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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誕靈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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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誕靈室(上)

濃霧環抱著細雨,春季已經徹底過去,賽克塔拉城的溫度逐漸升了上來,就連深夜都逃不過濕漉漉的悶熱。麥拉身穿一件黑色短袖和黑色冷凝纖維長褲行走在夜色中,這天氣使她實在無法忍受披上檀蘇的白色教士袍,日漸碩大的肚子令她的行動愈發遲緩,她用手扇了扇風,嘟囔道:“真熱。”

“要不今天還是回去吧。”久松慎也一直在麥拉聯絡志的後臺裏,聽聞她這麽說,連忙趁機勸道,“又熱,又下雨,道路濕滑,今天不宜出行。”

“奧秘宗的地面雖然濕,可卻一點也不滑。”麥拉用腳尖劃拉了一下特殊的石英地面。

“但是太熱了,等夜裏下完雨,說不定明天會好些。”

“明天肯定也會下雨,賽克塔拉城哪有一天不下雨的?而且天氣也肯定會越來越熱。”

“說不定明天會涼快點,明天再去也可以的——”

“那可不行!塔科特醫生的排班是今夜休息,如果錯過就又要等好幾天了。”麥拉說著,聲音有些不悅,“我們達成過協議的,慎也。”

“知道了,我不會再說勸你回去的話了。”久松慎也有些懊惱,雖然他確實答應過麥拉不會在聯絡志上多說話,但要他看著麥拉以身涉險而不加勸阻談何容易?他盡力將註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漂浮在空中的會議紀要上,逼迫自己不要去過多地關註麥拉在做什麽。

四下無人,麥拉躲著偶爾發出刷刷的聲音移動過來的夜巡機器人,終於走到了塔科特醫生辦公室所在的那處修道院。

夜已深,人們要麽去了中城區,要麽早已回舍休息,辦公區中空無一人。長廊裏的每一個辦公室門都緊閉著,一扇扇白底藍紋的石門猶如一座座墓碑,寂寂然佇立在黑暗中。麥拉打開瞳孔晶片的夜視功能,在漆黑中尋到了塔科特醫生的門前。她悄悄撩起袖子露出意念端,調出了花大價錢從深市買來的破鎖程序。麥拉運行程序,不過幾秒鐘,便聽見面前的門輕輕地“啪嗒”響了一聲。

門開了。

麥拉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將門在身後關緊後才放心地四處觀察起來。環視一圈,她卻發現屋裏除了桌椅、一盆仿真龜背竹和一些擺件之外幾乎什麽也沒有。麥拉“噢”了一聲,恍然意識到,她多年沒當過記者,竟然忘了世界已經變了——她還在用十幾年前的方式調查案件,完全忘了現在哪還有地方能摸出一份紙質文件來?所有的信息都儲存在個人晶片、工作意念端和公司網絡中,肉體的潛入已經無濟於事。在這個徹徹底底無紙化了的世界裏,一個稱職的記者,也許必須是個優秀的黑客。

麥拉又在房間內到處搜尋了一下,屋裏沒有什麽儲物空間,就連那張深粉紅色的碳納米管辦公桌下也連一個抽屜都沒有,她不過多時便死心了。麥拉向辦公室門走去,對於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懊惱,也覺得悲哀——成為賽克塔拉城新聞臺主持人的這些年來,她習慣了收到稿件,不多發問,照本宣科,聽從安排,她早已忘記了那個十四歲探查家鄉核電站非法排汙、十八歲帶領世界記者聯名抗議各國政府隱瞞真相活動的有正義感、有勇氣、有謀略、有才幹的自己。曾經的米利安哈靈頓(Myriam Harrington)無論是明采還是暗訪都水平一流,也因此被派到了這片大陸上,陰差陽錯地在這被稱為“希冀之地”的國度留了下來。而現在的麥拉G(Myra G)已經成了一只籠中的鸚鵡,只會學舌,再不似蒼鷹那般善於捕獵和翺翔,空有一雙已經沒有了用途的退化了的翅膀。

麥拉嘆息自己浪費了一個夜晚。她關好辦公室門,往孕靈別苑的方向走去。久松慎也知道她心裏郁悶,想要安慰她,卻又覺得此時說什麽都顯得很蒼白無力,但還是輕輕說了句:“還有機會的。”

麥拉點點頭,她不多時便回到了孕靈別苑。罷了,今夜沒有進展,就先好好休息吧。她剛要進門,卻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繼而,一個女人淒厲的慘叫驟然劃破了安靜的夜空。

“怎麽回事?”聯絡志上的久松慎也問道。麥拉心一驚,以最快速度閃身躲進了孕靈別苑門外一處凹陷的墻壁中去。站進去後,麥拉才發現這個凹陷雖然能擋住自己的四肢,卻遮不住她那巨大的肚子。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那女人的慘叫聲卻變得悶悶的,好似嘴巴被堵了起來。無論來者是什麽人,此時她是來不及再換地方躲了。麥拉按照預先想好的辦法,扶著肚子往地上一坐,斜靠著墻壁閉上眼睛,假裝自己是因為夢游而來到了這裏,昏睡了過去。

也許是夜色太濃,或者是霧氣太重,再加上修道院的結構凹凸覆雜,那些踏著急促步伐的人們竟然沒有註意到地上的麥拉。麥拉閉著眼睛,聽見有一輛高速轎車急剎車地停在了孕靈別墅門口,繼而有一個男聲很慌張地說,誕靈室,去誕靈室!

麥拉將眼睛睜開一條縫,迷迷蒙蒙地看見一輛高速中巴正後備箱大敞著停在孕靈別苑大門前。借著不甚明亮的月光,麥拉影影綽綽地看見有幾個人正擡著一架看起來很厚實舒適的床墊,床墊上面躺了一個疼得直哼哼的翻來滾去的女人。那女人的嘴被一個黑色的口枷罩住了,只能發出被悶住的嗚咽。她體型瘦小,巨大的腹部加上如竹節般纖弱的四肢,使她看上去像一只怪異的昆蟲。擡她的那幾個人個個人高馬大,其中兩人的手臂還是彩色的義肢,擡起床墊毫不費力。他們很慢很謹慎地將床墊送入中巴裏,唯恐那女人受到一點磕碰。

麥拉虛張著眼睛看著這一切,明白過來,那慘叫應該就是這個女人發出來的,她要被送去誕靈室了,她要產下新生兒了。

來到奧秘宗之後,麥拉從未去過誕靈室,也不曾多想起過這個地方,因為誕靈室的方位實在是太偏遠了。檀蘇提起過,說誕靈室之所以建在僻靜處,是為了給產婦一個最有安全感的生產環境。當時麥拉正急著想弄到安眠藥的辦法,好讓檀蘇在夜裏熟睡了方便她出門,便沒有去細想這件事。現在想起來,她才覺察到這個誕靈室的位置實在是疑點重重:偏僻和安全感有什麽關系?一名產婦難道會擔心她的身邊有太多人嗎?難道不是越多人照顧她、離醫生們的辦公室越近才越好嗎?而且,誕靈室如果離孕靈別苑近一些,不是更方便孕婦羊水破了之後趕緊送去生產嗎?

而且,為什麽要把產婦的嘴堵起來?因為生產的痛苦而喊叫,這不是代表著新生兒即將到來,應該振奮人心嗎?難道是害怕吵到別的產婦休息?可是孕靈別苑的每一間房間隔音都做得很好,一個女人發出的喊叫不可能會吵到她們。麥拉的疑問更甚。

壓抑住產婦的喊叫,將誕靈室建得偏遠,種種跡象都指向了一個結論:奧秘宗希望盡量少的人知道產婦什麽時候進入了生產階段,想要新生兒的誕生盡量在安靜和隱秘中進行。

既然生孩子是織女的奇跡,那為什麽要遮遮掩掩?麥拉心有疑慮,顧不得多想,眼看著那群人關上了後備箱並上了車,麥拉心一橫,沖到了中巴的車尾。她踩上後備箱踏板,雙臂環繞備胎,雙手緊緊抓住備胎放置架的兩側,中巴啟動了。

“麥拉!你不要命了!”聯絡志裏的久松慎也看到這一幕,心跳差點停止。高速中巴行進起來,麥拉的頭發被驟然吹散。她雙手將車架攥得更緊,臉部和身體盡量往車後門上貼去。越接近車體,她受風越小,她低頭看向地面,奧秘宗黑白色的石英地磚在中巴的疾速行進之下變成了幾道模糊的線。她張口說了句什麽,風聲太大,久松慎也聽不見。

“我說,你不要吵吵嚷嚷的,讓我分心了掉下去就不好了。”麥拉改用意念輸入文字發去。

“你現在知道掉下去危險,剛才就不該上車!”久松慎也急得快要落淚,在對話框裏輸入了這幾個字之後又覺得其中責備的味道太濃,也實在是不敢讓麥拉在抓握著疾馳中的高速中巴的同時還要費心思來安撫自己,於是他將輸入好的字全部刪掉,只是說了句:註意安全。

麥拉緊緊貼在車後方的備胎上,雙腳踩著踏板的邊緣,奧秘宗的夜色在她眼前呼嘯而過。

第二天下午,剛補完覺的麥拉在檀蘇的陪伴下來到了後花園“曬太陽”。所謂的太陽當然不是真正的太陽,而是奧秘宗白塔塔頂的那輪人造太陽。

麥拉每次擡頭看見那輪太陽都覺得很諷刺,這全息太陽不僅僅模仿陽光,還有著高效光能轉換系統,能夠給整座塔以及周圍的區域提供真正的太陽能。可笑的是,在海洋已經被核汙水殺死的前提下,這輪太陽還是通過核能驅動的。就算是整個地球的枯萎雕零也改變不了人類作為一個脆弱、渺小、生命短暫的物種的短視,麥拉有時會罪惡地覺得身周一切的存在都是一個巨大的笑話。

麥拉覺得那太陽可笑,檀蘇卻不這麽想。曬太陽是檀蘇唯一願意麥拉進行的戶外活動,因為她認為,白塔頂端的太陽是在織女的啟示下被創造出來的,代表了織女的祝福和保佑,她的虔誠有時令麥拉感到畏懼。

麥拉沈默地斜靠在長椅上,罕見地沒有找檀蘇聊天——她實在是累了,今天淩晨時分,她足足花了半個小時才從誕靈室那邊緊趕慢趕地回來,中途還差點因為奧秘宗看上去大差不差的建築而迷了路。晨光熹微之時,她才有驚無險地在檀蘇醒來之前回到了房間。從那之後她便一直在補覺,雖然覺補了,精神卻怎麽也補不回來。雖然三十二歲的年齡還很年輕,但懷孕加上長途跋涉還是讓麥拉感覺自己的身體好似被耗光了電量。

此時,麥拉不說話的原因卻並不只是累,她正在調動所有還運轉著的腦細胞,試圖去理解昨天看到一切——那讓她無比困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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