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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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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戲

戚小胖恍恍惚惚陷入自我懷疑不可自拔, 提出問題的卿白反倒不怎麽在意,好像只是隨口一提,嚇完人便不管了, 轉而對那位一看便很有問題的‘佟酒年’道:“既然人已經到齊了就走吧, 別再讓老同學等急了。”

老同學急不急不知道,反正一直備受冷落的‘佟酒年’不太急,十分穩得住, 甚至聽了卿白這麽明顯且敷衍的場面話後還能扯出個完美無缺的笑容來。

“也不急, 反正……該到的都到了。”

見狀, 卿白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然後提步往掛著住院區的牌子一眼望不到頭的走廊入口走了沒兩步又突然停住, 表情平靜聲音懊惱:“來得突然,我們還不知道老同學在哪間病房呢。”

“就是說啊!”小吳雖然與卿白才剛認識不久, 但接戲接得飛快,廉價的豬八戒塑料面具都遮不住她代入角色後高漲飽滿的情緒,“這可怎麽辦?我們可憐的同學還躺在病床上等著我們慰問呢!”

說罷, 她還沖恍恍惚惚的戚小胖使了個眼色, 示意讓他說兩句。

依然深陷‘哲學’自我拷問的戚小胖就像原本好好蹲在路邊水溝自閉突然就被路過的小屁孩攥住了脖子的蔫毛肥鴨子, 梗在那兒了,還好刻在DNA裏的戲精基因讓他很快反應過來:“老……老師也不知道啊, 要不……要不咱們去前臺問問?”

都恍惚到懷疑自己了, 竟然還記得自己在這裏的角色設定, 小吳目露讚賞,對這小胖子刮目相看。

“有道理!”

可惜這讚賞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收回, 就聽眼前一身‘夾克polo衫配西裝褲、腰間皮帶掛鑰匙串‘就差手裏再端著個泡著濃茶保溫杯標準中年班主任套裝的小胖子顫顫巍巍開口:“那……那誰去?”

小吳瞪大了眼, 不可置信地看著戚小胖:“您是老師,自然是您身先士卒!”

戚小胖更加不可置信:“老師哪兒能事事出馬, 這種小事自然由班長代勞!”

兩人拉鋸尚未結束,卿白眼前的病房走廊已經大變樣,從幽深望不到頭的住院區一秒縮水成vip獨層單人病房——一間間病房仿佛小游戲裏的象征性符號,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輕描淡寫地一鍵消除,只碩果僅存了一間病房。

好像生怕他們看不到。

卿白望著不遠處從半掩房門後幽幽透出的朦朧燈光,嘆息:“太體貼了。”

被迫休戰的小吳戚小胖:“是啊,真是太體貼了……”

體貼得他們更加不敢動了。

可若一直停在這裏不動,又怕病房裏等著他們‘慰問’的那位會更加體貼的親自來催進度。

卿白分神看了一眼和戚小胖慫做一堆的小吳,心裏有點意外——戚小胖慫很正常,畢竟這些日子雖然他們時不時就見鬼,在各種大大小小的鬼蜮罅隙七進七出,但他歸來仍然膽小如鼠。而且也不知是體質問題,還是鬼界也流行欺軟怕硬那套,幾乎每次見鬼戚小胖都會出點意外狀況,經常被迫走單線就算了,就連什麽猴啊鳥啊也愛上手針對迫害他。

可小吳身為鬼吏,還是位有編制地位不算低的鬼吏,也這麽慫,這就有些令人費解了。

小吳多會看人眼色一鬼,卿白的不解她並沒有錯過,卻沒法兒開口為自己辯解……難道要她直說她自死了之後就歐氣爆棚,這一路升遷都是抱人(鬼)大腿抱過來的?

她也是要臉面的。

於是只能輕輕幹咳一聲,壓低聲線嘟囔一句:“臉上少了一層皮,果然沒有安全感……”

然而卿白已經一馬當先朝著那點朦朧燈光去了,反而是戚小胖驚詫地看了她一眼,又飛快收回目光,生怕自己眼神太好真透過那廉價塑料面具上的兩個眼洞看清底下讓人沒有‘安全感’的‘真實面目’。

“卿哥等等我!”剛剛還和小吳慫成一堆瑟瑟發抖戚小胖一個箭步追上卿白,扯著袖子害羞小媳婦兒一樣縮著脖子跟在卿白後面亦步亦趨。

小吳:“……”

媚眼拋給瞎子看也不過如是了。

小吳嘆了口氣,然後頗為警覺地左右看了一圈,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隨著卿白二人的走遠周遭突然暗了許多……

在這塊地方被黑暗完全吞噬之前小吳顧不得多想,連忙追了上去,卻見卿白又停在了病房門前,正低頭聽著什麽,房內橙色燈光透過那道細窄門縫朦朦朧朧地映亮了他半張線條流暢的側臉,濃密眼睫開合間仿若有隱隱金光流轉……忽略環境與某個煞風景的小胖子,此刻垂眸靜聽的卿白比起活人更像是什麽古早褪色畫報裏的人物。因為歲月流逝而陳舊靜謐,而過於陳舊靜謐的東西,總是泛著……點點妖氣。

如此情景,小吳不禁感慨,帥哥就是占便宜,偷聽也能這麽有型。

然後下一秒半掩的病房門就‘啪’的一聲從裏面打開了,四目相對,空氣凝滯。

哦豁,被抓個正著!

小吳一口氣吊心口,開始緊張接下來的發展。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反應最大的居然不是偷聽被當場發現的卿白,而是卿白身後的人形掛件。

“是你?!”戚小胖聲音很激動,甚至有種不合時宜的他鄉遇故知的喜悅,“卿哥,這就是那位和我一起被綁來的大姐!她果然也在這裏!”

卿白看著眼前頭發蓬松黑亮燙著精致小卷、臉上口紅眼影一個不缺、衣著裁剪講究色彩搭配時宜,幾乎把自己從頭發絲武裝到手指甲也依然難掩惶恐倦怠的中年女子,覺得有點眼熟。

大約是戚小胖的聲音有些大了,女子眉頭微皺,瞥了他一眼,眼神算不上嚴厲兇狠,但眼角每條細紋都寫滿了不讚同。

戚小胖對這種眼神並不陌生,遠的有他那自童年起就一年到頭全國各地到處飛忙裏忙外生活工作一把抓、賣力給他攢家產的工作狂魔女強人媽,在他讀書生涯每一回折戟沈沙然後忐忑著將不理想的成績單交上去時都會收到老母親同款沈默的註視。近的也有因為在校違紀被京大學生尊為滅絕師太的教導主任用加強版眼神掃射過的悲慘經歷。

戚小胖下意識立正捂嘴,心內一邊罵自己沈不住氣,一邊讚嘆果然姜還是老的辣,這大姐頭一回被拖進罅隙就如此沈著冷靜小心謹慎,實在是可塑之才,未來可期啊!

中年女人卻沒管自己一個短暫眼神造成了多麽大威力,她先小心地回頭望了一眼,見病房內未受那一嗓門影響才放心回過身來與眾人寒暄:“感謝老師和各位同學在臨考前還從百忙之中專門抽出時間來看望我們家小心,實在是……實在是給大家添麻煩了,我這,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謝才好。”

說到後面,她的嗓音已經微微顫抖。

戚小胖沒料到這和自己一樣無辜被鳥妖綁架來的大姐在這鬼地方終於見到熟人的第一句話會是這,一時竟不知該怎麽接,還是卿白表面不動聲色,暗地給了他一拐子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這裏扮演的角色,連忙硬著頭皮和情感外露的大姐‘對戲’:“額……應該的,應該的,大家都是同學嘛,咳咳,我是說,小心同學是我的學生,是和班裏同學朝夕相處了三年的同窗,現在她不幸患病,於情於理我們都該來看望她的。”

找準感覺後戚小胖客套話說得越來越順暢:“只是您也知道,現在是特殊時期,他們就快要考試了,同學們雖然都很想來看望小心,但還有覆習進度在那兒卡著,沒辦法只能挑幾位學生代表來代表全班同學的心意,還有……咱們全校師生的心意。”

說著,他突然從他那身經典中年男教師裝扮之夾克衫內兜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裏面裝的是什麽‘心意’,不言而喻。

中年女人目光直楞楞地看著信封,神色覆雜,眼底原本藏得很深的淒惶終於如被冰封了一整個漫長冬季的魚兒一般在徹底窒息前浮出了水面。

好半晌,她才後知後覺地將幾人往病房裏迎,卻並沒有伸手接過戚小胖手上遞出的‘心意’。

小吳走在最後,將一切盡收眼底,覺得有些不對勁,小聲問卿白:“你覺得這大姐是反應快演技好,還是……她真的‘入戲’了?”

此‘入戲’自然非彼‘入戲’。

這世上人多,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野鬼也不少。人一閑就容易無事生非,鬼一閑也容易興妖作怪。曾經在那些死賴著不投胎的陰界釘子戶裏流行過一陣兒名為‘搭臺唱戲’的消遣,戲臺以荒林野墳最佳,戲本也不必另尋,自有那死的早賴得久見多識廣的老鬼傾情提供,唯有演員不好找——尋常鬼怪能保持住體面的人形尚且不易,何況上臺‘唱戲’這樣需要‘人前亮相’的體面活兒?

這種時候活人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不會唱不會演也不妨礙什麽,只要四肢俱全五官齊整便能入了鬼眼,演戲求的不就是個‘以假亂真’?演得再好還能有真情實感的‘入戲’好?

腦子一蒙,眼睛一糊,人往搭好的‘戲臺’裏一扔,只要他自己覺得自己就是戲中人,什麽樣的大戲還愁演不出來?

入職多年每逢鬼月鬼節小吳可沒少去各處荒林野墳解救被鬼打墻困在墳地,又被洗腦給鬼唱大戲唱到差點陽氣耗盡的可憐人。

“我覺得……”大開的病房門口終於通暢,卿白若有所思地看著躺在一片冷寂純白裏的少女,輕聲道,“她應該姓柳。”

小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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