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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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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井

紮眼的紅色信號燈光在靜止了許久之後終於恢覆閃爍, 然而只快速閃了幾下之後便如被陰風吹滅的燭火,悄然湮滅,隨之一起消散的還有急救室大門、幽深望不見盡頭的醫院走廊、地面已經由紅轉黑的血跡, 以及催交續命費的護士……和被揪住衣領的男人。

這所憑空而來的醫院在眾人眼前迅速消解, 令卿白意外的是那面刻滿‘平安’、‘順利’的白墻直到最後才轟然倒塌,只是上面的字似乎有些變化……它竟然是這方虛假空間唯一的真實。

不對……

卿白看向因為失去支撐跌坐在地,還沒來得及出聲便陷入昏沈不省人事的中年女人。

這位也是真的。

醫院消散, ‘佟酒年’竟也似松了一口氣, 連帶著那張冷凝陰郁的臉都生動了許多。

他看著卿白, 目光似怒非怒似喜非喜, 十分覆雜:“好久不見……卿白同學。”

好一出老同學多年以後重逢卻已是陰陽相隔物是人非的唏噓場面。

戚小胖和小吳雖不知前因後果, 但也不影響他們被氣氛感染,一致將目光投向卿白, 期待起他的反應。

卿白皺眉:“別用他的臉和我說話。”

哥你這也太直白了吧!

小吳戚小胖心頭一驚,生怕這假‘佟酒年’被卿白毫不掩飾的嫌棄刺激得發瘋。

好在‘佟酒年’的脾氣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好,只是有點為難地看了一眼躺地上的中年女人, 微微嘆了口氣後擡手往面上一抹, 一陣類似揉捏軟泥的動靜過後再放下手時便從佟酒年變成了他們熟悉的蒼白少女柳一心, 當然,是脖子以下正常版。

“怎麽不是貓?”卿白故意道。

柳一心動作一僵, 語氣有點無奈:“你看出來了?我還以為自己裝得挺好。”

柳一心擡起手, 看著自己幾乎半透明的手掌自嘲道:“沒辦法, 死得太早……維持人形也不容易。”

卿白點頭,沒追問她為什麽要裝成佟酒年, 只道:“當年學校的捐款你沒有收到?”

他讀書那會兒雖然和柳一心不熟, 但好歹是同班同學,學校組織捐款的時候他和佟酒年一起勻了一個多月的生活費進去, 如果那錢根本沒到正主手上,那他們當初一天三頓食堂免費青菜湯就大米飯豈不是……他真的會生氣。

說起這個,剛扮演了一回班主任的戚小胖也好奇極了,之前那錢還是他拿著的呢。

柳一心沈默了片刻,並沒有回答卿白的問題:“我想請你幫個忙。”

卿白也沒有追問:“你說。”

柳一心神色肅然,回頭望向因為醫院消失而逐漸顯露出真容的古樸祠堂,聲音飄忽,恍若香燭燃燒到最後頑強殘留在空中的一縷青煙:“我的骨灰……我的骨灰被媽媽藏在了祠堂裏,你能幫我拿出來嗎?”

這什麽x女幽魂劇情?

戚小胖小吳四目相對,覺得這裏面沒那麽簡單。

可向來敏銳且不留情的卿白卻像是突然顧念起了同窗情誼,看起來好說話極了:“具體是在祠堂哪裏呢?”

這話怎麽聽都像是應了她的所求,柳一心頓時眼睛一亮:“具體在哪兒我也不清楚,只能隱約感應到是在祠堂裏——”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聲聲縹緲召喚,柳一心一聽見那聲兒便像卡幀的數據一樣,表情還停在上一刻,身體卻像是被根無形的絲線扯住硬生生往後飛了好幾丈。

在被夜色吞沒的前一秒,她卡住的表情終於松動,最後看了昏迷在地的中年女人一眼。

“有、有埋伏?!”戚小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眼睛不住往祠堂大門瞟,還不忘扶起地上的中年女人,做足了跑路的準備。

卿白和小吳卻是早就知道這地界藏了多少妖魔鬼怪,比起柳一心那點連恐嚇都算不上的小手段,這變故反而讓他們有種‘終於來了‘的感覺。

是以,目送柳一心‘退場’後,卿白不僅半點沒有追的意思還蹲下身觀察起了那堵倒塌的白墻。

他撿起半截青磚,上面還殘存有一層因為年歲久遠與返潮發黴而斑駁泛黃的石灰墻面。卿白細白指尖輕輕撫過那點殘存石灰上連時光與黴菌也無法侵蝕的黑色痕跡……他果然沒看錯,字的確變了——從‘平安’、‘順利’變成了‘救命’、‘救救我’,那入墻三分的黑色也不是墨,而是幹涸的血。

“走吧。”卿白放下殘磚,對巨槐這地方有了更深一層的猜測。

戚小胖扶著沒有自主行動能力的中年女人剛聽他卿哥說走還有點高興,結果見他哥的‘走’竟然是往祠堂裏面走,頓時腿軟了。

“哥哥哥,你這……我這……”

小吳仔細打量了一下暈著的中年(人體)女人(沙包),語氣篤定:“擱這兒吧,死不了。”

戚小胖震驚:“are you 確定?”

把昏迷的人放這鬼地方四舍五入等於拋屍吧?!

小吳呵呵一笑:“我覺得跟著我們往裏走才是找死。”

戚小胖:“……”

媽媽的無法反駁,所以我們為什麽要去找死!

“放心吧,這人還壽數未盡命不該絕呢。”小吳說著,摸出一張符箓‘啪’一下貼中年女人腦門上,“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擡頭卻對上戚小胖疑惑且凝重的眼神,小吳以為他是在質疑自己的判斷與符箓的效用,當即拍著胸脯保證:“我,專業鬼吏,經驗豐富,肉眼觀壽數誤差從不過月!這符箓也是千金難求的大師級符箓!雙重保險妥妥的!”

關鍵還有他們上趕著吸引火力啊,有小靈犀這香餑餑在,得多有出息的妖魔鬼怪才會專門去為難一個普通人。

“沒有質疑你的意思,”戚小胖表情突變,笑得很諂媚,“我就是想請你也幫我看看。”

“看什麽?”

“看看我的壽數啊!”戚小胖很愁,“我一普通人,見天兒這樣撞鬼多傷身體啊!萬一給我壽數折了,我再往龍潭虎穴跑那不是壽星公上吊嘛?”

話雖這樣說,戚小胖人卻已經很誠實的跟在卿白後頭往祠堂裏面走了。

小吳覺得戚小胖說的還挺有道理,兩步追上去給他看起了相,這一看卻不得了……她竟然啥也沒看出來!

小吳不信邪,凝神於目,定睛再看——還是什麽也沒看出來。

但這一定神細看她才發覺戚小胖周身之氣十分覆雜難辨,給她的感覺不知是該用空空如也來形容合適,還是混沌渾濁更合適……

遭了,莫非是這段時間摸魚摸太狠,專業技能落下了!

“怎麽樣怎麽樣?”戚小胖一點沒看出小吳的心驚膽顫,“你再給我卿哥看看!他也老遇上事兒!”

小吳含混道:“他命好。”

戚小胖:“???”這算哪門子的命好啊!

“挺好的。”卿白突然接話,視線卻落在前方一塊寫著‘同氣連枝’的牌匾上。

什麽挺好?命挺好?還是那牌匾好?

戚小胖想追問,卻被周遭靜謐到古怪的氛圍感染,乖乖閉上了嘴巴。

巨槐雖然是個群山環抱的小地方,但祠堂卻建得十分講究,坐落在全鎮風水最好的地方自不必提,連規模都甩那些兩進三進、一院兩院三院的宗祠一大截,總之就是,裏面出乎意料的寬敞。

進門迎面便是一堵用料紮實的聚氣照壁,正面按時辰順序雕了滿面的十二生肖,背面則是棵冠幅巨大的槐樹。美中不足的是照壁空間有限,盡管十二生肖的個頭一再縮減,呈現出來的效果依然是委委屈屈地擠成一團。而槐樹這樣枝多葉密的落葉喬木本也不適合雕刻上墻,偏要勉強,出來的效果就是如果不是旁邊的刻字說明,他們都沒認出來上面這張牙舞爪黑咕隆咚的一大團居然是槐樹。

“還是什麽神槐?”戚小胖人都快趴照壁上了也理解不了,“這種藝術形式也太超前了吧?”

卿白擡了擡下巴:“不止槐樹,還有鳥。”

“什麽鳥?”

兩人順著卿白的視線往上看,發現那黑霧一樣的樹冠上原來還立著一小團突兀的、墨點一樣的濃重黑色。

小吳仔細辨認片刻:“這形狀像是……鶴?”

“這你都看得出來?”戚小胖真誠稱讚,“厲害!”

小吳撇嘴:“這種古建築裏出場頻率最高的鳥就是各種鶴啦,白鶴黃鶴丹頂鶴,吉利。”

“但這樣小而糊成一團的鶴紋,我也是頭回見。”

卿白看著樹冠上的那點黑色,想起了在九年那裏看到的鶴羽:“玄鶴……”

“哥你說什麽?”

卿白搖搖頭,沒有解釋。

過了照壁又往裏走一段便是天井,天井多見於南方地域的合院式民居,被稱為一宅之要,不僅攸關財祿,還能蓄氣養氣,凡是講究風水的人家都會極盡全力將其修建得均齊方正。

這座祠堂自然也是,天井平正端方屋瓦齊整,檐與檐之間的每根線條都仿佛拿直尺比著畫出來的,可以想見下雨時節,天上之水如四方之財源源不斷匯入中間鬥池時那‘四水歸堂’的絕妙情景。

站在其間垂首見地擡首見天,十分通透。

可惜此刻夜深,黑雲壓頂,不管低首還是擡頭都只能看見一塊正正方方的濃重黑色。

但看得久了,偶爾也能捕捉到其中一閃而過的細碎亮光,或許黑雲之後也有星有月……像是黑絲絨。

卿白漫無邊際地想著。

“嘶……這兒怎麽涼嗖嗖的。”戚小胖嘀咕的聲音不大,在此處卻隱有回音,嚇了他一跳。

卿白收回望天的視線:“下雨了。”

他話音才落,便有水滴順著瓦檐落下,發出沈悶的‘咕咚’之聲,聽著並不像水滴砸在地面的聲音。

小吳探頭一看,見天井下方漣漪陣陣,頓時臉色幾變:“這祠堂請什麽天才風水師設計的?天井鬥池竟然是真的水池?”

戚小胖對民俗風水並不了解,疑惑道:“鬥池不是水池?我見很多講究人家都愛在家裏開池蓄水啊,就算沒地兒開池也要弄個水缸養魚養蓮花,說是風水裏水主財運。”

小吳縮回腦袋:“風水裏水的確主財,但也不是什麽水都有用,一池死水召不來財,只會召來蚊子蒼蠅和風濕。”

戚小胖:“……太真實了。”

小吳:“正經的天井除了采光通風本也有排水的職能,並不是單純的接水蓄於堂中。只是水直流,主耗散,所以天井下方的淺鬥池須得嚴格按風水方位設置出水口,三環五曲、生入克入,有進有出才是長久計。”

戚小胖半懂不懂,只慶幸道:“還好我們謹慎,沒一腳踏進去,誰知道這裏頭的水蓄了多少年。”

戚小胖越看那池黑沈沈、無波無瀾的時候靜得像塊大黑石板的水越難受,感覺後背都癢起來了:“噫,多臟啊。”

卿白看了他一眼:“住在這裏的不是人。”

“emmm……也對。”戚小胖被說服了。

祖宗牌位又不怕蚊蟲叮咬得風濕。

小吳還是覺得古怪:“所以這裏的人對風水和自家祖宗到底是重視還是不重視啊?”

說他們不重視吧,這祠堂不管是選址、規格、還是建材用料都是上佳。可若說重視,裏頭又盡瞎搞,她冷眼瞧著處處都差了一口氣。

雨聲漸大,卿白神色同他聲音一般冷淡:“你可知道這祠堂叫什麽?”

小吳:“祠堂還能叫什麽,不都是祠堂二字前面加個姓氏——”

小吳不以為意的聲音戛然而止,宛若醍醐灌頂,那個一直在她心底隱約浮現的疑影終於現了原形——巨槐是個小地方,但也不是那種只有百來戶人家的小村莊,而是一個鎮,這鎮的規模大小先不提,但居住在這裏的居民總不會全是一個姓氏。可依先前游神所見,鎮民們共襄盛舉齊聚祠堂,看著又分明像是個大家族。

……總不會他們全鎮的人來這祠堂拜的是同一個祖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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