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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兇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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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兇兆(下)

“爸爸……我……”安妮小聲道,“我不是有意要瞞著你,只是……”

“你到底去了哪裏。”羅可的疑問句此時更像一個肯定句,聽上去容不下任何糊弄了事和拖泥帶水。安妮不敢再兜圈子,老老實實地回答:“就在暗息區,上區。”她故意把“上區”兩個字咬得很重,希望羅可能看在她沒有去下區亂跑的份上不要太過生氣。

“為什麽要單獨出去?”羅可並沒有因為女兒去的是淺市而平靜一分一毫,他說著,終於忍不住壓抑已久的氣焰,一只手拽過安妮的胳膊,搖晃著她,“你瘋了嗎?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你不知道嗎?你怎麽可以在沒有我陪伴的情況下單獨出去?”

安妮不敢說什麽,低著頭任憑父親搖動自己的身體。羅可見女兒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更加擔憂,也就愈發憤怒了起來:“你出去幹什麽了?今天你一定要把一切都給我交代清楚,一個字都不能漏,一個字都不許亂編。在你把事情說清楚之前,我不會離開這個房間。”

安妮知道父親對自己的擔心合情合理,他有權利知道自己到底去做了什麽,也絕不會善罷甘休。於是她沒有再無意義地拖延下去,即刻回答道:“我……去了一個朋友那裏,我是去和他聊天、畫畫的,他的店很安全——”

“朋友?”羅可急得幹脆站起了身來,彎下腰雙手握住安妮的兩只大臂,臉湊到她的面前,“什麽朋友?你哪裏來的朋友?”

安妮想了想,如果說出自己偷偷購買暗網芯片,去參加了非法集會還差點被城警司抓走,最後因為無門可投而去找了賣給自己芯片的人的話,她這輩子都別想再離開這個房間了。於是她說:“有一天晚上我實在是睡不著,喘不過氣來想出去逛逛,很巧地在路上遇到了一個賣二手意念端的男孩。我看他改造的意念端很有意思,就和他多聊了兩句……”

“接著說。”

“聊著聊著,我才知道他也沒有成年,也躲在暗息區上區裏。他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媽媽,一個人孤獨地在城裏長大。我很同情他,就和他成了朋友。”安妮越說聲音越小,生怕哪句話讓父親聽了不開心。

羅可的怒火卻在聽到安妮說那個孩子也失去了母親時便悉數冷卻了,他顫抖著長出了一口氣,語氣稍稍松了一點:“我知道你不可能一輩子只和我待在一塊,只在這個小閣樓裏……但是,安妮,你是我最珍貴的寶貝,是我每天活下去的動力。我雖然理智上知道你肯定要長大,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們也終將會分開,但我還是無法不擔心你。我……”

羅可說著,豆大的眼淚掉在了地板上。他低下頭扶住眉毛,猶如一只受傷的猛獸。安妮看見父親哭泣,心痛地上前摟住他的脖子:“爸爸,我知道,但你也要相信我的判斷。我很小心,一個人出去的時候都會戴好口枷,也從來不去深市那種太危險的地方。去朋友家後,我也只呆在他的密室裏不會亂跑,也從不出去見人。我非常註意安全,我知道我的生命不光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你不要無謂地擔心我,好嗎?”

聽見安妮這麽說,羅可覺得心頭稍有寬慰,但還是不可能完全放下心。他硬生生地把自己要控制安妮的欲望按了下去——他不能陪她一輩子,就算能,他也不能只為了自己心安就把女兒禁錮在身旁。羅可默默地提醒著自己,安妮是個活生生的獨立的人,不是自己的所有物。在賽克塔拉城大清洗那天將女兒藏在身邊的時,他就心知肚明這不會是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比起那些把孩子送去了奧秘宗的人們,他已經比他們多擁有女兒許多年了,他應該知足。

女兒合法地在賽克塔拉城光明正大地生活的機會已經因為他的不願放手而被剝奪,他不能再將她變成一個囚徒。

想到這裏,羅可摟過安妮,拍了拍她的背:“我會嘗試著去接受你長大了的事實,這個過程不會簡單,但是我必須要做。但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就是無論在外面遇到了怎樣的困難,不管是大是小,都要先來找我幫忙,好嗎?”

安妮很感激父親對自己的坦誠和尊重,將羅可抱得更緊,抱得羅可都咳嗽了起來:“我的女兒看著瘦小,但力氣真大。”

兩人看著對方,終於哈哈笑了起來。羅可笑著站起來,將桌上的一盤豆子三明治、火腿、雞蛋、生菜沙拉還有柳橙汁往安妮的方向推了推:“快吃了早飯然後休息吧,估計你一夜沒睡,肯定累了。”

安妮點點頭,扯過餐盤,狼吞虎咽了起來。

羅可慈愛地看了一眼享用著早餐的女兒,轉身下樓去了。他爬下連接閣樓和他臥室的伸縮梯,單薄老舊的梯子發出吱吱的聲音。回到樓下後,他按下伸縮梯背後的按鈕。梯子自行縮回到樓上,天花板也閉合了起來,嚴絲合縫,完全看不出有一道暗門的模樣。

羅可看著暗門關好後才轉過身去,看向一旁坐在他狹小臥室中的一把老舊的鐳射光面皮椅上的女人。那女人就算是坐著也能看出個頭很高,留著銀白色齊劉海圓形短發,穿一件亮得反光的黑色皮質大衣,嘴唇塗成黑紅色,一副巨大的深藍色長方形墨鏡遮住了眼睛。她穿著皮靴的雙腿翹成了二郎腿,隨著羅可下樓,她的姿勢變得愈發僵硬,最後幹脆從椅子上咻地站了起來。她用帶有濃重俄語口音的英語說:“你瘋了。”

羅可剛想回答,卻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盡量壓低了咳嗽的聲音,害怕閣樓裏的女兒聽見。他彎下腰用一只手捂住嘴,咳了好一會兒,其猛烈程度幾乎要把氣管震破。女人想要上前去扶他,卻被羅可擡手制止。咳了約莫一分多鐘,羅可才勉強停了下來。他伸開捂住嘴的那只手,溝壑縱橫的手掌上密布著點點鮮血,猩紅的血液洇開在掌紋裏,觸目驚心。

“我不需要你評價我的行為,耶娃。”羅可看向女人的墨鏡,悲傷的眼神裏流露出幾乎是懇求的神色,“我只想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你。如你所見,我已經時日無多了。”

女人低下頭,沈默了半晌,旋即用堅定的聲音說道:“你知道你永遠可以信任我,羅可。”

羅可長舒了一口氣。

“你的診所,你的生意,你的名譽,你想要留下的一切,我都會照顧好。”女人擡起頭,看向天花板上剛才閉合的那道暗門的方向,“包括她。”

“謝謝你,耶娃。”羅可沈聲說道。

耶娃考布洛夫斯基(Eva Koblovski)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裏:“倒是你自己……你不怕嗎?”

“怕什麽?”

“死亡。”

“不怕。”羅可笑了笑,掀開身上白色大褂左胸的領口,露出裏面縫著的一張老照片,照片裏的女人安靜地微笑著,“她會來接我。”

逸沛爾公司地下237號實驗室裏,久松慎也表情凝重地看著全息投影裏的數據表格,他皺眉沈思了一會兒,問:“確定是這樣嗎?”

坐在他身旁的長發科研員點點頭:“百分之百。”

顧不上考慮是不是會打擾到麥拉休息了,久松慎也快步回到辦公室裏反鎖了門,打開聯絡志,急呼麥拉。麥拉不過幾秒鐘便接起了他的尋呼,問他發生了什麽事。麥拉的聲音還有些困頓,應該是還在睡午覺。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久松慎也緊張地問道。

麥拉聞言瞬間清醒,她想要直起身子坐起來,龐大的肚子卻讓這個動作有些吃力。她扭頭看了看一邊的檀蘇,後者好像是讀著研究報告睡著了,看上去不像是輕易會醒來的樣子,於是小聲回答:“方便。”

“檢查結果出來了。第六、七、八次的試劑確實和前五次不同,可以說前五次試劑都只是生物溶解劑加上輻護Q盾粉末罷了,並非如同那名醫生所說,每次的營養液都不同。”久松說,“前五瓶營養液是一模一樣的,後三瓶也是。最後三瓶營養液裏有修改過的量子礦,不是輻護Q盾裏那種形式的量子礦,而是另一種從未見過的狀態,查理也是第一次見。”

“見了鬼了!”麥拉不小心驚呼出聲,這讓睡眠並不深的檀蘇迅速地醒了過來。檀蘇幾乎是一個箭步就從沙發上沖了過來,她雙手伸到麥拉的床鋪上,掀開被子焦急地檢查著,生怕麥拉出現任何意外。

“我沒事,檀蘇。”麥拉趕忙制止她,“你接著休息吧,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發生什麽事了,麥拉小姐?”檀蘇當然不會輕易被麥拉哄騙過去。

麥拉無法,只得將久松慎也的通話形象投射到面前的空氣中:“剛才慎也在和我講一個很有趣的故事,我很驚訝,不小心出聲吵醒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久松慎也看見通訊裏的檀蘇,掛上微笑,禮貌地鞠了一躬:“檀蘇教士,謝謝你對麥拉這麽上心。”

看見麥拉只是在和久松慎也通話,檀蘇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請原諒我這樣大驚小怪。昨晚之後,大家都神經緊繃著,人心惶惶的,我平時不會這樣一驚一乍……”

麥拉打斷檀蘇的自責,奇怪地問:“昨天晚上?”

檀蘇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搖了搖頭:“沒什麽,麥拉小姐。”

“檀蘇,我有權利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麥拉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你知道什麽事情,一定要告訴我。如果真有什麽危險,你的隱瞞很可能會導致我不知道該提高警惕。如果出了什麽事,我們誰都不願意看到那樣的結果。”

檀蘇想了想,覺得麥拉說的話實在是有道理,於是嘆了口氣:“我本來是不想讓你擔心的,但是……你聽了以後,不要太緊張,那是小概率事件。”

麥拉和久松慎也點了點頭。

“昨天夜裏,莎瓦娜——就是之前註射隊伍裏在你前面玩蔬菜種植游戲的那個孕婦,她大出血去世了,孩子也胎死腹中。”檀蘇說著垂下眼睛,“她是外城人,身體本來就不大好,體重又過輕,最終還是沒能撐到生產的那一天。”

麥拉聽了心裏咯噔一聲,久松慎也更是幾乎要抓狂——想到麥拉面臨著那樣的危險,久松慎也恨不得立馬坐滑翔車去奧秘宗把愛人拉回家裏。麥拉看見久松慎也的表情,知道自己必須要安撫他的情緒了,於是找了個餓了的理由支開了檀蘇。檀蘇倒是不疑有它,麥拉只要一說自己有胃口想吃東西,檀蘇就會十分興奮地去給她準備各式各樣的美味佳肴。

“你也聽到了,她是外城人。”檀蘇一離開房間,麥拉就趕緊對久松慎也說,“不幸的女孩,她身體本來就不好。你不要擔心我了,我的身體沒問題的。”

久松慎也已經完全聽不進去麥拉在說什麽了:“你懷著孕,還在調查——我怎麽可能放心?麥拉,無論你同不同意,這次我必須堅持。以後你的任何行動,都必須讓我在你的聯絡志裏隨時跟著。你可以把我調成待機,當我不存在,但我一定要知道你的一舉一動,知道你安不安全,不然我會被自己的想象給逼瘋!”

“我知道,我知道。”麥拉很想到全息投影裏去抱抱久松慎也,他向來心緒平穩,很少會用如此激烈的語氣說話,“以後就算是大半夜,我也絕對把你喊起來,讓你必須要跟著我,好不好?”

久松慎也看著麥拉俏皮的表情,知道她是想逗自己開心,但這次他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看著他心愛的人使盡渾身解數不想讓自己擔心的模樣,他努力地告訴自己平靜下來,卻怎麽也揮不去心中升起的那一絲不祥的預感。

麥拉,你正在面對著什麽,即將來臨的是怎樣的風暴,你知道嗎?你做好準備了嗎?

你真的能安全地回家嗎?

久松慎也很想問問麥拉,他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來。看著腳鏈上穿著的和麥拉的“結婚戒指”,久松慎也悲從中來,眼淚徒然地落在了領口。

那是一滴宿命的兇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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