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名字

關燈
第42章 名字

常秋秋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 露出紅裙包裹的纖細四肢白得驚人,比擺放在美術室裏的石膏像還要白膩流暢,肉眼看不到一絲瑕疵。

然而此刻無人欣賞, 眾人看著她, 只覺得心驚膽戰,尤其是曾經親眼目睹了周小雅死亡現場的班別意,若不是隱隱還能看到常秋秋後背起伏, 他幾乎要以為時光倒流, 又一次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他跑遍整座學校, 暮色四合時, 他打開緊鎖的大門,氣喘籲籲地站在那具蒼白扭曲的屍體面前……

因為常秋秋出人意料的舉動, 本就陰森的氣氛變得更加滲人,一時間昏暗的體育器材室內除了塵埃悠悠漂浮,無人動作, 亦無人出聲。

常秋秋一直不動, 貼在墻壁邊的陳橋西卻忍不住了, 試探著問:“你看到了誰?”

常秋秋還是不動,也不出聲。

班別意渾身冰涼, 腰側刀口卻熾熱滾燙, 他捂著腰的手仿佛捂著一塊燒紅的碳, 燙得他頭暈目眩呼吸困難,但他卻蒼白著臉硬撐著從海綿墊上直起身, 然後輕輕撫開戚小胖試圖攙扶他的手, 就像十年前那般一步一步踩著綿軟無力的步子朝著門口的‘屍體’走去。

……隨著一步步走近,在班別意滾熱眼中那襲鮮艷明麗的紅色緩緩化作清爽熟悉的藍白, 烏黑柔亮的長發如水中藻荇般在地上鋪出張牙舞爪的形狀,一切都和記憶中的畫面一般無二,直到離‘屍體’只剩最後一步,班別意也和當年一樣膝蓋一軟,然而這一次他卻沒有跪倒在堅硬冰冷的水泥地上,有人拉住了他。

“不要看。”

班別意神情恍惚地回過頭,沒有聚焦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拉住他的人,呆滯了幾秒後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疑惑為什麽不讓他看,又像是在努力辨認拉著他的人是誰。

“……對不起。”

拉著他的人聲音沙啞,仿佛舌下含著銹跡斑斑的鋒利刀片。

只是短短三個字,班別意卻像驟然被電擊了一下,眼臉依然滾燙,神思恍然清明,他沒有掙開那雙拉著他的手,也沒有力氣再掙開了,只能順著那力道輕輕坐在地上,坐在離‘屍體’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強撐著身體的痛苦與精神的疲憊道:“為什麽對不起……高臺,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班別意明明沒有使出一絲力氣,就連那只被他緊緊攥住的手腕也依然軟塌塌地搭在他的手裏,高臺卻如遭雷擊,嘴唇顫抖張合,發不出一點聲音。

“餵!你們都在搞什麽?外面到底是誰?!”陳橋西又問了一遍,聲音尖銳刺耳,蠟黃浮腫的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恐懼焦躁。

戚小胖頓時覺得這人比自己還沒有眼色,常秋秋這樣子明顯是出了問題,好歹也是老同學,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不說,還在那兒問問問!這麽想知道就自己過去看啊!

當然戚小胖只是在心裏嗶嗶,最後過去看的也不是陳橋西,而是卿白。

門外動靜已經停止。

在卿白繞過高臺班別意轉到常秋秋另一邊時,陳橋西已經有些控制不住情緒,貼在墻邊發神經一般不停地說話,話與話之間並沒有什麽邏輯條理,就像他只是在發洩這幾天在這裏積攢的怨氣恐懼,也可能是被刺激過頭,精神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只能不停說話壯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不會放過我們的!什麽回答對問題就放我們出去都是騙人的鬼話!都是騙我們的!常秋秋死了,按照順序,下一個就是高臺,然後就輪到我,馬上就輪到我了!她是不會放過我們的!她不會放過我們……只有班別意……班別意……”

卿白剛剛彎腰就對上常秋秋腫脹充血的眼珠,雖然看起來有些嚇人,但那雙眼睛到底是在卿白的註視下緩緩動了一下……只是動彈的角度和力道都不是活人能辦到的,瞧著像個正在適應身體的恐怖眨眼娃娃……

卿白查看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麽,反而若無其事地直起身,好像什麽也沒發現,他現在對陳橋西話中的信息興趣比較大。

“你說的‘順序’是這三天你們去辦公室回答問題的順序?”

陳橋西仿佛被恐懼打開了任督二脈,全然不顧之前辛苦偽裝的憨厚老實與半遮半掩,話說得顛三倒四,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卿白的問題還是在說服自己:“常秋秋是遭報應啦!誰讓她天天欺負人家周小雅,還在大庭廣眾裝作不小心扯掉別人的假發,讓所有人看到周小雅是個光頭,哈,誰不知道她是嫉妒周小雅比她好看……”

原來周小雅那頭濃密柔順的長發是假發……卿白雖然意外但也沒有多驚訝,按照周小雅身體不好的設定,有那樣一頭比正常人還要濃密健康的頭發本就不合理,他先前也曾在心裏疑惑過:在這其他女同學不是短發就是馬尾的中學,披散著一頭及腰長發實在引人註目,若是假發便不奇怪了,但卿白也只是疑惑,畢竟頭發是長是短是披是束並不算什麽大事。

“高臺也是活該,餵不熟的啞巴白眼狼,除了班別意和周小雅根本沒人理他,可他還不是反咬一口!誰不知道周小雅喜歡班別意?每天不是去問題就是送水送零食,高臺跟著蹭吃蹭喝了多少好東西,結果他居然偷了周小雅送給班別意的情書,哈哈偷情書!直到周小雅死了他才把情書還給班別意,人都死了又有什麽用呢?還害得班別意到處找人結果找到具屍體……”

說著說著陳橋西突然激動起來,像是終於為自己找到了理由,居然離開緊貼的墻角兩大步撲到靜立不動的‘周小雅’腳邊:“他們都活該都是報應,可是我沒有對不起你啊!我沒有對不起你……你恨常秋秋高臺就去殺他們,喜歡班別意就把他留在這裏陪你,放過我,放過我好不好……”

戚小胖被陳橋西突如其來的爆料與猝不及防的求饒嚇到,卿白這會兒在常秋秋那邊,他不敢靠過去,只好悄咪咪往九年身後挪:“他這是……瘋了?”

看起來神經兮兮的,可話裏話外還知道把自己摘出來並痛擊隊友……又不像是真瘋了。

九年看了慫兮兮地往他身後藏的戚小胖一眼,沒有出聲,但也沒有躲開。

剛剛被班別意問得無話可說的高臺卻一改之前沈默,低喝一聲:“閉嘴!”

陳橋西渾身一顫,仰頭望著周小雅蒼白僵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然後如夢初醒一般往後急退兩步,就在戚小胖天真的以為他發洩完畢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多可怕的話時,陳橋西突然古怪地笑了兩聲。

“怎麽,我說把班別意留下來陪她你心疼了?”陳橋西笑得臉都扭曲了,邊笑邊罵,“十多年了,高臺你多有長進啊,順風順水事業有成,高總是吧?可是高總、高經理啊,你怎麽還是狗改不了吃屎,人家理都不理你,還要上趕子去做班別意的小跟班跟屁蟲啊?”

“你為了他費盡心機地抽簽作弊還替他去辦公室,你看他領情嗎?”

高臺憤怒的表情一滯,下意識轉頭去看班別意,正好對上班別意驚訝茫然的臉。

陳橋西還在不停地說話,這瘋魔的狀態看起來像是不顧一切只圖一時嘴痛快,可字字句句又都是損人利己,讓人一邊覺得他瘋了,一邊又忍不住懷疑他的動機。

“……高總你自己舍己為人別扯上我呀,我當年既沒有欺負過你也沒有對不起周小雅,十年後憑什麽要陪你們在這兒玩什麽報覆游戲?”

這時陳橋西的神情又變了,簡直聲淚俱下字字泣血:“而且你也只是偷了封情書,後面也還給班別意了,他還是看到了嘛,不算什麽不可原諒的大錯,還陰差陽錯讓班別意第一個找到器材室裏的周小雅,說不定也算圓了她的遺憾……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麽要落得和常秋秋一樣的下場?她喜歡班別意就留下班別意陪她啊!反正他現在也半死不活不知道能捱多久……”

剛剛還罵人家狗改不了吃屎、白眼狼跟屁蟲,一眨眼又腆著臉試圖拉人入夥一起坑隊友,這變臉技術,不僅戚小胖‘嘆為觀止’,卿白與九年都聽得皺了下眉。

不管是被罵還是被拉攏,高臺都還算鎮定,只反問了一句:“你沒有對不起周小雅?當年騙她進體育器材室的不是你?”

此問一出滿室寂靜,卿白眼風掃過趴在地上的常秋秋,她摳在門縫裏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一直安靜立在器材室中央,比蠟像還要冷硬三分的周小雅也緩緩擡起了頭。

陳橋西臉上誇張的假笑再度破碎,他目光陰鷙地看著高臺,咬牙切齒地問:“你怎麽知道?”

高臺黑瘦幹癟的臉上終於有了除陰沈以外的神色,他苦笑了一下,聲音沈重沙啞:“第一個找到周小雅的不是班別意,是我……她那時候還沒有死。”

陳橋西瘋了一樣撲到高臺面前,揪著他的領子吼道:“是她給你說的?那她有沒有說是誰鎖的門?我沒有鎖門我沒有!高臺!常秋秋已經死了!我們還有機會!今天是第四天!只要我們……”

吼到一半陳橋西突然停住,然後放開了高臺的衣領,聲音裏充滿了不可置信:“所以,第二天晚上,你去辦公室裏說的名字……是我?”

高臺點頭。

陳橋西的目光在地上的常秋秋與高臺之間來回打轉,先是睚眥目裂最後又頹然跌坐在地,捂著臉道:“錯了,全錯了……”

“什麽錯了?”卿白問。

陳橋西像是恢覆了一點理智,當然也可能他從始至終都是理智的,先前那些憤怒瘋狂都只是做戲而已,總之他的聲音已經平靜了下來:“我們一直以為我們被變成這樣是因為回答錯了那個問題,現在仔細再想,或許不是問題,而是名字……”

“只要有人認為誰是兇手,並且進辦公室說出他的名字,那個人就會被同化……難怪,難怪我們不是一出辦公室就被同化……根本不是答錯,而是名字……”

高臺不明白陳橋西為什麽要這樣說,反駁道:“可是第一個進辦公室的是常秋秋,第一個被同化的也是常秋秋,照你這說法,總不可能她說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