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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馮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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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馮常念

催命響的鈴聲漸進,倒是柳萑先停下了手,雖說茅緒壽沒有半分罷休的意思,可柳四爺嘶吼驟起顯出法相一口吞了他打來的陰雷,葛元白借機上前扼住了他一雙腕子,這才暫緩了局面

他看了看頭上已經紅腫起來的吳巽,那聲道歉卻被檐下那個一直漠然捧著一手香瓜子,這會兒正笑得直不起腰的艷麗婦人給壓在了她的聲響之下

這婦人的笑聲雖說爽朗洪亮,可在這彎月時隱時現的陰森夜色裏,還是驚出了老鴰飛散山獸有應,有些令人脊背發寒,像極了那些市井奇談裏誤入了哪處破廟深山裏索命倒黴人的怨魂女鬼

吳巽氣急敗壞地將那個巴掌大的香爐拾起砸回了茅緒壽手上,韓不悔張開雙臂將他捆牢,王玖镠又掏了一包說是不出三五個時辰就能消腫緩傷的藥粉他才勉強氣消

“這種節骨眼你跟我撒潑發狂的做個什麽!耗沒了力氣便宜了山上那些!”

柳萑強忍著笑擺出冷臉朝著茅緒壽責去,王玖镠領著那身後的煉僵各種繞過地上清理不了的狼藉進了一處堆放雜亂,滿墻黴變的房間,哀嘆了一聲這就掏了個符箓銅蓮的穩魂燈燃了

“哎喲,還要點燈的啊!剛剛看你小子這趕腳的功夫繞了這麽多地上的還想著估摸著得了你那漂亮師父八九成的,這燈一點……怕是上到半山就得自求多福拉罷!”

那艷麗女人在破窗外又靈活著牙口磕起了她手裏的瓜子,王玖镠回身瞧去,一張脂粉撲白胭脂不貼的長臉長眼正朝他笑得輕蔑,之所以這院中所有的人瞧她都覺艷麗不僅是這一臉的濃重,更是因為她那一身立領的七分寬袖褂子上繡樣榮華得人眼花,剛剛院中那盞壁燈只是勉強辨得清誰是誰,可她這一身宮織的絲綢一沾了光,便更與這遍地的殘破突兀至極

“可不是,所以上山之後還得仰仗馮姨您同柳公子的,今日讓您看了笑話,我這沒用的先給您賠個不是”

他這一笑可讓這個剛剛沒瞧清楚臉的馮常念心間一動,韓不悔口水都快幹透了也沒讓她偏頭一眼,這會兒卻被王玖镠這一句有些沒有禮數的話給說得眼中發亮起來

“看你小子生得好看,我這就不刁難你了!”說罷又轉頭向了茅緒壽與韓不悔,臉露惋惜

“段小子你要是有這王家的兩分口舌和機靈,怕是在那‘秋山院’也就不被小萑埋汰得不讓進門了”

說罷這就搖曳起了步子,經過柳萑身旁時狠狠地將人往那個搖搖欲墜的院門框子下面推了一把,葛元白似乎想留,卻被馮常念看透了心思,擡起了一只金環三副,鴿血紅石做了指環的手

“明日找個人跟我娘倆言語一聲幾時上山就是,你們那些什麽鬼經神經的我們沒心思聽完,況且遇上秘術獨門的不同法脈都得自覺回避,我們這些還不是南面的更加不合適留下了,還不如睡飽吃好,別在山上半路因為肚裏空空起不了術來得實在!”這句完了之後她便壓著那還滿眼不服在茅緒壽身上的柳萑出了院子,沒過多久一連串毫不客氣的罵聲便傳回了院中

王玖镠瞥向茅緒壽,這人的眼睛卻落在段沅身上,開了一把自己剛剛與柳萑鬥得激烈而沾上了臉的地灰,沒聲好氣地朝她斥了一句

“以後少和他說話,姑娘家總往那種男的房裏去,也不怕遭人是非饒舌”段沅一聽這話當即就惱了,瞪圓了眼睛上前朝他吼去

“你這腦子是留在了光緒還是宣統了麽!滿大街都在女子解放舊禮數的,我進他房裏是脫了衣服還是睡過夜了!何況我一個偷師盜法挨一路罵下山的還怕這點是非的麽!”

陶月逢趕忙將人拉遠,這就朝茅緒壽一個眼刀示意他被再開口了,今夜身邊的這些人實在亂得讓吳巽的腦袋疼到了骨頭裏,好在葛元白還有些冷靜地組織先各自進屋敷藥換衣,這才沒讓院裏再雞飛狗跳了二回

“跟這村裏賃了挨著的兩處院子,可柳少爺同馮堂主住不慣,上村裏一戶之前中過舉的人家去了”韓不悔聽完葛元白這話當即冷哼一聲

“一路走進來這村裏但凡還能遮風避雨的該是都住進了人的,還能給咱們賃了這麽兩個,怎麽的也得死了五六口人,夜夜有鬼哭才行罷”葛元白有些臉上發窘,在長凳上嚼著自己帶來的麻餅的段沅卻被逗得完全褪了原本臉上還殘留的那點怒氣

“還真讓韓叔說中了!我們正午到了這兩個破爛院子裏的時候屋裏院裏霸了這處的十來個,都一個不是缺胳膊斷腿死相不慘的,就你們這些鋪蓋桌椅的還是等咱們開壇凈完了這村裏才敢有人來送”

韓不悔攤開掌心向她討了塊糖麻餅,王玖镠這會兒也給吳巽敷完了藥,終於能喘息一口坐個安穩

“你幹嘛進那姓柳的屋子裏,在句容那幾天你不也沒跟他說幾句麽?”段沅撇嘴也不知怎麽答他,倒又是韓不悔磕滅了煙桿,嚼得滿嘴酥脆地道出了緣由

“是因為那小子帶的那一箱子洋貨的玩物的罷?!也是你這麽個年紀的小丫頭不喜這些不稀奇。只是你那哥哥說的也不全錯,別看這柳小子有些瘋癲愛玩那些孩子的物件不像個二十歲的,我們剛到那盛京遠郊,這柳四爺‘養堂’的秋山院外時候啊,可是恰好撞見了花樓裏的媽媽帶著龜公還有兩家酒樓的來討采花錢結月帳的,想必也是因為看著了這個段小子才能火大成這樣的”

這一番話惹得吳巽驚呼出聲,段沅的臉色也再度由晴轉陰,王玖镠用那有缺口的粗瓷杯子給自己倒了杯茶,很是不解地往韓不悔身旁湊了湊

“不是說這柳四爺的‘西月堂’香火比正派宮廟還要昌盛數倍的麽,我三叔說要往敗西村去的時候段師傅與陳堂主受邀往盛京去,隨後有和其餘幾家說起過到西月堂那日恰逢壇上有兵將老爺過壽,四方十丈的大院子都跪滿了人來賀!即便是從廬州回去之後四爺傷得不輕……可你看柳家那個身上隨便拽下哪個不值了那倌人伺候十趟八趟的呢”

韓不悔又燃了一桿煙絲,這才意識到這些小輩對這西月堂柳家知道的可當真淺薄!

‘仙鬼不過江,五仙不過山海關’這便是修行之中不分南北皆有所知的一句老理,出馬一脈起源於東北三省,且仙家們修行之道需定期回深山之中“養堂”精進的緣故才讓這一法脈甚少遠走東北以外,又因越往南面道門旁通的法門越發昌盛興隆,便有了“南茅北馬”這南北兩處修陰練法,以鬼神精怪為主要兵將或是做其僮身的劃分

如此一來,這敗西村一事的確不該遠在盛京的出馬堂口插手其中,況且柳家做了這位四爺的馬腳弟子的年月可與滿人入關進了四九城稱帝不相上下,柳家之中的後世子孫被柳四爺選了馬腳的便服務在堂口之中,而其餘兄弟姊妹的則拿著四爺顯靈而來的法金香火做起了買賣,山貨、皮貨、木料以及典當行這西月堂之下有著十五處的鋪子

但再富貴的高門也不能不受門外遍地炮轟火炸的,世道亂了,買賣受了影響不說,這柳萑的老爹也就是同為七聖的那位柳潤生的親兄弟又被東洋人設計了一番說其窩藏亂黨而下了巡捕房的大牢,為了保住柳家大爺的命,家中上下讓出去了兩間鋪子又給了十萬的官銀,加上因為此事受的打壓柳家生意越發艱難,到了敗西村那撫恤隊有進無出的光緒二十二年時候,西月堂已經大不如當年

柳潤生掙紮了兩年之後也打起了敗西村那筆大財與鬼經的主意,這就寫信關切在南方有幾面之緣的閭山玄黃堂,一來他希望南去一回從敗西村裏撈點黃白的實在貨填補柳家虧損,而來,若是真有陰域鬼經在其中,哪怕只是記下一卷一科的術法默寫下來,他不練,也總有人捧著黃金來找他求法!

“別看而今這新派的革命在南面立腳得挺穩,可往北才鬧得兇狠,柳家不僅買賣受損,怕是堂口也多遭打壓妖魔化罷”韓不悔點頭,鼻中噴出兩股憤憤不平

“這世上有神佛鬼怪可是打天地混元就起始了的,說著咱們這些誦經修行或是學法的是牛鬼蛇神,可他們自己不也捧著洋人的書本跪著念,何況那洋人不也有他們的天生聖母一類,都是規整魂靈勸人向善的,我就看不出個高低貴賤!”

說罷他將燃盡的煙桿磕滅,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雜亂喑啞的鳥鳴,王玖镠眉頭簇起,這就推門往煉僵所在的那間望去,正要轉身回頭,只見那群囂張的黑鳥在遠處被一道青白的法光打得四分五裂,如同燃符燒盡的殘屑一般飄搖下墜

“剛進村時馮堂主就嫌鳥叫得刺耳,今日她已經第三回上術打鳥了”葛元白不知什麽時候到了自己身後,王玖镠瞥了瞥茅緒壽那屋,除了臟糊的窗裏有燈火晃晃之外並不見人走動,自己想了片刻,還是作罷回了屋裏坐下

段沅聽到馮常念的名字臉上有了波瀾,原本還吃得津津有味的麻餅這就被擱上了桌

“那馮姨也不知為何聽到我是師父的弟子之後就沒再睜眼瞧過我,我早上晚上的給她問好也當看不見我一樣,真不知道是我招惹她了還是師父招惹過他什麽,她對月姨雖說也不熱絡,但終歸不是看我那樣。”

韓不悔被她這句嗆笑得險些就一口茶水上了吳巽的側臉,吳巽當即挪了挪身下跑到了王玖镠後面去坐,嘴裏還苦笑一句

“你說那位叫個姨的我還叫得出口,那陶谷主的事我可是到了現在還緩不過來!咱們道門那些正派修真問仙的可不就求那麽個返璞歸真,返老還童麽,可除了呂先祖的傳奇還當真沒見哪個達到過,何況她還是個養蟲子的……”可他話還沒完就被那緩和過來的韓不悔截下了

“是你師父誤了人家!就這麽個女癡無情郎的故事倒還是王兄弟說予我的,馮堂主十八九的年紀,聽說定親的夫家連十擔八箱都備齊全了,就是因為柳家也要往敗西村去,你師父同陳堂主去了趟盛京,她又恰好下午串門去找柳夫人說話,就那一面,馮堂主便自作主張地退親悔婚,受了家裏二十鞭子往嶺南來要與你師父做對鴛鴦了!”

話音一落,他那原本笑得兩頰發酸的笑容也隨之僵住,因為他瞧見這屋中驟然靜如凝滯,一眾人皆是目瞪口呆,好似被上了定身術一樣,但就在自己端正了身子要開始做回嘆客的時候,窗外被陰風鬼吼拍了門窗,推門一瞧,只見那陰戾繞腰的亢龍山裏隱約有星星點點的幽光閃現,如同墳冢之上不得安息的殘魂鬼火

終究那煉僵還是受了牽連,王玖镠抄起自己的布挎往了那去,其餘人倒想幫手一把,但這煉屍養毛的術法各家皆是密卷才提的,就如馮常念說的若同行突變即便再沒兩寸地方其餘的也得給起屍的避法,也就只好縮回了腦袋,揣著吃了獨食一般的心情聽韓不悔接著閑侃

“其實也就是女人陷了心動情愛,男子志不在此的俗套罷了,馮堂主來了南方跟段兄弟袒露心意,段兄弟便說自己已經有了妻兒,馮堂主苦跟了一陣,段兄弟卻給了人家個不辭而別,當她追到你們羅浮山時候,恰好撞到了接你上山,這就心灰意冷地回了盛京,然後就承了祖業”

段沅對這個故事簡直哭笑不得,在下山之前她本想著憑著段元壽的名聲她該被不少門堂禮待或是一並稱讚在散修路上多有方便。結果下山之後才曉得,除去降星觀外極少人曉得段元壽有授箓弟子,這一路又被不化骨索命又被馮常念莫名冷臉相待,沒有方便,甚至比誰也不認識她還難過了許多

一聲敕令呵出帶起了荒院之中幾片落葉的顫動,幾人料想王玖镠已經穩下了屋裏的那位便齊齊出到晦暗的月華之下,連在屋中換衣洗臉的茅緒壽也站到了門旁,自打那日遵了毛詭遺囑讓他著洋裝上孝壇之後他便也沒再穿過那些千瘡百孔的破爛,眼下換出了一身素凈的綢褂,雖沒有馮常念的珠光寶氣,卻也在這荒院裏清俊顯眼得無比突兀

王玖镠出到門外時候臉色黯沈碎發垂眼,他先是望了望身後暗流湧動的山影,見著還算太平才揩去已經懸在頜上的汗珠

“那山裏飛出的鳥死了一些,想必山上的也知道咱們人是來齊了的,今夜不能睡死,得留人守夜,即便山裏不動,屋裏的也未必就能穩過一夜”

眾人自然也是有所考慮,經了一番商量之後便由他起始,隨後韓不悔依次點了茅緒壽與吳巽,這無可爭議,但一說到睡房是兩兩湊合一間的時候吳巽卻有些不樂意

“不是說足夠房間的麽,怎麽變著兩兩一床了”那從隔壁院子的矮墻探頭出來的陶月逢笑了,她手裏也是一個油紙包的糕餅,正嚼得津津有味

“的確夠了,就是兩兩一間所以夠了。這破爛地方你還想住多寬敞,大丈夫能屈能伸,跟人擠一床又掉不了一塊肉!”吳巽的確眼困得很,這就要走回身後那間準備睡覺,可韓不悔一把拽了他的腰帶將人往茅緒壽那間拖去

“段小子,叔叔我看上你這間了,你尊老一回讓了我罷,我和吳小子睡這間,你上隔壁去”

茅緒壽還沒等反應過來這就被擠出了門框,韓不悔一手拉著吳巽,另一手將門重重一摔,甚至還下了栓,葛元白也是個機靈的,他將茅緒壽推了一把,這就拉著段沅要往隔壁那更小的破院回去

“葛觀主,說好兩兩一間的,那您和誰啊?”葛元白腳下險些崴了,有些生硬地編了句瞎話

“隔壁院更窄,塌了一間只有兩處,老道……老道我夜裏鼾得厲害,就不禍害哪個了”吳巽似乎還有不滿,但又被韓不悔捂住了嘴,拉遠了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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