼數據。暗網既然是織女網的鏡像網,那麽織女網上發生的一切變更都應該能在暗網裏對應地找到。夏者聚精會神,很快地便找到了幾天前誇利亞納公司外觀被更改時那一秒的數據流,果然,它顯示了波動。

夏者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黑客P既然成功地更改了誇利亞納公司的外觀,這說明他並沒有入侵誇利亞納公司的域。否則,必定會觸發警報,使公司進入緊急封鎖狀態,那樣就不可能改變其外觀了。難道黑客P勝過了所有賽克塔拉城的信息技術人員,突破了那0.88秒的障礙?

不可能。如果是那樣,政府不會對這件事情如此泰然自若,一定會把賽克塔拉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出來。

夏者分析著誇利亞納公司域的數據流,很快便得出了答案——黑客P確實沒有入侵誇利亞納公司域,他甚至沒有改動誇利亞納公司域的外觀本身,只是做了個罩子將公司原本的外觀套了起來。而且這個套子一擊即碎,對公司的安全不構成任何威脅,怪不得上一次的量子公司和這一次的誇利亞納公司都懶得追究這件事情。未登記意念端的變動編碼本就難查,這種小孩子過家家式的惡作劇也確實對任何公司都無傷大雅。

這黑客技術也就是青少年水平——不過還好,夏者看中的並不是黑客P的技術,畢竟誰的技術也比不過他本人。夏者鎖定了於罩子出現的那一秒時游蕩在誇利亞納公司域旁邊的所有未登記意念端編碼,一共發現了七個。

七個意念端編碼都是未登記的,都在不停變換,這是現今黑市上最嚴密的意念端加密技術,整個網安司都難以追溯編碼的來源,更別提孤零零的一個夏者了。但是好在夏者不是網安司,他的目的不是追蹤這些意念端,而是讓黑客P來找到自己。

夏者思索了一會兒,通過數據流給七個意念端分別發去了信息,內容只有一句話:“草間彌生真跡出售,急用錢,可議價。”

夏者發完之後,坐在意念端前等待消息。他雙手十指交叉著放在小腹上輕輕打著拍子,胸有成竹地等待著,卻不小心睡著了。待時間已經接近半夜,夏者的意念端終於有了聲響。他驚醒,看見意念端果然收到了一封陌生來信。

“多少錢?”

夏者趕緊坐直了身子,按照提早斟酌好的語句給對方發去:“你好,我知道你就是今天傍晚網上熱議的那個人。請不要急著切斷與我的聯系,我想與你談線上合作,不需要現實中有任何交集。你只要在織女網上幫我一個小忙,我就可以送你一幅草間彌生的真跡。”

弄到草間彌生的真跡對於夏者背後的母國來說並非一件難事,難的是要怎麽將畫送進賽克塔拉城內。但是夏者相信,事成之後,這肯定會變得再容易不過了。現在世界各國因為沒有量子礦而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對賽克托做什麽,只能遠遠地譴責諾亞克政權。但是,待母國擁有了量子礦,便有了和賽克托國談判的籌碼。到時候別說是一幅畫了,就是要求量子公司做一個草間彌生克隆人也肯定不在話下。

對方沒有猶豫多久便回了信:“說說看。”夏者得意地驗明了自己的猜測——能畫出那種形態的水珠並熱衷於“更改公司網域外觀”這種可以算得上賽博裝置藝術的人,必然會喜歡草間彌生,說不定還是草間彌生的狂熱愛好者。

“草間彌生……是舊世界日本國的一名藝術家呢,還和那位波普之父安迪沃霍爾有一些交集……”安妮坐在波維塔的床邊閱讀織女網上的信息,“她的作品很有意思,但是我從來沒聽媽媽提起過她呢,可能是風格差得太遠吧。媽媽喜歡傳統寫實大自然,特別是花朵,這位草間彌生好像是當年的先鋒藝術家。”

“既然你都不知道她,為什麽還想要她的真跡?”波維塔一邊回覆對面一邊問道。

“因為是畫呀!這個世界上懂得珍惜畫的人越來越少了,現在我有去保護其中一幅的機會,那當然要把握住了。”安妮搖了搖兩個辮子,理所當然地說道。波維塔伸手捏了捏她胡亂蹦跳的辮子,他剛為她剪過,之前要更長一些。波維塔的手藝並不好,將安妮的發尾剪得參差不齊,但安妮自己倒是不甚介意。

意念端響了一聲,對面回了信:“我需要你為我更改量子公司的外觀,一定要將其改成震撼人心、任何人見了都會失神幾秒的模樣。你有信心作出這樣的畫嗎?”

波維塔將意念端內容投屏到安妮眼前,安妮看了之後瞪圓了眼睛。

自從波維塔和安妮兩次更改大公司外觀之後,網上對他們的討論越來越多。他們常常一起窩在毛毯裏看織女網或暗網上的評論,有人覺得他們幼稚無理,有人認為他們別出心裁,人們總會為彼此不一致的觀點吵起架來。每當看到別人為了他們而爭辯,安妮和波維塔都會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就像淘氣的孩子看見有人因為踩到自己偷扔的香蕉皮而摔倒一樣。

夏者不是第一個來找他們的人,而且夏者把一切都想得太覆雜了。其實根本不用通過查看數據流並發送釣魚信息的方式去尋找他們,夏者只要在暗網上找到那天覆蓋了誇利亞納公司的水滴圖,放大,就能看到其中一個水滴裏留有一串意念端通訊碼——這是安妮和波維塔特地為了此事而新註冊的通訊碼,目的是能通過這兩次的影響力接些單子。

他們冒風險這麽做,當然不只是為了實現安妮“畫作被別人看見”的願望,還為了賺些錢,為之後的生計做打算。安妮更是希望擁有一筆啟動資金,能在成年後加入“挖礦人”的行列,為終有一日公布量子礦貢獻力量,以彌補對母親早早離世的遺憾。作為兩個沒有晶片植入、也沒有合法身份的未成年人,安妮和波維塔要比教會學校裏的那些溫室花朵們早熟得多。

但是這樣奇怪的要求,他們還是第一次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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