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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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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病中人

段沅已經開始覬覦起那碗在王玖镠坐前放涼了的那碗芋頭薏仁牛乳粥了,自以為擡手神速,卻被茅緒壽更快一分地橫了個內壁掛糊的碗到面前,她嘴上一瞥,坐正回去之後抓起一個芋粿三角糕撕了往嘴裏送,哼哼一句“誰吃你剩下的”

這地宅不足之處便是夥房,僅僅靠著兩個能架鍋的火口很難讓突然熱鬧起來的這四人吃得如同王家大院那樣盡興,跟著來的阿香媽只好掌著這兩個小火口的勺不斷的添,可連地二盅甜粥都上了桌,利事便察覺不對,這就往著王玖镠房門去敲,不一會兒就著急地往那能通著臺階的神明廳跑去,毛詭挨著門框將人扯回,他只好上氣不接下氣地來一句

“哥他身上可燙手了,但是昨夜我剛清點過這裏儲藥的櫃子,跌打中煞什麽的都有,唯獨沒有退熱毒的!”幾人聽完之後齊齊聚到了王玖镠那屋,毛詭快了幾步占到了那點僅能坐下一人的床沿,提起了王玖镠散落在被外的那只手心滾燙的手,將自己兩指腹壓上了他的脈動處

“毛師傅,沒想到您也會號脈啊”段沅小聲問道,怎知毛詭探了片刻之後,表情凝重地來了一句

“我怎麽會這個,只是看看這小子還是不是個活物而已。”說罷這就將那被他診了好一會兒的手撂下,丟了一聲自己去廚房要滾水之後就溜開了

茅緒壽成了緊接著坐下的那人,同樣捏上了那只剛被放下的腕子,只是沒有毛詭那樣胡鬧,而是掀了一腳被褥,將其輕放進去

面色無血,滿額虛汗,那遲緩沈悶的吐息讓人光瞧在一旁也能體會幾分這受著風邪侵體的人到底是何等難熬,段沅遞過自己絲絹給茅緒壽擦去了他額上的汗珠,可不曾想沒了多久又從那細嫩的蒼白裏冒出顆顆晶瑩

“若是邪物而為,高熱者的脈象會短促猛烈,這時退熱並非首要,而該先由法師以線香書符護身,再用自家法門退煞收驚”

他忽然冒出這句,段沅聽後也嘆氣一聲,他們一路而來幾乎是傷口未愈又添新創,就這麽擔驚受怕地過了五十餘天,養鬼蓄陰之人是最需關切自身康健的,因為一旦己身虛弱,那些尚未順服的陰人就會動惻隱之心,附身法師折磨喪命的,比比皆是,毛詭剛剛那探脈,是在斷定王玖镠是真的受了風邪,還是被有心之鬼鉆空坑害

“到底那是些什麽人啊!沒到十日這又燙了,也不曉得這處是否真的沒被發現”段沅心亂如麻地坐站不得,茅緒壽還是平日裏的模樣,他將這人前額側脖滲出的汗擦了三四遍,終於認下了無濟於事,起身後將段沅的絲絹揉成一團,隨手擲在了八仙桌上

“都是修法的,你是不能自保的麽?何況我師父也在,你不想出力,也能躲得安心”這是哪來的混賬話,段沅當即就拍桌起身,杏目之中的水靈被從心間迸出的灼熱蒸了去,豎眉直瞪到茅緒壽臉上,聲調憤憤

“你這話是哪個意思?!我幾時說了我是不想出力的,你一直以來都一副把不屑別人的樣子也就算了,可這會兒說出這樣的話,我……若你不是師父的骨血,我當真是早就不想看到你這個不通人事,無禮冷心的人了!”她眼中泛起一陣溫熱,恰好毛詭領著利事與阿香媽端藥送水地進門來,這就擠著三人中的縫隙跑出了門去

利事將手中的藥湯放下,一時間不知道是先瞧看王玖镠好還是追著段沅去,但很快就被毛詭拍上了肩頭

“你家少爺還得你來伺候,人在這種時候最是防備,至於段丫頭……”他那一雙幹澀的眼睛也如段沅那般火氣落到了茅緒壽身上人中上的兩撇花白被沈重的鼻息吹出了些許波瀾,茅緒壽雖然曉得他很是氣急,但還是沒有半分動作

“我去了也不無濟於事,她好像只聽他的”茅緒壽怕自己挨進了會冷不防挨得一拳一掌的打上身,這就退了幾步,低眉為自己辯了一句,還指了指床上那個已經汗浸在了枕上的人

可他失算了,毛詭手訣兩換,他便被隨身攜著的兵馬一掌上了腦後,隨後好似被什麽人推搡一般地往著門邊去了,腳剛摔出檻外,毛詭手上再變,一聲重響險些還夾上了他低束的發尾,門後一聲罵道“她就是打死你你也得去!”

這早上的一鬧讓地宅裏的午飯也吃得有些沈悶,好在王玖鑠來了,他給王玖镠把脈留藥之後陪著段沅和毛詭玩了幾輪牌九,離開時很是不舍

“年關將近,不少人來堂裏買祛病化煞的藥囊不說,今年雨水陰冷的也多,這會兒光是和他這樣燙得快趕上炭爐的也不少到了家裏,大伯在我出門時才剛喝上口湯呢”幾人送遠了車馬之後毛詭便讓茅緒壽去看著病號,自己則領著段沅去了養陰山看那三具走僵如何

古語曾有“柳不上堂,死不睡楊”一說,因這二木皆屬陰木,且從其生長習性而言更事宜孤魂野鬼屈身。若以柳木做了陽宅門窗梁柱,則會招陰入家;以楊木打成棺槨,通常是極其貧寒的人家才會為之,因為即便拋去楊木招陰藏鬼會擾得亡人不得安寧之外,其入土後極易腐壞受潮,若再遇上了葬地風水敗壞,則會使得其中亡人不腐生毛,成為“走路的死人”

段沅被毛詭拉著上養陰山去瞧瞧那三個走僵如何,雖說白日裏少了些行路的吃力,可這山中陰魂眾多又養屍煉器的,難免濃霧四起。段沅替毛詭提著香盛,趁著白日好一番東張西望,只見這山中皆是楊柳槐此等招陰的老樹新枝,若不是有人刻意種下,當真是無人會信此處本就如此!

二人把這處背陽蔽天,詭譎至極的山路走成了一段祖孫踏青閑游般的自在,毛詭聽完了茅緒壽早時到底說了那些混賬話,聽完之後又嘆又笑

“你怨他也罷,可怨我同你那個死鬼師父倒更加順理成章,畢竟一個養而不育,一個為師不稱。教得會他本事,卻沒教得待人之道”段沅搖頭,斜眼只見瞧見了一棵老槐的樹幹之上扒著的那只色艷妖嬈的蟲子,只是自己的寒毛剛立,這只赤眼七彩,一副張牙舞爪模樣的小怪就被毛詭毫不懼怕地用手給拉拽下來,奮力掙紮也沒逃過被扔進了一個符箓滿身的小瓷罐中,從此不見天日的命數

“老棺蟋,這可是好東西哦!走腳的若是被自己帶著的畜生劃破了皮不重,就著破穢的符灰和這蟲子磨成的粉敷上,能撐三日去尋解法”段沅卻覺得這東西在她眼中比見鬼還滲人,可這路不寬,她往哪偏著躲著都沒可能不近樹,也就只好心中暗道別再碰上

“我不怪他,只是今日他這話太是氣人!”毛詭那布挎簡直是個神通,竟還掏出了嶺南特有的陳皮糖,他塞到了段沅手中,自己也放了一顆到嘴裏,邊品著滋味邊嘆到

“我們這些做陰師的能有人來求,多半是事主中了其他同修的術,那麽長此以往難免也就互相鬥出了仇怨,更何況當年入了那死絕了人的村子之後更是過街喊打,廬江縣中人罵我們將其後野鬼放出害人,敗壞了方圓百裏的名聲;而南北的旁通則罵我們心有奸計,搞不好你劈了的那東西就是我們煉來的,可錯已鑄成,能讓你們這些小輩少受連累的,也就只有養在深處,互不相識的才周全些。”段沅漠然,毛詭也無言了好一段,最終在那三具走僵的棺前,他才再度開口

“平心而論,你們都是因為自己長了多年被憑白告訴多了這麽個大活人的兄妹沒個準備不是嗎?他嘴上和心裏如何,你是女兒家,心思一細,到底是明白的啊!”段沅燃了一把線香持禮拜在了三口壽木腳下,隨後還給這坑中一些埋骨豎棺旁各敬兩支,她本不算明白毛詭此言,可不知為看到這裏一些殘骨之後,腦中閃過了茅緒壽被他們領回一滿樓那夜,他狠狠地將那走僵打斷在地的模樣……

利事不得不回一趟王家院去多給這處添一些日用吃穿的,茅緒壽頭回進了這處書閣,本以為沒烘爐子的地方待不了多久,可他隨意拉扯了基本閑雜書後又好奇地多走了幾步,在那一卷卷整齊卻蒙了細塵的卷軸間隨意抄起一卷,扯下了捆紮的緞帶,眼中映出一卷雲紋綾裱,鮮活如生的絢麗

他眼中洩出萬般的不可思議,這是他曾經出價五十足銀也沒讓廬州城中那處畫齋幫著收買回的,孫三康作於光緒二十年的《雲中九歌圖》,他這就將剛剛隨意扯出的書擱到一旁,湊近了這張筆墨細膩的大卷之上,一股濃郁不膩的墨香升騰到了鼻尖,這圖畫果真如同坊間所言,是用添了龍腦麝香這等名貴的香墨所繪,而此物曾是江浙的黃商采買運進北平的禦貢,即便有人樂意做這等買賣,也是絕對的寸墨寸金!

他將油燈湊近,在那層疊鮮活的墨色與線條間暗嘆,尤其是畫中仙的姿容,臉龐素凈無暇,新月細眉之下鳳眼淡淡,澄凈無情,卻也不冷著賞畫人的心,讓他甚至癡醉地不禁停在了那處好久,才記起不舍地將這卷軸規整,匆匆回了王玖镠那間

“雖說確實是受寒勞累侵體的病,可受著後山的影響難免還是有些邪瘴在身的,這餵藥不會是個輕松的活兒,只能煨在爐上三五口地隔著刻鐘的來”

這就是王玖鑠唯一的醫囑,茅緒壽將書本在房中放下之後就用著平日裏供神的杯具倒了半杯氣味都能苦到舌根的湯藥,憑借著往日毛詭趕腳之前替亡人更換黑麻喪服那般將人熟練托起半個身子,以自己胸膛遞上他的後背,不同的便是,以往那些都是冷硬的沈重,而今日這個很是燙熱,讓他這副在書閣裏待得半溫不熱的身子都隔衣暖和

死人可不用餵水喝藥,他本還暗裏慶幸這擺弄病號起身也不算難事,接過卻在灌藥這處慌亂不已,明明看著利事與王玖鑠那兩遍也是如此,但自己將瓷杯抵上這人唇邊後沒同這兩人那樣讓那濃苦的黑褐竄入口齒,而是讓這人白凈的脖頸掛上了三四條岔下的黑流,最後在領口胸前蔓開了水墨漾開的紋,更荒唐的是他竟手忙腳亂地扯過床幔擦去,混亂之中還險些把那裝藥的瓷杯作了碎碎平安

他又嘆又慌,將人放平躺後在床前定看了一刻自己造成的殘局,隨後靈光一閃,趕忙將這人已經一塌糊塗柔緞褻衣解帶除下,被蓋上臉後匆匆出門,他回到了自己與毛詭共鋪的那間雜間,從自己的那口痕跡猙獰的箱子最底下扯出了一道白晃輕盈的光,而後又匆匆回到那間,剛要掀被替王玖镠換衣,卻又回身在屋中找到了剪子,毫不心疼地往這件暗繡竹葉,輕軟得如同少女體膚的暗花白緞劃出了一道口子,這才又依著平日裏替亡人更衣的經驗,給王玖镠換上了這件胸前一道“大開門”的貴料褻衣

終於歇下,他隨手抄來一本講著道門軼事的閑書翻看,就聽到了床上已經昏睡半日的人似乎抽動了一下,想起王玖鑠的交代,三四趟藥後人或許會發噩夢,此時不能拉扯不能叫喚,否則好了病卻掉了魄的,就只好伴著這人的重息與申吟接著翻書,直到兩則漏洞百出的鬼怪故事被他笑過之後,王玖镠忽地一聲驚恐,讓他也跟著從圓凳上蹦起

“你……你沒事罷?”他瞧見這人已經汗濕如雨,實在不知是清醒還是糊塗睡著,這就試探問著,又要伸手去探,卻不了掌心未到他額前,這人忽一睜眼,蠻力抓上他的那近在咫尺的腕子借此起身,露了個不不似平日的笑,隨後竟然趁著自己無措,借著王玖镠那燙熱軟糯的唇吮上了自己唇珠,強忍著唇上的疼痛一把將人推開,這眼神古怪的王玖镠抿嘴而揚,發出了女子嬌媚的笑聲

“鬼妖喪膽,精怪忘形,退!”他當即咬破自己指腹,持訣抵在王玖镠眉心,敕令呵出,隨後房中平地起風,雕花厚重的房門竟開了半扇,可惜茅緒壽並未手軟,這就再手訣變換,口中嚴厲

“藏得很深,你這幾十年香火吃得浪費了,連收留自己的恩人都敢戲弄!”他憑空彈出指上血珠,只聽那原本還在嬌笑猖狂的女聲化作了慘叫,屋中燈火驟暗,影中顯出了一個發髻散亂,衣衫不整女子,是昨夜裏山上朝著他寬衣解帶,媚眼橫生的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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