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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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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跡(上)

終於回到了家。夏者站在門的右側,生物識別器很快便為他開了鎖,在他植入瞳孔晶片之前,還要暫時使用這種技術來進出家門。沈重的不銹鋼門滑動著打開,在他進門後又迅速關閉,撞擊門框時因為氣墊的擠壓而發出一聲圓潤的氣鳴。

夏者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消毒劑從頭頂噴了下來,好聞的青蘋果味霧氣包裹了他的整個身體。他用手腕擦了擦臉,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便是他在賽克塔拉城的“家”了。

入口處是一面短小的紫色菱形棱格磨砂玻璃玄關,底下的玻璃立櫃是作為鞋櫃用的,此時只放了一雙黑色仿鱷魚皮鞋。繞過玄關,不大的房屋右半邊是客廳,半環繞型的白色透紫偏光皮沙發圍著一張黑白大理石紋茶幾,地下鋪著深紫色斑馬紋地毯。沙發背後有一面橫向很長的長方形窗戶,不能開啟,但是可以看見對面的高樓上打著的巨幅食元公司電子屏廣告,一名穿著露肩浴衣的妖異的白發男人正面露引誘之色地打開一罐人造金槍魚肉罐頭。廣告播放幾遍之後,便會出現大主教莊嚴而慈祥的臉,和“等待織女,守護家園”宣傳語。

屋子的左半邊是臥室,和客廳之間沒有分隔,只是簡單地在角落裏放了一張稍顯短小的床,以及一個簡易的雙開門衣櫃。床的旁邊是強制安裝的用來接收新聞的電子屏,床腳正對著盥洗室。盥洗室倒是很大,裏面的身體除菌器和手部除菌器都是最新型號的,分別只要二十秒和五秒就能將人清潔得幹幹凈凈,還不用沾水。夏者的母國還沒有這種機器,從前每天洗澡時,水流碰到有些潰爛的皮膚都會帶來鉆心的疼痛,現在他終於可以不再忍受那種折磨。

他身上的潰爛也好了大半了。

夏者驚訝於傳說中的輻護Q盾竟然比他想象得還要有效。來到新家的那一天,夏者看見新聞臺的人在他的廚房水吧上放置了一盒輻護Q盾,算是見面禮。加上在外城吃的那一顆,他到目前為止才吃了四顆,身上的脫皮就已經停止了,以前留下的瘡疤也在以驚人的速度淡化。夏者走到廚房裏,拿起放在櫃子裏的那盒刻有字母Q的灰色藥丸——就是它,他此番來賽克塔拉城,就是為了找出它最核心的、被稱為“量子礦”的成分是如何制成的。

這雖然聽上去是個難以攀登的險峰,但好在夏者已經摸進了賽克塔拉城,也接觸到了織女網,計劃總還算是在穩步進行著。這兩天,為了讓他提前熟悉業務,新聞臺已經將夏者的工作意念端送到了他的手裏。意念端裏不光存有新聞臺的培訓視頻和往期新聞節目,還能連上織女網,導演派克希望夏者能在正式主持前盡快對賽克塔拉城有一個基本的了解。

夏者將往期的新聞用倍速跳著很快看完了,如他所預期的那樣,賽克塔拉城的新聞不過是諾亞克政權用來做愛國主義宣傳的手段,沒有什麽新奇的。讓他稍感意外的是,在國際新聞上經常發言的賽克托一號共和國首長、奧秘宗大主教竟然並不常出現在賽克塔拉新聞上,寥寥的幾次講話都是因為有重大事件發生——比如建國、比如《成人法》頒布、比如《婚姻法取締案》頒布,其餘時間他都只是以畫像的形式出現在賽克塔拉城各處的宣傳巨幕上,沈默地凝視著這座城市,鮮少與他的子民交流。在新聞臺上比較活躍的政府領導人倒是前島國首相、現首長顧問巖本純,他面對著鏡頭,一臉理所應當地宣傳著諾亞克政權大大小小的決定,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他曾經領導過的那個滅亡了的國家。

賽克托的政治形勢如何,是來之前母國就培訓過他的,雖然實情稍微有些出入,但總體方向基本上沒有偏差,也就不覺得新奇。讓夏者真正感到驚訝的是織女網,這是他在母國沒有機會接觸到的。織女網單獨於世界網而存在,只有在賽克塔拉城內的人才可以接入,它和世界網的概念全然不同。世界網是由舊世界的互聯網發展而來的,在技術和形式上都沒有太大的進步。在海洋死亡之後,人們連基本的生命都難以維持,對其的研究與發展便更是停滯不前。世界網的優化進程停留在2073年,在那之後,對其的監管和重視程度下降,它便逐漸荒廢成了日前這一片混亂且落後的虛擬廢墟。

但織女網完全不同,它雖然不能與賽克塔拉城之外的地方通訊,但能查到世界網上的所有資訊,而且井然有序、幹凈整潔。最重要的是,它竟然做到了世界網曾經嘗試過但沒有成功的事情,那就是成為與現實世界完全對應的虛擬投射。

第一次打開“地圖”這一功能時,夏者瞠目結舌——僅僅通過意念操控就能滿足現實中的大部分需求,當他在母國聽到賽克塔拉城人可以做到如此的風言風語時,還以為那只是對神秘政權的一種神化罷了。直到他自己用大腦實實在在地在織女網的地圖上走過,用意念切切實實地在虛幻中逛過賽克塔拉城的大街小巷、路過那一棟棟由灰白色的彎曲的數據線組成的平地起高樓之後,他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神跡存在。

然而,無論外面有多發達、多日新月異,歸根結底也比不上那一片被當做“家”的熟悉的廢墟。

終於要連上久違的世界網,夏者激動地從大衣裏掏出剛才買來的意念端和兩枚芯片——他才不會傻到在新聞臺給他的工作意念端上連接暗網和世界網的芯片。波維塔販賣的意念端不如新聞臺給他的先進,和母國的沒有什麽不同,無論是外觀還是開啟方式都十分熟悉。夏者將意念端貼合在左手臂上,打開全息投影模式,畫面在他的眼前展現開來。銀白底色的圖像上正高速滾動著一串串數碼,那是意念端在與他的腦電波進行首次對接,他的妻子曾形象地將這個過程稱為“認針”。想到已故的妻子,夏者先是笑了笑,繼而表情變得覆雜了起來。

那個芯片販子不愧是有口皆碑,意念端對接得十分迅速,前後用時不過三十秒。昨夜,夏者在暗息區四處打聽了一下都有誰在賣靠譜的意念端,得到的答案都是去找“上區3號巷14號鋪的波維塔”。

“不僅僅是意念端,”一個肥胖的紅發白人一邊酗酒一邊告訴他,“任何有關意念端的東西,都能在他那裏找到。比如你要是想上暗網找便宜的輻護Q盾或者收藏舊世界流落的藝術品,都能在他那裏找到途徑。你要是有什麽特別的癖好,也可以上暗網去看看,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他能讓我連上世界網嗎?”仗著自己戴著面罩,夏者大膽地問道。

“世界網!你要上外網幹什麽?”胖男人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他們有的東西,我們織女網上都有,費那個勁幹嘛?”

夏者搬出提前準備好的說辭:“我好奇曾經的母國如何了。我剛來,有點想家。”

“噢,在這裏,你最好還是不要提‘家’這件事了,賽克托可不允許‘家’的存在。”男人搖搖頭,“你去問問波維塔吧,不過,別抱太大的希望。我猜,你可能會是第一個找他買這種東西的人。”

拿著那枚來之不易、賒了重金的世界網芯片,夏者將它插進意念端側面的小口裏,意念端的畫面突然變成了全黑。夏者耐心地等待了大約一分鐘左右,隨著意念端高速運行的聲響,熟悉的世界網界面在他眼前出現了。

夏者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他嘴唇顫抖著用意念在管理器中輸入代碼,代碼運行之後,目標程序的暗紅色圖標跳了出來。夏者選中圖標,終於,他從離開母國之後便無一刻不在掛念著的通訊界面在意念端投映的畫面中鋪開。

“九五,五平留愛地裏發,我案司都。”夏者在界面中輸入漢字字符。還不到一秒鐘,他就接受到了來自對面的回信。

“五傘反地憑買萬。”

夏者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屏幕上的暗語代表著一件事:他終於聯絡上了母國。

這個名為“通信密文”的通訊軟件是夏者母國的國家安全部開發的。軟件中有一個加密插件,該插件每半分鐘會生成一張全新的密碼表。密碼表上每兩個漢字相互對應,使用者輸入一個漢字時,插件會自動將其替換為密碼表上的對應漢字。

這個加密插件的底層邏輯是古老的“凱撒密碼”,但其每半分鐘一次的無序、隨機密碼更替,使這種原本脆弱而麻煩的加密方式變得非常堅固且方便使用。使用者只需在腦海中輸入想要說的話,插件便會啟動,並根據當下的密碼表將其轉換為混亂的文字發送給對方。對方的意念端收到這些毫無意義的文字後,插件會在文本傳入對方腦海之前將其翻譯回原來的文字。這樣一來,即使中間的通訊被攔截,竊聽者也只能看到毫無規律的胡言亂語。只有開發端錄入過生物信息的人才能正常運行插件,在大腦中識別這些加密通話。

夏者和母國的對話十分簡單直白:

“是我,我現在人很安全,可以說話。”

“我們都很記掛你。”

夏者平覆了一下情緒,在腦中回覆:“計劃正在穩步進行中,我已經摸到了中心力量的邊緣。”

雖然有著極其保險的通信加密技術,但夏者和母國都谙熟萬物相生相克的道理,誰也無法保證破解這個加密方式的工具永遠不會出現。在計劃真正完成之前,他們會盡量避免交流任何行動細節。畢竟,就算交流了,母國也無法刺穿賽克托堅硬的防護殼,前來為夏者提供任何幫助。這也是為什麽夏者的這次行動有著極高的自由度,當然,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更加沈重的責任。

“聯絡環境安全嗎?”

“暫時安全,但是三天之後將會做植入晶片手術。在摸清晶片運作方式之前,會避免聯絡。”

“收到。請萬萬保重自己。”

“請組織放心。”夏者說著,登出了通信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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