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醫院

關燈
第三章 醫院

“老師,你可以給我批一張假條嗎?”

我沒想到張嘉楠第二天就主動來找我了。

下午,第一節課剛剛結束,我在辦公室裏改了一節課的作業,正望著電腦桌面發呆。她個子真的太小了,下課時辦公室裏學生老師進進出出,她走到我身邊我才看見。

我第一反應是她為什麽不去問她班主任,是班主任老師不在嗎。

“你怎麽了?”我看著她,感覺沒有很生病的樣子。

她平靜地拿出一個病歷本子。裏面夾著一張診斷證明,上面是肺部CT的圖片與一堆我看不懂的醫學術語,後一張是出院單,醫生用筆寫著今天的日期,又寫了一個覆查。

她的病歷是中心的,離學校有點遠,開車過去就要半小時。我有點楞了,擡頭看她:“你怎麽不早上請假?”

她似乎有點想笑,但是忍住了,碎發微微晃動:“忘了,現在翻起這個才想起來。我去找過我班主任,但是他不在辦公室。”

“那你怎麽去醫院呢?你父母來接你嗎?”我把作業本往旁邊一推,拿出手機打開十五班班主任的微信界面。

“我自己打車。”她的視線看向我的手機,“不是什麽大病,已經好了,就是醫院要覆查。”

“我沒有權利給你開假條,但是我送你去吧,坐我車去,然後我送你回來。”我把手機收進包裏,“或者直接送你回家休息。”

萬一我幫她去跟門衛解釋了,她就跑不見了呢。反正我今天下午也沒課,改不完的作業晚自習也可以改。我想著,卻看見她直接楞在了那裏。

我沒反應過來她在楞什麽,再楞下去醫生都要下班了。我站起來,推推她的肩膀:“你還要帶什麽東西嗎?我們走吧。”

我和她並排走在走廊上,那天下午出了太陽,照在我倆身上。她不再說話了,甚至一直低著頭,她頭發把她的臉近乎全部遮住了,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我無端想著,我的好心不會戳破了她原本的逃課計劃吧。

從教學樓到安置區有一段距離,我是直接把車停在樓下的。我和她一路無言,我拿著手機編輯發送著給她班主任的信息,就這麽一直走到了門口。保安把我和她都攔下來,還以為我們都是學生。直到我出示了我的教師職工系統信息,才放我們走。

走過便利店的時候,我問她要不要喝什麽,或者吃什麽。她搖搖頭。又一次看見她臉的那一刻,我才切切實實發現她神情變得不一樣了。她昨天晚上來找我的時候,神情很淡,好像對什麽都沒有反應。而現在她有點無時無刻都在散發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有一種我不應該這麽做、我無緣無故管得太多的感覺。

“我要去買水,你真的什麽都不要嗎?我給你也買瓶水吧。”

她終於點了點頭。

我的車不大,她沈默地坐在後座。下午這個點路上的車不多,只是太陽正好曬著路,眼前的一切都泛著光而模糊。我後知後覺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麽好的天氣出過門了。

地縣的所有路、所有店鋪、甚至街上走的人、開的車,我活在這裏的十幾年都好像是一個樣。現在也是一個樣。正是因為太熟悉了,於是我很長一段時間,甚至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只是今天,我能這麽自信自己開車帶著學生去醫院覆查,就是因為我覺得我對這個地方足夠熟悉啊。我已經從一個對這裏厭倦不堪的小孩,變成可以借著對這裏的熟悉,去保護其他小孩的大人了。

那日覆一日的生活、困於三點一線的生命周期、所謂束縛的人生——也許這就是我應該要去面對、要去做的事情吧。我沒有能力留在外面,我只能回來,盡我的能力去安慰曾經和我一樣疲倦的小孩們。

我不出去了。我出不去了。

沒有堵車,也沒有等很多的紅綠燈,車程僅僅用了二十分鐘就到了醫院。我爸身體看著硬朗,其實這幾年已經動了兩三次小手術了,所以我找醫院的路也是輕車熟路。我把車停穩,卻沒聽見後面有動靜,回頭看,張佳楠睡著了。

我把自己的安全帶解開,不知道要怎麽叫醒她。車載顯示屏上時間顯示“15:40”,也許能讓她再睡十分鐘,也許現在就應該把她叫起來。

只是我再轉過頭去的時候,她已經醒了。她迷迷蒙蒙睜開眼睛,好像是在與世界重新連接,判斷著自己到底在哪裏。

“到了?”她取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嗯。”我拉開車門,拿著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十五班班主任回了我消息,很客氣地謝謝我還跑一趟帶學生去醫院。我看著他對話框後面那兩朵玫瑰花,楞神了半天才刪刪改改回覆他一句老師不用客氣這些。

我一放下手機就看見她靠著後車門,站在那裏看我。她什麽時候打開門溜出來,輕輕把車門關好,我都不知道。

繼續沈默著走到門診大樓,她拿著病歷本走得也輕車熟路,我在後面默默跟著她。她走得有點快,時不時還回頭看我。走樓梯到了三樓呼吸內科,她站在護士那裏辦理覆診,我忽然感覺她好像都是一個人來的醫院。

醫院裏面永遠人都很多。診室走廊裏坐滿了人,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我看著墻壁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疾病宣傳貼畫,忽然診室門開護士出來叫號,我面對的兩個人站起來走進診室。

就這麽得了兩個座位。她辦完覆診的手續,也過來坐我旁邊。我想我應該在這時候應該問問她,無論什麽都好,就像曾經我印象中那些很溫柔、渾身散發著善意的老師一樣。

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所有的話好像都被堵住了。好奇怪。我覺得我說那些話是在程式化地扮演一個和善老師的角色,沒有在真正關心她。真正關心她,也許是在這一刻安靜下來,也許是什麽都不要問。

我拿出手機,但是我也不知道能看什麽,我也知道我現在看什麽她都能看見。

“老師,”她把病歷本平放在腿上,那個已經被胡亂折過太多次、留下太多痕跡的本子好像是第一次被好好放置,“謝謝你今天送我來。”

“你來找我批假條......這些不是我應該做的嗎?”我轉頭看著她,發現她在好認真地看我。

她也學著我歪頭的樣子,把腦袋往一邊歪著,微微笑著看我:“謝謝你老師。”

我學著她的樣子,也對她笑。肌肉做出反應那一下,忽然感覺自己要哭了。

所幸診室那邊叫了她名字,她拿著病歷走過去的那一瞬間,我本想跟她一起去診室,最後我還是頓住了。她當時告訴我是小問題,我也就以為覆診是隨便問問,結果她一進診室就是十多分鐘。

她出來的時候,好像剛剛稍微明媚一點的樣子又消失了。她瘦瘦小小,單薄地穿過好多走來走去的人,最後停在我的面前。

她說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我只聽見她說“走吧老師”,然後她另一只手把病歷本拽得很緊,還多了一張紙。

“醫生怎麽說?”我站起來,她立刻要離開這裏。

“反正醫生又治不好。”她說話的聲音消在醫院吵吵鬧鬧的走廊裏,我沒聽清後面是不是還有一句,“反正也死不了。”

也可能那一句是我幻覺。

“你不需要去開點藥......之類的嗎?”我跟上她。

她搖搖頭。我們走出醫院的時候,外面依舊是很大的太陽。在陽光的照射下,一切都顯得很溫暖,哪怕是醫院。

我走在前面,手機突然又響了一下,15班班主任讓我叫張嘉楠回學校後去找他補出校記錄。我回頭想告訴她,但是轉頭的時機選得不太對,正好看見她在往垃圾桶裏扔什麽東西。

準確來說,是她把什麽東西狠狠撕碎了,然後拋進了垃圾桶裏面。太碎了,有些殘骸甚至都沒能扔進去,盡管她已經彎腰扔了,但是還是掉在了地上。

她把註意力從垃圾桶轉回到路上的時候,正好看見我在看她。

很有趣的停頓。我前女友喜歡看電影,更喜歡在電影的某個時刻突然按下暫停鍵,盯著那個畫面看很久。我不知道為什麽她一點都不在乎接下來的劇情,她說無論以後會發生什麽都不會影響這一刻它的美感。有些存在只有停下來了才得以喘息,才可以有空間去討論這一刻到底在發生什麽,才會後知後覺感覺到它的迷人性。

然後她點了點我的額頭,說比如現在你看著我眼睛。她說如果我是導演,這一刻就是我最愛的一秒鐘,我之前拍的那麽多零零碎碎的片段、我後面準備的那麽多曲折離奇的劇情——其實僅僅是為了得到這一秒的美麗——不知不覺的、後知後覺的、難以忘記的、不能擁有的——只有一秒的。

我和張嘉楠站在醫院門口,兩個人都心事重重。今天下午的經歷到底是一場人為的尷尬境遇還是一次平常的醫院覆診。

我感覺我和任何人之間都隔著好厚的透明玻璃。我期望我能得到愛,我希望我能從學生那裏得到正反饋,我期待我的一切能好起來。但是我知道我最後得到的不過是許許多多的、美麗而虛構的一秒鐘。到底那一秒是真的那麽好,還是只是我的主觀臆想模糊了現實。

張嘉楠朝我走過來,當她走近我的時候,我咬了咬嘴唇告訴她:“你班主任讓你回去找他補假條。”

她沒有回應我。我以為她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答應我一句“好”。

一路沈默著走回車上,她坐在後座,我還沒有啟動車子的時候,她忽然說話了。

“醫生讓我去再做檢查,我不想去。”我聽見後面傳來悶悶的聲音。

“你以前經常一個人來醫院嗎?”我握著啟動車子的鑰匙,遲遲沒有扭下去。

後面沈默了會:“我媽他們,如果有空,是要來陪我的。”

“工作很忙嗎?”

“有一點。我自己可以去的。”

我想來想去還是不行,轉頭跟張嘉楠說:“醫生剛剛叫你去拍片,你為什麽——”

可是我轉頭的時候,看見張嘉楠看著我,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我以為她剛剛在難過。

“沒有,”她用手掩了掩嘴,“對不起老師。”

我忽然覺得是我管得太多了,都管到讓學生覺得可笑的程度了。我悻悻轉身,給車打上火:“那你以後不舒服,要趕緊來醫院。”

“好。”我看向車視內鏡,本來想看張嘉楠的表情,結果她正正地盯著那裏,微微笑著答應著我。

我駕駛著車子離開黑黑的車庫。車身進入外面陽光普照世界那一刻,張嘉楠用幾乎和我一樣的音量說話了:“因為我想起我之前,居然會為我媽他們不陪我來醫院,跟他們生氣,我覺得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好笑。”

“我還以為你在笑我。”我嘆了口氣,車子在收費欄桿前面停下,我打開手機掃付款碼。

“老師,謝謝你今天帶我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又去看內視鏡,果然她正看著那裏笑著。

張嘉楠就算是笑起來,感覺也是淡淡的。但是她平時笑得太少了,也許是在我面前笑得太少了,我覺得這樣淡淡的笑也表示著她很開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