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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兇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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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兇兆(上)

一張白色素描紙上,炭灰色的鉛筆描繪著幾顆大小不一的水滴。水滴有的圓潤如一顆帶尖的珍珠,有的瘦長如魯珀特之淚。它們閑散地分布在紙上,好似是被紙張托舉而起的飽和度極低的真正水滴。安妮的手指輕輕摩挲過厚實的紙張上粗糙且有質感的毛屑,素描紙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是用一張少一張的東西,對她來說比輻護Q盾還珍貴。她將畫作遞給波維塔,波維塔看見那栩栩如生的水滴,雙眼都發直了。他用雙手小心翼翼地將畫作接過來,很謹慎的樣子,微抖的手將畫紙的四條邊緣稍稍向上彎起,好似怕裏面的水滴灑了似的。安妮見他手抖得如風中的人造桉樹葉般,不由得笑出了聲。

“太逼真了,我小時候洗完澡後的鏡子就是這樣的。”波維塔讚嘆著懷舊了起來,想起了那個身體除菌機還沒有被發明,只能硬著頭皮用昂貴的誇利亞納過濾水洗澡的年代。波維塔將安妮的畫平放在桌面上,左手臂伸到畫作上方,意念端即時開始掃描水滴畫作。不一會兒,意念端便發出了輕微的“叮”的聲音,掃描完畢。

“素描紙實在是太珍貴了,雖然價格不高,但是沒有人願意繼續生產了,這都是舊世界流傳下來的一些剩餘。我既然使用它們,就要保證一點也不浪費,每畫一幅畫都要花百分之二百的心思。”安妮看著波維塔掃描完畫作後將其仔細地放進了抽屜的最裏層,她在沙袋沙發上坐下,身體陷進沙發裏。

“為什麽不直接用意念端呢?那樣更省時、省力,也省錢吧?”波維塔好奇道。

“因為用紙和筆畫畫的感覺是無與倫比的!媽媽一開始教我的時候用的就是筆和紙,她說,在她長大的那個年代裏,意念端雖然還沒有普及,但人們早已經用電子板畫畫許多年了。”

“數位板。我聽說過這麽個東西,它就像紙和筆一樣,但是要連接到以前人用的‘電腦’上才能使用。”如果不是從事這一行業、對過時的電子設備有興趣,那波維塔肯定和現在的很多未成年人一樣,對曾經人們用的什麽“電腦”“手機”之類的東西一無所知。但他總能就這種話題聊上幾句,這讓天天在家裏聽父親說起舊世界的安妮對他產生了親切感。

“對,媽媽說,當時她就是個異類。她堅持要用素描紙和碳素鉛筆畫畫,誰勸都不聽。”安妮說著想起了母親倔強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波維塔不解,他只覺得這樣很麻煩:“為什麽?”

“媽媽說,用紙和筆畫畫,她能感受到文藝覆興時代的畫家的靈魂一脈傳承下來,附在了她的筆上。她說,電子器具的磁場會嚇退這些遠古的靈魂,讓他們不敢靠近,畫出來的畫也就失去了靈性。”安妮說道,“從我記事起,媽媽教我畫畫就只用筆和紙。我還記得她教我的第一幅畫,畫的是一片花田。藍色的天空下——這種藍色的天空現在已經見不到了,但媽媽說在她的童年裏太陽是不吝嗇出來露臉的——用白色塗抹出一大片花田的底色,在每一處花瓣的中心點上黃色,再加以精心的勾勒,一朵朵雛菊便有了生命。從那之後,我只要認真畫畫,就一定會用紙和筆,只有塗鴉的時候才會用意念端。”

“雛菊是什麽?”波維塔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詞匯。

“是一種已經滅絕了的花。中間是圓圓的黃色,以花蕊為圓心,向心排列一圈白色的長條形小花瓣,非常可愛。”安妮說著,在波維塔的意念端上隨意畫了一朵簡筆畫雛菊,“大概是這個樣子。”

“它是白色的。”波維塔擡了擡眉毛,“花田?這樣的白色小花竟然還能形成花田?不可能吧。現在淺市連一朵白色馬蹄蓮都要賣一千多諾亞幣,能買兩盒輻護Q盾了,去哪兒找這麽小、這麽白的花連成的花田啊?”

安妮無奈地撇撇嘴:“在海洋死亡前的世界裏,白色小花好像是很不起眼的,不像現在這樣貴重。我記得爸爸說過,他以前去買花送給媽媽的時候,有一種白色小花還是紅玫瑰的陪襯呢!那個白色小花比雛菊還小,有個很浪漫的名字,我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波維塔沒有聽進去安妮又說了什麽,他在腦海裏想象一片藍天下的雛菊花田,卻怎麽也想不出來。他只要一閉上眼睛,看見的就是賽克塔拉城陰雨連綿的灰色天空和光禿禿的灰色地面。

白色的雛菊花田,一定很震撼人心吧。

波維塔將畫錄入意念端後,坐在地毯上忙了起來。安妮緊靠著他身旁坐下,對面的墻上掛著一幅用漆成鵝黃色的電子集成條裝裱起來的畫。畫中畫了一方意念端投射出的全息投影,投影裏播放著色彩豐富的動畫片。透過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可以看見一張不算寬大的鵝黃色沙發,沙發上稍顯擁擠地窩著三個人:最左邊的男人身形寬厚高大,正靠在扶手上雙眼含淚地看著全息投影裏的動畫片,一只手心碎地捂著嘴;他身旁中間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紅頭發、滿臉雀斑的小姑娘,沙發的最右邊坐了一名端莊高雅的婦人。小姑娘倚在婦人的懷抱裏,兩人促狹地笑著看向流淚的男人,那笑容好似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那是波維塔請她為他畫的畫,她如約畫好後他便將其掛在了床邊。“有這幅畫之後,我睡覺都安穩了很多。”波維塔如此感謝過她。

“準備好了嗎?”波維塔說道。安妮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方全息投影,是從波維塔的意念端上投射過來的。投影中是一串串的熒光綠色代碼,安妮看不明白,但她知道她們代表著什麽。

“這麽快就好了?”安妮訝然。

“這比起從私人賬戶裏取諾亞幣簡直是小兒科,再說了,不是還有上次的經驗麽。”波維塔自豪地說道。

安妮看向投影,緊張而堅定地點了點頭。獲得了安妮的首肯後,波維塔用左手拉住安妮的右手,扭頭看向全息投影:“運行。”

那一串串螞蟻般的代碼消失了,投影裏的畫面變成了灰白色,一道道線條在屏幕上穿插交匯,如蛛網一般縱橫搭建,勾勒出了一座五層樓高的假山。假山的半山腰有一處流動的瑩白色線條組成的長方形窄面,代表著飛流直下的瀑布——是誇利亞納公司織女網網域的外觀。

靜待一秒之後,畫面中的灰白線條突然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旋即,虛空的白色背景上浮現出一圈圈漣漪,好似雨滴落在海面上似的。那些漣漪影影綽綽地逐漸顯現出形狀,是一滴滴灰色的水珠,有的圓潤,有的瘦長,是安妮畫作上的那些水珠,誇利亞納公司的織女網網域變成了安妮畫中的模樣。

安妮的眼圈熱了,眼淚幾乎要湧出來。上一回他們改量子公司的網域外觀只是為了出一口氣,為了懲罰量子公司手握量子礦卻不肯分享給全人類,“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是一次惡作劇。然而,雖然只是將量子公司的外觀改成了一抹黃色,安妮還是從中得到了莫大的滿足感——不是小小地報覆了量子公司而得來的滿足感,而是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一處地方,有一樣東西被她改變了的成就感。

聽到安妮的感慨,波維塔提議,安妮喜歡畫畫,幹脆以後他把她的畫貼到各個公司的網域外觀上好了。安妮當時便為這個想法而激動地從床上跳了起來,她從未想到過,沒有合法身份、無法進入趣金公司當一名插畫師的她,竟然會有畫作被人看見的一天。

在上次的死裏逃生之後,安妮再不敢去涉足量子礦的事情,波維塔也再三嚴厲地和她強調那裏面的水太深了,以未成年的身份去摻和這些事情,不光是對她自己不負責任,還會危及到她父親羅可的安全。安妮那自從知道自己不能成為“挖礦人”後便一直有些低落的心情在此時終於稍稍放晴,如果媽媽知道了她教給自己的技藝得以被全賽克塔拉城的人看見,她一定會很驕傲的。

“比上次單純變黃要好看多了。”波維塔看著那栩栩如生的水滴說道,“真美啊,又符合他們公司的特點,誇利亞納公司該付熾幣給你的。”

“得了吧,他們別找到我們頭上來,我就感謝天地了。”安妮說著,看著自己畫的水滴,“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看到呢?真可惜,媽媽說舊世界是有畫展的,我們現在卻只有在游戲裏才能看見圖畫,真希望世界不是這個樣子的。”

“你盡管畫,無論畫多少我都會讓全城看見。”波維塔緊緊攥住安妮瘦削的手,“我們會創造我們自己的世界。”

安妮感慨萬分地摟過波維塔的脖子,拍了拍他的肩頭。

晨光熹微,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混合著福滿樓中餐廳炸早餐薄餅的香味。安妮貪婪地吸了一下鼻子,雙手在胸前交叉摩挲著冰涼的手臂,她終於回到了家樓下。她動作熟練地攀上外墻那臟兮兮的白色水管,手腳並用地向上爬著,後背和手臂的肌肉緊繃,她精瘦的身軀上顯現出健美的線條。安妮爬到房間的窗邊後,右手環著水管,面向墻壁,左腳大拇指輕輕地將窗戶推開。窗戶開了一個縫隙後,她左腿從空檔處跨進去,小腿用力一勾,身體朝左輕輕一倒的同時松開了抓著水管和墻壁連接處的右手,髖部穩當地落在了窗框上。就這麽一氣呵成地,安妮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傑羅尼莫(Geronimo)!”安妮穩穩當當地落在房間的木地板上,驕傲地小聲呼道。

“玩得開心嗎?”

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安妮嚇了一大跳。她扭頭一看,父親羅可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床邊,正滿臉陰沈地看著她。安妮瞄了一眼手臂上的意念端,時間顯示是六點五十三——明明還沒到七點,向來準時的父親今天怎麽提早上來了?

安妮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連連後退,整個人的後背都貼在了墻壁上,再退就要退到樓外去了。羅可偏過頭去,從床上扯過安妮的毛毯丟給了她。安妮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只穿著腰封和長靴,她接過毛毯把自己裹了起來。

安妮雙手捏著毛毯上的線頭,看著眼前父親鐵青的面孔,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竟然悄悄在夜裏溜出去了,她違背了和父親之間最鄭重的一個約定,此時一切解釋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你到底在想些什麽?”羅可沈聲道,安妮能聽出他的聲音在因為強作鎮定而顫抖,“你去了哪裏?”

安妮低頭看著腳上沾了汙水的黑色皮靴,動了動下嘴唇,卻什麽也沒說出來。這還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犯如此大的錯誤還被抓了現行,她不知道父親現在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憤怒?不信任?討厭?或者是失望?安妮不敢擡頭看羅可的表情,害怕對上他的眼神。

“安妮,”羅可的聲音比以往都要低沈,“你去了哪裏,照實告訴我,不要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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