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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不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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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不安夜

幾聲房門拉扯之後,耳旁便只剩下了斷續的風聲與從山中而來的隱約獸吼鬼哭,茅緒壽看了天,望了山,就是沒把眼睛往與他隔著半個院子的人身上去落,最後一語不發地也進了屋合了門,而他不曉得,那原本還有六七步遠的人在他轉頭之後已經跟腳在後,剛要開口出聲,卻被腐朽發舊的門板無情地一聲拒在了一步之外

“真傻,跟著幹嘛!”他心中自罵一句,這就回了那雜亂的破屋之中以一卷破席鋪地,在那被穩魂燈撲閃得陰森無比的煉僵對面倚墻坐下

守夜該是警覺無比,不能瞌睡分神半分的,可對於為這煉僵出棺已經忙活了好些日子又以術驅屍的他而言實在大耗得所剩無幾,那濃睫隨燈撲閃了幾回之後終於沒了動靜,即便那穩魂燈越發跳動得晃眼,他也早已經跌到了離奇的夢境沒有半分察覺

他的這一夢可謂跌宕起伏,先是被數不清的鬼怪追逐一路敗退到一處陰森的荒郊密林,又是陰差陽錯地入了一個破敗雜亂,地上還有殘符香燭的三合院,這該是處祠堂,但環了一圈卻未見得一塊有字的牌匾,推了那半掩的主祠大門,竟還有三口大小不一,書滿了詭譎符箓的大小棺木,他咬牙擠出一口力氣捏緊師刀朝著中央那棺蓋掀開的去瞧,裏面沒有亡人也無白骨,有的只是幾顆蒙了穢物的玉珠,還有一卷符箓布條捆紮的殘書

而就在他看清書上寥寥幾字,心頭大顫的時候這死寂的荒祠裏陰風大起,他眼前所見的東西因為頭疼腦裂與鬼哭魂叫而扭曲成糨糊一般,也不知多久才有所緩和,而這再一擡眼更是離譜不已,因為他不知怎麽回到了自己在王家院中的睡房,而這睡房之中竟焚著味似背陰山裏梅蘭氣息一般的香薰

“我這是……”他朝著自己赤條袒露的身子驚惶無措,就在伸手觸到桁架上的裏衣時候房門被從外推開,當即那軟緞就從手裏滑落到了地上

“你……你這是幹嘛!”他感到一股燙熱從心口漫到了耳後,雖說離譜至極,可自己卻沒法從這副唐突晃眼的一身凝血堆脂的赤條身子上偏離半分

他胸膛之上像是被人活活按死一般,既不能閉眼不見也不能偏離,眼瞳之中那人越來越近,眼中秋波水漾,唇間微顫地赤腳而來,王玖镠越看越是臉頰燙熱不說,臍下也翻騰出一股滾水一般的癢熱難受

他一聲無端地驚呼從喉間喊出,卻感到原本壓死在肩上的力道被嚇得驟然消失了去,可這脫險來得遲了些,因為剛剛與這力道抗衡掙紮耗去了他太多的氣力,忽然的上身一輕,反倒讓這個在床沿邊上搖搖欲墜的人渾身一軟,腦後狠狠地砸到了床梁上面。

待得自己一陣天旋地轉緩和之後再定睛,這個同自己一樣只有單薄遮掩的人已經站到了身旁,他那因為疼痛而有所緩和的燙熱猛然又起,這是其中又摻雜生出了幾分愕然,因為這副本來無暇光潔的身子上面竟多出了一些深淺新舊皆是不一的疤痕

他的確冷靜了不少,至少此時腦中那些在此人入眼之後荒唐生出的邪念被毛詭砸棺而死的那夜吞去了大半,當時他因為吳緒涎的狂言惡語有了心智上的疏忽,又因為王添金原本留下的四陰草用完使得自己沒法再煉出萬魂歸穩住因為煉屍而被極陰受染的心智,雖說自己失心時候毫無意識,可就在毛詭的血破了那大棺裏的東西反煞散出從而讓自己險些殺友丟命的穢物,自己回過神來最先瞧見的便是那破衣染血得潮濕猙獰的胸膛與肩頭

“對不住!”這句話他有沒有在下山或是毛詭那倉促的白壇之上對他說過,他不記得了,他一眼便認出了來自自己的那幾條讓他受痛吃苦的幾處,這一句是他在地宅與背陰山的日子裏每每想起此人時候總會莫名脫口的一句,就像此刻一樣

茅緒壽依舊是一副暗流湧動的眼色落在他的臉上,這不該是在他眼裏可以看到的神色,王玖镠很是確信,這般情義款款灑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是頭回見過。打從自己有個六七歲的年紀起始,他在林與容的眼裏見過;在書堂裏有些開明而讓自家小姐跟讀識字的同堂眼裏見;,更是別提自己開始在醫堂裏幫手時候那些上門的女病號還有隨著王添金或家中行香訪友宮廟裏一些女道友眼中,可自己卻從來假做看不懂,因為他們都沒落到自己心底

那茅緒壽依舊沒有聲響,卻側身在床沿擠著他坐下,猛地抓起他一只手臂,將自己不算溫熱的掌心貼到了那道被自己狠手而傷過的胸膛上面,他眼瞳一縮,整個人也因為猛顫得肩頭一聳,因為掌心傳過的是一股比著他剛剛面紅耳赤更是猛烈的滾燙,而在他的記憶之中,這人就是一副陰術士該有的身子,有些冰冷,就像他臉上總是顯著的那樣

“你別……別這樣……”

他聲音忽然發虛得很,這就使勁要把自己那承著對面體溫的手抽回,可茅緒壽沒有放人的意思,他使勁一分,這人便比他力氣翻倍地讓他紋絲不動,他被那股不斷在身子裏橫沖直撞的滾燙灼得再也無法忍受,忽然身子發力,將自己的臉閃到了與他鼻尖微毫的位置

在咽下了一口早已被他這雙眼睛灼得所剩無幾的唾沫之後,忽然偏頭發力,咬上了他那顏色寡淡的唇,將自己從他離開之後那些莫名的痛心難眠與此時他折磨自己的憤惱全部傾註在了舌尖,連本帶利地闖進了他唇舌深處……

幾聲喑啞難聽的吼叫將本來還享受著自己舌尖蠻橫而來的快感的他拽進了一個混沌陰冷的漩渦之中,王玖镠猛然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在煉僵的對面打起了瞌睡,而此時那穩魂燈竟然燒得快要見了底不說,原本死沈立著的這位也搖搖晃晃,口裏越發擾人起來

他趕忙起身要去穩住眼前局面,卻不了就在有所動彈的時候身旁也同時而起一陣動靜,茅緒壽似乎比他還要慌張,只是這個慌張並不是見了煉僵不穩,而是一副好似做賊心虛的嘴臉,他並沒有半點幫手王玖镠的意思,而是與他一通迸直了身子,一臉慌忙地出了這雜間的房門

這山裏聽說因為總有怪異已經多年沒有了夜更的打敲,除了入夜敲到了申四之後,便要等到寅四左右的雞鳴了,王玖镠辨不清眼下到底是個什麽時辰,但又無雞鳴也沒見天色由濃變稀的也就沒敢動用催命響。添了陰料而書寫持法的符紙燃了三張,又摘下了臉頰的那帷簾嚴實的竹笠在其唇上抹了王添金早就埋在了養屍地裏的‘五屍油’以毒攻毒,這才讓這位重新老實下來

他這累極而眠的倉促一覺又被這一番上術起法給耗沒了,拔長了穩魂燈的燈芯之後起身簡直天旋地轉得險些後腦撞了這屋子粗糙黴變的土墻,只好咬牙撐著一口力氣往自己放著萬魂歸的那口官皮箱的屋子而去,卻在門邊時候實在沒多有力氣擡腳去跨門檻,被絆得整個人就要重重砸進房裏,茅緒壽眼疾手快將他接了個正著,他忽然心慌得渾身更加難受,以為自己的臉貼到了他胸膛上面,而他記得就在夢裏,那半年之前的來自自己的傷痕還是一副好痊需久的模樣

“我覺得我摔個重的,你會高興。”

他趕忙自己站穩,踉蹌幾步將官皮箱啟開,很是狼狽地掏出了一粒黃綠油光的黑色丸藥往嘴裏去送,卻因為太是急躁,這就被卡了喉間,臉色驟變

茅緒壽沒有說話,卻也趕忙抄起桌上的瓷壺給他灌了許多清水,王玖镠緩和過來之後他卻又是趕忙走開,在床沿挨著頭梁的地方坐遠

“是我睡過了時辰該你去守了,還是你不珍惜獨自占床沒人擠的時辰犯濺不睡?”茅緒壽唇間一顫既沒有偏眼看也還是沒有答他,只是將手裏的書卷翻了一頁,也不知看沒看下去

萬魂歸的確能讓人片刻之間元氣回緩不少,只是並沒有傳言得那樣神乎其神,若真能讓它藥性淋漓盡致,還需配合百年封棺所浸的屍蜜相協服用一年半載,可惜天下鮮有兩全之時,有些人或許能黃金萬兩買到屍蜜,卻尋不得萬魂歸煉丹的所有;他有能替了鬼使脊骨的四陰草煉萬魂歸,卻也是求不得真正百年才見天日的屍蜜

他坐到了床尾挨著尾梁吐了口氣,可這村裏急急湊給他們的都是些自家閑著廢了的,這床架掛簾帳都是勉強,被他一靠直接搖晃得嘎吱大響,險些砸了兩人頭上

“你不愛聽我也想說說,都是要一同上山的了,你不想看我被這口氣憋死就發個慈悲聽幾句。祝由王家那個不是我要了他命的,是他自己摸進山裏嚇死的,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涼透了;是我寫信給其餘幾家,也在三年以前就見過段師傅,甚至跪著求過他不能輕易來雷州,若是真要探查一番就帶著我開路,可他假意應下回了羅浮山之後找到毛師傅一起來了,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是他們遍體鱗傷來豐州尋我求藥……”

他話還沒完,卻忽然被一個不溫不熱的掌心捂上了嘴,他心頭一驚偏眼去看,只見這人柳眉微蹙,唇間顫顫,有惱怒上臉那種不滿的怨,卻也有粉黛佳人朝著情郎嬌嗔的那種柔媚

王玖镠沒有伸手去掰這捂著自己的手,而是就盯著他楞楞地看,茅緒壽的眉頭跳得越來越快,終於啟唇結巴,很是惱火地呵出了一句“你別說了!”

王玖镠依舊看著,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已經被捂得氣息艱難了卻還沒有半點求生的意思,反倒是茅緒壽臉上著急扭曲了起來,他嘴裏的話轉了幾回都沒出口,這就將手忽然撤開,王玖镠“重獲新生”,而這個前一刻還一副能把自己生吞活剝了的口吻的人卻莫名軟了舌根,攥著拳頭再擠出一句

“你再說……你再說我就信了……”

他這一句話音未落,院外忽然陰風驟起掀開了門窗,茅緒壽從窗中看到一股濃黑的煙將院中兩棵長得扭曲糾纏的南洋杉壓得幾乎瘦枝盡斷,隨後忽然一分為三,從中浮出多張猙獰的鬼臉嘶吼要往這破院的房中沖去

二人當即閃身出屋,一個潑灑出隨身的女兒怨,另一個則掏了黑木匕首劃破指腹,口中念念,就在敕令呵出那一刻將指腹上的血珠彈向兩處已經逼近了韓吳二人與那煉僵所在的雜間門邊的煙霧,而後趕忙站正甚至將已經被女兒怨中陰魂啃咬得有些狼狽,又朝著自己面門撲來的那股腐臭一滴彈進了最是在前的那張鬼臉的口中

驚天響地的鬼叫讓二人頭痛欲裂,片刻之後這原本濃黑的鬼霧又掀起了一陣大風,將它們吹得魂飛魄散,院外也傳來了有人口中罵出穢語與摔地的聲響,二人相覷一眼,各自念訣起術,劍指那有聲響的破墻一處,屋外這就有火光沖上,本在墻外燃香請陰的幾個被自己的白燭燒了身上,狼狽成群地落荒而逃

“別追了!料到今晚會不安寧,若是只有這些還算好的。”

茅緒壽這才將鬼煙之中碎落的焦黑從掌心抖落了去,而隔壁小院與韓吳二人的房間齊齊撲出暖黃,吳巽蛇鞭在手來到院中,韓不悔則只是從一張比著王茅屋中更是破舊的床上哈欠起身,透著被鬼風掀了的窗戶看向院中,半分走動的意思都沒有

“該去睡的就去睡,這陣仗看來一個醒著是不夠的,吳小子你既然都出去了,就跟著後面的搭伴罷,可不會只有這些不入流的東西。”

吳巽自然是樂意的,可兩院相鄰的破墻那邊卻是一致在墻頭反對,陶月逢陰沈著一張的確不是十四五年紀的姑娘會有的沈著給眾人分析了一陣懸殊幹系,並放了探風蠱往山腳去追

“這個時候,可是蟲子勝過鬼的!來的雖然是些不入流的,可畢竟都是你們旁門左道的一類,但凡有靈動術起的難免都有共鳴,而我的他們未必會察覺太快,至少真有意外,也足夠你們穿條褲子出來見人的。”

她這一番話倒是點破了眼下的實情,葛元白親自把幾人趕回屋中之後與陶月逢坐到了那已經裂痕極深的磨盤之上

“月姐姐,其實剛剛是還有想漏夜做歹的在那幾個身後的對罷,是你把他們困著才沒往前的”陶月逢玩弄著一只冰玉的小甕,又恢覆了那少女一般的滿眼清亮

“果然你有年紀了沒從前那麽木頭,他們不該在這裏就白耗了力氣,否則幾位前輩可不就白搭了命。我只恨自己不能一夫當關,否則定然不會遂了這群雜碎的願,將七聖的後人也去那給那不鬼不妖的東西送死。”葛元白重重地嘆了一聲

“皆在因果裏,師兄與眾位道友煞費苦心,不也沒藏得住他們麽,這世間本就沒有幾人是真正的該死該誅,只是這個因果落到了小輩們身上才讓師兄與我醒悟,原來最讓人生不如死的罰,便是看著他們的因果到來。”陶月逢苦笑一聲

“葛小子,咱們都不再年輕了,跟老天比心思的事情,還是別勸自己了。”

葛元白一時之間答不上來,而陶月逢也開不了口告訴他,就在剛剛其餘人都被趕回房去的時候她的掌心莫名滲出一滴血珠,這是那探風的蠱蟲在到了山腳之下時被已經成了四分五裂的死物的顯化

那是更加陰險的東西,是在這山腳下所有的人都可能一見生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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