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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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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心

感情你在門口拍了半天畫報是在思考裏面這位姓什麽……不是你這推論的依據是啥啊?

小吳百思不得其解, 卿白卻並沒有解惑的意思,而是緊隨著戚小胖的腳步進入了病房。

只是打眼一瞧,卿白便發現了端倪——若說外面的醫院大廳與走廊還只是徒有其表、經不起細看、充滿了糊弄人意味的臨時工程, 那麽這間陳舊逼仄的病房就有些太真實了……從天花板、墻壁一路蔓延到地板的大面積、充滿侵略性的冷白, 到脫漆處銹跡斑斑的單人鐵架床、床上被洗到泛黃正面印著大大醫院logo的白色床單被罩、甚至於床下排成一列的尿壺塑料盆……真實到每個細節都在強調這是某個小城規模不大、資金有限的老舊醫院,真實到勾起了卿白一些不願回首的記憶。

……直到他眼神落到這間病房的中心、那位雙目緊閉僵硬躺在病床上的瘦弱少女蒼白的臉上時,那些記憶碎片如根根收束的紡線, 越發清晰。卿白先前的猜想也終於落到了實處——的確是位‘故人’。

卿白想起了她的名字。

“柳一心。”

中年女子猛然回首, 目光比剛才瞥戚小胖還要尖銳百倍, 嚇得跟在卿白身後的小吳險些下意識甩出纏在手腕上的勾魂鎖。

前頭神經緊繃的戚小胖雖然沒看到中年女人尖銳到甚至可以稱之為兇狠的眼神, 但小動物般的求生直覺驅使他開口道:“哥你喊誰?”

……不如不開口。

小吳手指攥著鎖鏈, 目光如炬,已然做好了一言不合先下手為強的準備。

卿白卻好似沒發覺病房內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目光相當淡定自然的從病床上移回,與中年女人四目相接,他甚至還在另外兩人驚訝的目光中老神在在地挑眉反問:“怎麽, 這家醫院探病不許喊名字?”

中年女人沒有回應, 她靜默地站在原地, 像一尊線條細膩的雕像。

只有卿白不覺得此刻的她像雕像,因為即便是世上最優秀的雕塑家也不可能賦予一尊雕像如此濃烈的敵意……身為一位母親的敵意。

而作為被敵意鎖定的人, 卿白不僅沒有適可而止, 還得寸進尺故作疑惑:“你好像很驚訝……驚訝什麽?難不成……你覺得我這個來探病‘同學’知道她的名字很奇怪?”

“嘶……”這下戚小胖小吳也清晰感知到了中年女人靜默表象下瘋狂湧動的敵意了。

哥你快收手吧!你說你惹她幹嘛!

因為強撐著班主任身份而不得不走最前面, 已經站到病床前背對修羅場的戚小胖呆滯地看著床上皮膚慘白如石膏像、胸口根本看不到一絲起伏的少女,腦海中飛快閃過一絲違和感, 卻也沒來得及細想, 只覺前有狼後有虎……

而作為夾在中間瑟瑟發抖的鮮嫩可口小肥豬,他深吸一口氣鼓起膽子試圖搶救一下:“哈哈, 大家是同學嘛,當然知道名字……啦?!”

說到最後,尾音驟然拔高,嚇得神經緊繃的小吳差點把勾魂鎖甩中年女人臉上……雖然最後好懸沒甩出去,但是卻砸小吳腳背上了。

你啦什麽你啦!小吳惡狠狠地瞪了一驚一乍的戚小胖一眼,豬八戒面具下的臉疼得齜牙咧嘴。

戚小胖卻沒空回應小吳的瞪視,或者說此刻他眼睛瞪得比小吳還大,若不是有脂肪豐沛的下眼瞼兜著,怕是能當場脫眶而出。

“……媽媽。”

病床上的‘石膏少女像’突然睜開了眼睛。

若只是如此,還不至於讓這些日子被迫見多識廣的戚小胖失態,畢竟鬼都見過不少了還能怕詐屍?

只是戚小胖在她睜眼的瞬間,突然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先前從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違和感從何而來——這‘石膏少女’她……她她她只有頭啊!!!

不對,不是‘只有’頭。戚小胖保持著‘目眥盡裂’的表象,內心頗為嚴謹的糾正,是只有‘人頭’,雖然被棉被蓋著,但她腦袋下那截伶仃頸子明顯還是連接了身軀的,就是可能有點……小,小得不可能是人類的身軀。

小到蓋在上面的棉被都沒什麽明顯的起伏。

盡管‘石膏少女’的那聲‘媽媽’比病貓崽兒還微弱,效果卻是立竿見影,中年女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放過了卿白,反身撲到病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女的頭,讓她能更舒服地倚靠在枕頭上。

然後像哄小嬰兒一樣一邊撫摸著少女的頭發一邊柔聲細語:“媽媽在……媽媽在這裏……”

險些被中年女人撞飛的戚小胖趁那兩母女的註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一個靈活走位閃現至卿白身後,完全將自己藏在卿白的影子裏+手上抓住卿白袖子的雙重安全感buff加身後,他才聲如蚊吶向卿白說起自己剛才鼓足勇氣保持著‘目眥盡裂’時無意的發現:“她的身體好像……發黴了。”

“呃……也可能不是發黴,”戚小胖胖臉緊皺,強忍恐懼努力回憶剛才中年女人扶起‘石膏少女’腦袋時棉被順勢往下滑落那一剎那他的‘驚鴻一瞥’,絞盡腦汁遣詞造句,“就是……灰黑色的,她身體皮膚上有一層灰黑色的、像黴斑,又像…毛……一樣的東西。”

說完,他又故態覆萌開始碎碎念:“我只匆匆瞥了一眼,具體沒看清,也許是我太緊張眼花了也說不一定……”

“可不是我不敢細看啊,是她反應太快,那被子才剛滑下去一點點就立馬被扯上去了,誰知道她身體才那麽點兒大,手居然還挺快,就是忒細了點,不像手倒像是什麽尾巴一樣……”

說者無意,聽者卻頭皮發麻,小吳想起了他們進這裏之前的所見所聞,情不自禁‘嘶’了一聲,忙轉頭去看卿白。

誰知剛剛還對中年女人步步緊逼的卿白此刻竟連個眼神也未給這對疑點重重的母女,反而盯著自進了‘醫院’存在感比空氣還要稀薄三分的‘佟酒年’看。

卿白:“如此……也算是見到了。還遺憾麽?”

小吳戚小胖雖不知前情,但也敏銳的發覺卿白這是在和哪位明顯不對勁的‘佟酒年’說話,遂十分懂事地屏息閉嘴。

‘佟酒年’也沒料到卿白會在這時候重提他進醫院前說的不見同學最後一面太遺憾的話,楞了半晌神色覆雜地看著卿白,緩緩搖頭,也不知是遺憾還是終於釋然。

小吳戚小胖被兩人如此意味不明的反應搞懵了,又不敢明問,兩雙滴溜溜的大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轉悠,試圖看出點什麽。

這時,病房門突然從外面推開,嚇得因為剛才閃現走位過來離房門最近的戚小胖一個激靈無聲尖叫差點躥卿白背上。

回頭一看,推門的居然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輕男人。戚小胖哽在喉嚨口的那口氣這才順了,雖然這會兒能出現在這鬼地方的必不可能是啥真·普普通通正常人,可好歹不是什麽從外形就開始‘妖魔鬼怪’的妖魔鬼怪。

戚小胖氣順了,卿白和小吳卻沒那麽樂觀。

“這不是……”小吳話說一半連忙謹慎的換成口型——之前那位喜當爹的年輕男人嗎?

卿白微微頷首,的確是他。

故人接連出現,此時齊聚一堂,卿白才恍然發覺自己先前與中年女人照面時覺得她眼熟的緣故……時光若是往後調個二十來年,巨槐鎮口第一家那位發辮烏黑發亮、總是羞澀埋首微笑的年輕媳婦兒也該是這般模樣。

年輕男人像是看不到卿白三人,進了門後目標明確徑直往病床走去。

“今天怎麽樣?”年輕男人站在病床邊,快速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然後直接詢問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頭也不擡,手掌一下一下輕柔且專心地撫摸女兒的側臉:“小心今天很乖,很堅強……我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很快……”

像是在附和女人的話,病床上蒼白如石膏的少女睜著眼睛輕聲呼喚:“媽媽,媽媽,媽媽……”

一聲一聲又一聲,似乎除了‘媽媽’她已發不出其他聲音,像是剛牙牙學語的嬰兒,或者世上一切憑本能從母親身上榨取養分的幼獸。

女人也不嫌麻煩,一聲聲應著:“哎,哎,哎,媽媽在這兒,媽媽在這兒……”

若忽略少女棉被下詭異的身體,這場景也算母慈子孝溫馨感人……就是年輕男人多少有點多餘了。

畢竟以他現在的外貌,說是女人的丈夫太年輕,說是兒子又太老,實在不好定位。

不知這年輕男子是否也察覺自己出現在這裏不太合時宜,主動開口打破病房內溫馨詭異的氣氛:“家裏已經沒錢了。”

這話無論放在什麽時候都不是好消息,更何況是說在醫院裏、病床前。

中年女人低著頭沒應聲,年輕男人又飛快的往病床上掃了一眼,神色一半糾結一半愧疚,但也只是片刻,他很快便移開了視線,恢覆了理智,只是再開口時那些算賬一樣的話語不知是在說服誰:“咱們這些年存下來的錢早就花光了,生意沒人管,跟家裏老人親戚借的錢也都用了,我找朋友借的錢連小心一天的住院費都不夠……再這樣下去,家裏非得被我們拖垮……”

“小心得的這怪病,這麽多家醫院的醫生都不敢說能治……

“這就是命,命不好,咱們得認,人得認命。”

“再這麽硬犟著折騰下去,大家都不好過,小心也不好過……”

中年女人還是不說話,病房裏的氛圍凝滯得堪比烈日下的混泥土,年輕男人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他想要的反應,只好嘆了口氣,主動後退一步:“那你就在這兒陪著小心吧,我去外面坐會兒,順便接待來探望小心的老師同學……小心現在這樣,也不好見人。”

說罷,轉身離開了病房。

作為來探病的老師同學代表,卿白三人被無視了個徹底。

戚小胖沒想到會是如此沈重現實的發展,有些說不出話來。

小吳則不管是做人還是做鬼時都見多了、看慣了,還能理智分析:“如果這兩人就是我們之前在祠堂前看到的那對小夫妻的話,那這女孩兒是不是就是當時那個……”

說到關鍵處,小吳止住了話,充滿暗示地擡手輕輕摸了下她自己平坦的肚子。

戚小胖不明所以,卿白卻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若真是那對小夫妻,這位生著怪病的女孩多半就是那來得詭異又蹊蹺的鼠神賜福胎了。

……再大膽敢想一點,戚小胖方才看到的她身體皮膚上的灰黑色也不是發黴,而是真的毛,老鼠毛,扯被子的也的確不是手,而是細長棍兒一樣的老鼠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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