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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天堂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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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天堂往事(下)

波維塔從小跟著媽媽在暗息區流竄,逐漸對這片區域了如指掌,也目睹了它是如何一步步發展成今天這個鬧市的。卡羅琳倒是不多限制他,只是在暗息區逐漸分化出上區和下區之後告誡過他,沒事少去下區、也就是“深市”那邊晃悠。那邊的水很深,萬一出事的話,他們孤兒寡母可不是任何人的對手。

波維塔沒有晶片植入,為了登上織女網去看看賽克塔拉城的虛擬世界,他對意念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經常在暗息區的意念端售賣攤前流竄。他學著卡羅琳的樣子,撿別人不要的意念端回來修好。卡羅琳見他有這樣的手藝,十分驚喜,常拿他修好的意念端賣給客人,兩人的日子越過越寬松。波維塔一開始還時不時會餓肚子,後來餐桌上的食物愈發豐富起來,再到後來,他還吃起了輻護Q盾。他記得媽媽第一次拿回輻護Q盾的那一天,她充滿愛意地看著他用誇利亞納的過濾水將小小的灰色藥丸送服,說,我的寶貝可以活下去了。

卡羅琳將自己接客和賣意念端賺來的錢都給波維塔買了輻護Q盾吃,她自己卻不舍得吃一顆,身體變得越來越差。

波維塔十一歲那年,卡羅琳因核輻射引起的並發癥去世。令波維塔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沒有過度地悲傷。默默地流了一天眼淚之後,他一夜成熟,鎮靜地將和媽媽一起住的破房子賣給了一個在暗息區下區不知道是做什麽的看上去兇神惡煞的人。他拿著賣房子的錢和媽媽留下的錢,在暗息區上區一片經常路過的區域裏,擺起了一個賣意念端的流動小攤。

因為年齡太小,波維塔一開始的生意並不好。人們看見一個小孩子孤零零地賣東西,倒不至於欺負他,但也並不拿他當回事。波維塔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成熟些,便學著當時買了自己房子的那個暗息區下區的人那樣,在脖子上掛上許多項鏈,並在眼周塗上了黑乎乎的眼線,穿上背心和皮褲,蓄起長發。幸虧他個頭長得高,這麽一捯飭,總算看上去成熟了些。

波維塔的意念端質量好,價格又合理,有了第一筆生意之後,美名很快就傳開了,來光顧的人越來越多。但名氣是一把雙刃劍,不光給他帶來了錢財,也很快地惹來了麻煩。

一天,幾個自稱“後人類進化派(PHE, Post-Human Evolutionists)”的青少年們來到了他的店裏,要向他征收“保護費”,不然就三天兩頭地來店前搗亂。波維塔的意念端銷售雖然火熱,但因為價格便宜,賺來的錢也只剛剛夠他買輻護Q盾和吃一日兩餐。他一沒有足夠的錢供後人類進化派征收,二沒有足夠的力量將他們擊退,三沒有任何背景和後臺。那一群鬧事的青少年如果不解決,他就沒有辦法做生意,自然也沒有辦法活下去。

波維塔很頭疼這件事該怎麽辦,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選項——向城警舉報他們?可笑,自己也是黑身份未成年人,這樣做就是同歸於盡,而且不向政府求助是非法留駐者們的共識。他也不像有些未成年人一樣,幫齋藤幫會做事,自然也能得到他們的保護。要麽,請求買了自己的房子的那個暗息區下區的人來幫忙?不大可能。自己第一沒有足夠的錢雇傭他,第二賣了房子之後便與他沒有了聯絡。再說了,這件事情本來是淺市的事,如果和深市的勢力搭上關系,不知道之後會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波維塔從來沒忘記過母親讓他沒事盡量別去深市的教誨。

思前想後,波維塔做出了決定——既然不能解決敵人,那不如將敵人轉變成朋友。後人類進化派的幾個人雖然殺傷力不強,但煩人性很高。如果這幾個人能為他所用,之後他在暗息區上區如果有什麽別的敵對勢力,說不定還能派他們過去,生生把對手給煩死。

於是,波維塔潛心研究黑客技術,終於在不久之後黑進了一個誇利亞納員工的瞳孔晶片裏,劃走了他的一筆錢。那名員工是波維塔店裏的常客,常來買隱形攝像頭去偷拍女同事,把視頻放到暗網上賣錢。波維塔想著,偷這種人的錢也不算缺德,他有把握不被那人發現。

那是一筆不菲的錢財,波維塔將其悉數交給了進化派的領頭人。領頭人拿了錢之後,不光成為了波維塔的好朋友,還對波維塔生出了一些敬畏。領頭人敏銳地覺察到,連波維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怕——還未成年便能偷走一名八大公司正式員工的錢,還能不被找到,他的能力是不可估量的。這樣的人,領頭人不願再將他當做一棵短期的搖錢樹,而是有心將他發展成為一名長期夥伴,以備以後的不時之需。

領頭人之後來找波維塔便不再只為了要錢,也為了和他保持聯絡以及培養感情,還會幫他解決一些小麻煩。波維塔並沒有想這麽多,他只是覺得自己的計劃成功了,效果不錯,挺好。

嘗到了甜頭的波維塔開始精進黑客技術,時至今日,他已經可以黑進很多人和小企業的晶片以及意念端了。但是如果要黑進大公司,特別是量子公司,對他來說還是難了些,他能做到的也就是改變公司在織女網上的外觀,幫安妮出出氣而已。

但無論如何,波維塔的名聲已經打了出去——他是暗息區淺市賣意念端相關用品最齊全的人。至於他的黑客身份,為了安全,並沒有讓除了後人類進化派之外的人知道過,此時知情人又多了一個安妮。

安妮只是想聽波維塔媽媽的事情,卻沒想到他悉數抖出了到此為止的整個人生故事。波維塔回溯過去的時候表現得很真誠,完全沒有之前那油滑胡鬧的模樣。安妮拿著畫筆觀察波維塔的表情,覺得好像窺見了連波維塔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模樣的、他真實靈魂的樣子。

“有人嗎?”突然,門外響起了一個沈厚的男人的聲音,打破了裏間這靜謐安穩的一刻。波維塔趕忙起身,向安妮挑了挑眉毛,意思是讓她在這等著,轉身去了前廳。

安妮在屋裏勾畫著已經打好了底稿的波維塔高挺的鼻梁,聽見屋外波維塔和另一個男人壓低了的嘟嘟囔囔的聲音。這樣的深夜裏,波維塔有客人並不稀奇,安妮並沒有多在意,不過是來買意念端或者芯片的人罷了。

誰知,過了幾分鐘,波維塔卻突然探了個頭進來,對安妮說:“你要不先回去吧。”

“怎麽了?”安妮不解,“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我接了個大單,要關一下店。”波維塔說,“有人要買我這裏沒有的東西,我得去深市給他找,這一去還不知道要多久回來。”

“大單?”

“雖然是賒賬,但這一單實在是大。我看那人不像是個騙子,還是接了,碰碰運氣。”

“那我就在這裏畫畫等你,等你回來。”

“我不知道要多久回來。”

“沒事的。”安妮說,“你不回來,我就還是按點回去,明天夜裏再來找你。等五六點了人少些了我再回去,也比現在安全些。”

波維塔知道她其實是擔心自己,想在這裏等他回來,但也不戳穿她,說:“那行。但是我要把店門關起來,無論誰敲門,你都不要應答。到點了如果我沒回來,你就從後窗走。”

“好。”

“無論誰敲門都不要出來,也不要特意等我。”波維塔表情凝重地再一次交代道。

“知道了。”安妮點點頭,“你也要註意安全。”

波維塔這一去,過了四個多小時,才臉上掛彩地走了回來。他一進裏間便長嘆了一口氣,倒在了床上。安妮迷迷糊糊地從打盹之中醒來,看見他多了一條從臉頰到脖子上的血痕,吃驚地問他發生了什麽。波維塔只是擺擺手,說,去深市哪有不受傷的,正常,好歹東西是找到了。

天剛蒙蒙亮,夏者撣了撣大衣上因為坐在地上、靠著門框等了幾個小時而沾上的灰,從波維塔手中接過一方意念端和一個盒子,盒子裏面裝著一枚和安妮那枚一樣的銀色暗網芯片,還有一枚幾乎看不見的更加細小的黑色芯片,以及一小段布條。夏者轉身向量子公司域走去,他還沒有植入晶片,手裏也沒有錢,無法搭乘滑翔車或者高速轎車,只能憑一雙腿行走。這些天,他去哪兒都要靠雙腳,吃喝只有公寓裏賽克塔拉新聞臺給他準備好的東西。距離植入晶片還有三天,在那之前,他只能將就著生活。

不過這樣的“將就”,比起在外城的經歷,對他來說也已經是政府高官級別的待遇了。

夏者將意念端和芯片在自己特意縫上的大衣內袋裏藏好,背朝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早上六點十三分,暗息區路上的人已經很少。許多店鋪都已經息掉了霓虹燈,滑翔車零星地接上嘔吐的酒鬼,將他們送回自己的公司域。偶爾還能看見磕了藥的神志不清的人,坐在路邊看著天空傻笑,那大概率是非法留駐者——沒有一個有腦子的合法城民會放任自己在要上班了的兩個小時前如此胡鬧。丟了工作,可是要被扔去外城的。

夏者走著,突然有一名不知道是嗑了什麽不得了的藥,或者只是被折磨得瘋了的侍女貼了上來。她蓬亂的金發裏散發出一股油乎乎的味道,冰冷而柔軟的乳房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貼在夏者的腹部,引得他渾身戰栗。他還未來得及躲閃,她便動作嫻熟地坐在了他面前的地上,擋住他的去路,張開雙腿,將她的陰部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

“英俊的神秘男人,需要服務嗎?”

夏者看向她的臉,那張臉已經有些蒼老,眼角和唇周都長出了皺紋,口紅像幹涸的溪水一樣卡在她嘴唇周邊的紋路裏。她渾濁的海藍色瞳仁聚焦不清地看著夏者,散發著酒氣的嘴巴口齒不清地補充道:“看你長得如此好看,給你便宜些。”

夏者戴著面罩,她根本看不見他的模樣,只不過是職業習慣讓她這樣說話罷了。

夏者想要給她一些錢,不是買她的服務,而是單純地可憐她。可惜他沒有晶片植入,不旦名下沒有一分錢,還欠了那個意念端販子一大筆賬。他只得蹲下身去,伸手扶起那名侍女,說:“對不起。”

侍女被扶起,頭一回聽到有人對她道歉,表情有些錯愕,眸子驟然聚了聚焦,但很快又渙散了去。她不再貼著夏者,任由這個穿著黑色長風衣的奇怪男人離她而去。

夏者繼續朝新家的方向走去,視網膜上卻印著那個侍女毫無廉恥地於大街上在自己面前張開雙腿的模樣——在他的母國,這種行為是萬萬不可能在人類身上出現的,那名侍女已經被這個世界馴化成了一只動物。

被全世界成為“希冀之地”的賽克托一號共和國啊,這裏到底是誰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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