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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倚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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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倚雲開

星羅洞大敞門庭是辰時正刻,雖說其外不開大市的日子裏也有不少靠著山貨糊口的山客與自家空閑土地種些草藥的小農挑擔而來,但終究不如那幾日車水馬龍的好。一些想剩下分角的城中人家或是家中等藥的村中人會時常來走走,可誰也不讓著誰,難免在粗口俚語間推搡,有一日撞上了付德民趕著伺候關六爺的車馬,這就被嚼了耳根子,兩日之後所有平日裏在洞外的擔販就只好在山路之上排開,讓馮大管事少了那每月一人一塊的賃錢。

“姑父,那個姓付的不就是一個從皇帝家裏扒得了幾個小錢的臭閹人麽!平日裏讓那些賤民進市,可也是五六十的票子啊,六爺怎麽就這麽聽他的……您可是為他效力了三十多年勞苦功高的啊!”馮九志這拍桌頓足的讓已經為此時上火的馮管事更加心煩,他那一身層疊的富貴肉隨著氣息起伏微微地顫,本就緊繃的了的褂襖扣子也因胸膛的起落牽強起來

馮管事擺手截停了那替他揉肩的下人,舉手讓人遞來了自己白玉的小壺啜了一口,笑得嘲諷

“人家給六爺獻了個大寶貝,讓本來已經備好了的元寶蠟燭都進了地窖,你小子要是能獻去個讓他徹底痊愈的這怪病的,那你就能在內外市裏橫著行路,打著誰的臉上,那人只能忍下,還得問你疼著手沒呢!”馮九志當然是最心急的那個,他靠著姑父分來的這催收外市賃錢才有喝花酒進賭檔的本錢,現在說沒就沒,自己年關之前還得還上那手上晦氣的十幾塊,可是不想挨頓打罵來問姑父要,於是又一掌上桌,將自己那盞未蓋的茶都震得濺灑了上桌

“自打那日秋市之後六爺就不見咱們馮家人,這一月更加閉門得緊,若不是叫過熊叔進去兩次,怕是半個洞裏的當家人還不知道他已經能走動了呢”一些受著關六爺冷眼的洞中大戶簡直是日夜盼著華宵閣掛白發喪,而今國中一分為三,南北貨相互賣被添了不少人情與買路錢,靠著關六爺的點頭才能不虧了本,也就只能暗地裏的罵

馮管事把玩著玉壺沈默不語,叫來了自己‘嵐峰齋’的管事交頭接耳幾句,終於坐正了身子,馮九志趕忙縮回了伸長去聽的脖子,低頭站直

“你隨馮叔去鋪子裏拿些首烏精同冬蟲草,今日聽說那個被解家三狐貍帶進華宵閣的奇人今日也來,我年歲大了,跟這些穿窄袖的新派人話總說不對,能不能讓嵐峰齋裏買油買米的錢回來,就看你了!”馮九志一聽臉上撥雲見晴,這就開心地隨著那馮叔去了,在往著星羅洞去的路上,他竟瞧見了付德民親自頂著風站在外市門前,拱手而向一個車馬上下來的古怪男人,用著關六爺的擡轎將人往洞裏送去

“又招來了哪路牛鬼蛇神!”馮九志一口唾沫啐到地上將馬車的窗戶摔下,這人外披洋裝大氅身內卻也是一身旗裝褂子,在他看來不倫不類

付德民親自替這“不倫不類”的男子拎著他攜來的那口官皮箱,不敢歇腳地送進了倚雲開,此時還未到開內洞的時辰,一路進這廳堂拐那小間的皆有婢子小廝打掃忙活,本不該是主子們現身的時辰,可解襲洪已是穿戴整齊,但除了臉上的脂粉還如平常一般,那向來一身的洋裙珠寶都沒了蹤影,這身寬袖繡著蘭蝶皮球花的貼老袖厚緞襖裙,腳上也沒了那百媚而生的細跟洋皮鞋,而是縫著珠花的千層底

“解當家的,這位就是韓道長!他不僅是老奴我兒時的救命恩人,更是與那坊間樓牌下無人不曉的故事裏,《敗西傳》七聖之中幹系頗大的一位老修行!”韓不悔的表情雖沒解襲洪臉上的不自在,但他確實也是十分驚訝,付德民加急信裏提及這出錢要他來做護法的東家是個念過西洋大書的女公子,可眼前是一身繡樣過時,老氣橫秋的旗裝,不免讓他有所失落,這寬腫之下可是難窺得信中那柳腰豐乳的身段的

“鄙人韓不悔,多謝解當家的賞識”他一手伸向解襲洪簡短一句,解襲洪趕忙握上回以恭敬,讓容管事親自端放了一盞嶺頭單叢

付德民不敢耽誤,這就告別了兩人回華宵閣待命去了,韓不悔不緊不慢地品著茶,並沒有因解襲洪盯著他打量而感到拘謹無禮,還大方坐正,讓她看得更加明白

“付先生信中提及這位術士很是神通,那麽,您是要貧道要了這位的性命還是慈悲只是將您心中不解問個明白即可?”解襲洪之所以盯著此人瞧看發楞,是因為她想起了母親曾經同她說起過,吊八的眼睛濃眉勾鼻是副精明嘴臉,而自己的太公就是如此,他曾是嶺南的官鹽商,解劉氏家中曾也是富足的院落之戶

她塗抹得嬌艷香甜的紅唇卻笑出了苦澀,這一問她其實已經思索了一夜,可就在打定主意的前一刻,她卻又總因為法蘭西的舊日心軟在了那片曾經兩人定情的種種,向來從容的她今日竟在這個剛有三言兩語的陌生男人面前垂下了淚

“不能留的,我雖不知他門派是何,可他過往為人卻見了不少,當真是報應不爽,自己都是逃命出來的,哪能還不狠心!”她這句話在容管事耳中聽得不順,這就行了福禮到韓不悔面前告知他要問出肖葦的話,也不能讓他活著出了星羅洞,事成之後不僅是心中許諾的三百大洋與送他返回廬州的船票與汽笛火車的票,還會額外再添三百予他,只是解襲洪必須毫發無損地坐上洋車

韓不悔垂眼玩弄著左手那枚青玉純粹的扳指,笑得有些無禮

“看來這位道友是解當家的情郎啊!得是多大的仇怨讓女子能生出了這等謀害的心思呢?貧道更想知曉了,若此人真的狠毒該死,那麽定然不會手軟,畢竟您是東家;但若您是婦人心腸的求不得,那麽請恕貧道修行淺薄,做不得這等謀害道門中人的事!”

說罷他臉色一沈,這就起身要去取回自己的官皮箱與洋大氅,好在解襲洪親自賠禮勸人,口舌上精煉且無贅言,別人得說上三五刻時的話被她兩刻就詳盡了,倒是韓不悔的臉色比著這個困於情字難斷的女子更是沈重起來,他本以為就是個富貴閑人學著點小術法的,不曾想其中竟有讓自己細想著後背生寒的細小

“若是韓道長執意離開,我這就讓人好生送客,錢票不會不作數;若是您有可憐我這個單薄無力,又得擔憂家族買賣被自己牽連的女人,那法金我願意供養伍佰大票!”她話才剛落,只見原先退出門外的榮管事竟然很是失儀地惶恐來報,是肖葦進了洞門

韓不悔聽完之後放下手中皮箱,這就讓解襲洪按著她所部署的準備起來,從自己衣袋之中掏出了一張辰砂而書,法印三蓋的黃符往著解襲洪手裏塞,又湊近耳旁叮囑她幾句

“解當家一介女流能從如此兇險的術士身旁脫身貧道很是佩服,這人術法很是古怪,即便不能替天行道,貧道也會保全解當家安然脫身”說罷這就隨著一個跟在解襲洪身旁的女婢從這書齋的後門匆匆去了,解襲洪難得慌神在臉,將那符紙往手裏一捏,這就打理著自己的儀容往花廳而去

肖葦心裏是有疑的,因為在洞門邊上候客的只有解家的下人,甚至還不是總隨著解襲洪的那個婦人,但入了倚雲開沒走幾步,就被一襲淡藍的軟香撲了個滿懷,他也就斷了自己的頭緒,又在那些沈默低頭的下人掃除之處瞧見了些許血痕,很是滿意地笑臉問道

“苦了你,看起來不管是那兩味藥還是那個人,都讓你費盡了力氣”解襲洪笑了笑,這就領著他望著花廳去,榮管事親自端上了那琺瑯掐絲的西洋杯具,裏面是醇香渺渺的一杯湯藥色的高馡

“我總覺得回來之後你都喝不到火候熏得正好的豆子了,這就讓洋行找來了本烘烤豆子的書,自己學了學”這杯高馡確實有著一絲的焦糊,他這就端起細品一口,卻上了眉頭

“你是拿著什麽盛的豆子?這味道好怪!”解襲洪這就花容帶怒起來,嘴裏嗔怨著不急著帶他見人看藥,肖葦無奈,只好趕忙再湊到了唇邊,本想口舌遭點兒罪顧大局,誰知喉間吞咽幾口之後忽然瞳仁收緊,這就將手中瓷具摔下了地,在滿地碎裂之中瞧見了些許焚化的紙灰

“你……”他一手掐在了自己的喉間,解襲洪閃躲過了他要拽上自己領口的手,霎時花廳四面那些原本平靜的門後,沖出了好些手中握著火輪槍的男人

肖葦感到喉間腹中有如千百根刺插在皮肉之中,他惡狠狠地環了一圈屋內槍口而向自己的,最終又落回了咬唇含淚的解襲洪身上,她再退後兩步與自己身後的槍手並肩一排,而此時渾身發顫的肖葦不知,自己已是臉色黑紫眼布紅絲,眼角兩側也爬上了青黑如杈的黑,即便是這些見慣了死人惡人的槍手,也難免強作鎮定

“你的事我一直不多問,因為這些神明鬼怪的我不懂,你也曾經說過自己不會坑害到我,可是……你是哄著我開心,好讓我利用解家的門路替你鋪條再登嶺南的路對罷?然後……我就會像那個戴了我耳環的下賤婢子一樣,成了你後院裏的冤鬼?”

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在這句問出口後鼻頭就發酸起來,而這個唇上已經泛起了紫紅的肖葦先是一楞,護著自己萬般難受的喉間,眼神陰森地歪頭靠近過來,最終被兩個槍手上前,憑著手裏的槍抵上了他的胸口,這才讓他與解襲洪隔在幾步間

“你……你給我喝了什麽?誰給你的這種東西!”肖葦的嗓音好似一頭殘暴的山獸,解襲洪再將自己話的最後那問覆了一遍,怎知肖葦覺得自己苦心替她找了個替死鬼沒被領情,反而遭了反骨很是惱火

他眼珠一動,忽地褲袋中掏出了一個掌心大小的瓷瓶,靈活一閃,在自己退後剎那,兩個本在他身前的槍手便感到眉心一癢,其中一人用指腹刮下,那是一滴晶亮的油

“真魂正魂不在身,神魂顛倒聽吾令,敕!”他手訣變化唇間細磨得極快,最後敕令一出,這兩人的眉心上的油點油漬便在眾目睽睽之下黑煙,隨後一兩聲走火,那個沒有抹去油點的槍手竟然開槍穿了一側同伴的胸膛,讓花廳中倚墻的翠玉盆景濺上了紅

而那個抹了些許的則與被他子彈飛肩而過,打上了身後墻壁的一樣腿抖唇顫,肖葦冷哼一聲,將持訣的手捏成一拳,屋中又是一聲砰響,那個剛剛死裏逃生的看了看自己胸口蔓開的濕潤,這就退下一軟,睜眼倒下

“誰敢再來!”肖葦將那蓋塞落地的瓷瓶舉起晃了晃,搶手們紛紛楞晃了神,一時之間不知該將槍口朝向那眉心已經燒穿了一個窟窿的兩人還是肖葦,就在猶豫之間,這兩人又各自走火一槍,再讓兩個同伴倒下,而他們自己已經面色青黃,口鼻流血,肖葦再呢喃幾聲之後,竟然自己張口,朝著自己嘴裏開去一槍,倒在了解襲洪腳邊

解襲洪徹底被自己身上濺上的血點弄得慌張尖叫,這就被肖葦扼住了手腕,她瞧見這雙陰冷陌生的眼裏映出的並非自己的模樣,而是不斷游動的,擁擠不堪的慘白面孔

“最毒不過婦人心,我早該受教的!”肖葦嘶啞出一句,這就要將瓷瓶裏的油往掙紮尖叫的解襲洪抹去,可就在這時,一道青黃的淡光晃得他眼前一閃,疏漏的這半刻間被一股很是霸道的氣力打在了胸口之上彈出七八步,站穩腳下之中喉間洶湧,一灘殷紅落地之後當即變色成黑

他頂著疼痛擡眼看去,只見一個與自己一般個頭,吊八眼睛勾鼻短發的長褂男人正在打量著自己,而他手中僅僅撚著一張符箓鮮紅的黃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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