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苦口茶

關燈
第94章 苦口茶

山客踏路多伴晨昏鳥蹄,可這靠著花尖山東北面的山雀林鳥卻極少在天光剛明之時就見人而來。嶺南氣候多暖和,即便是冬日裏也多有各類林鳥山雀飛禽的活潑。

它們中一些膽怯的聽著人聲便自己收了往遠枝飛去,一些則更加傲首挺胸,仗著自己的喉嚨身形離進去了矮的枝頭盤算挑釁,可沒叫喚幾聲,就被兩只在前引路的山貓靈撲咬而來。眼看著有了幾個倒黴的,再大的膽子也倉惶讓開,只敢與小雀一般藏深了些,逞逞嘴上的威風

盤盤曲曲,層疊濃淡,可不管是魏元寶還是身後兩人皆無閑情賞賞這處嶺南靈山的景致,王玖镠在段沅的攙扶下來到一處山間的小瀑旁坐下,躬身舀了一捧凜冽刺骨的山泉捂上了自己的臉,卻也只是稍稍緩和了前額的燙熱

“你們在這處等我片刻,這是我們平日上山常歇息的地方,我去讓洞府裏的阿叔們來幫手一把”

段沅當然曉得王玖镠要開口回絕,這就一手按著他一邊肩頭一手捂上了嘴催促魏元寶,魏元寶這就轉身跑向一處因為晨霜有些潮濕的窄路,還催促起自己的畜靈跑快幾步

段沅將手松開,這就哀嘆一聲,自己也舀上了一捧山泉上臉,她在自己的掌間悶了一會兒,放下之時瞧見額前發還沒滴盡小珠的王玖镠遞來了一絹折疊整齊的水青絲絹

“對不住”她這一句說得自己喉間發顫,她現在心裏愧疚得很,無論對於王玖镠還是茅魏兩人,怎還敢接過這份好意

王玖镠手在那膠了一會兒,而後忽然將這絲絹攤開,他一手將段沅的頭扭向自己,借著這張粉面之上的濕潤將絲絹一掌糊上,隨後用這把燒灼的嗓子大笑出聲,還讓兩只灌叢裏山兔騷動而逃

段沅聽著這笑聲起了火氣,這就扯下自己面上這塊不知這人捂在哪處還熏過香的絲絹,毫不客氣地也往他臉上一掌,王玖镠卻沒躲閃,反而指著自己,聲音模糊地問來

“像不像一些小派神功的喜神?”聽到段沅沒忍住被自己逗笑,他才將絲絹拿下,邊將自己一頭散亂用手捋順邊又問向他

“你是只覺得對不住我一人,還是連著那個也有份?”

段沅有些語塞,王玖镠再用掌間舀上一捧水喝下,待著嗓子好受些許才接著開口

“我是對不住的,他雖有從師父那過渡來的‘造畜’,可終究上了路與修行很是不同,何況今日還是得跟天光搶快不說,還得貿然走城中路,怎麽的有個人押後才好”

段沅見他已將自己想說的話說了大半,也就松了嘴下

“你現在這樣跟著他去有個好歹的話誰也救不得誰,倒不如借一把魏師傅的力才是!”

王玖镠瞧著流淌上自己那張不斷被拉扯得奇形怪狀的臉沈默一陣,直到聽到了魏元寶的聲音靠近才攀著她肩頭起身來了句

“你沒對不住誰,這些也不是你一人引來的”

魏元寶的身後是三個皆比他高出兩頭的男子,其中一人與他一般碎發不齊年歲不高,而另兩個則都有不惑上下,那碎發的少年繞過了他快兩步走來,行禮而向

“等閑傾堂主大弟子魏通寶問候兩位,聽著我師弟說若非遇上三位七聖後人他此行羅浮山定已丟了姓名,還請二位隨我先行到洞府奉茶”

魏通寶並未跟著他們一道,他執意這就下山去了清遠縣城尋茅緒壽,王玖镠雖然高熱得渾身無力,但卻也不影響他嘴上調侃那一句“你去挺好,他收不得人家的傭金”

只見換了魏通寶在前將兩人帶到了一處隱在這寬敞之後的向上小徑,起先到還算通順,可越向上走越是高樹參天得遮天蔽日,那身後拿著背簍替二人背上行禮的中年人甚至燃起了走馬燈,搖晃的暖黃撲閃在兩旁等人高低的亂叢荊棘之上,但凡動作大些便會指不定遭來刮破衣袖或是手背血痕,魏通寶則憑借著身後投來的光亮將腰間柴刀出鞘,給後面的人稍稍省去一些麻煩

“你們並不是走的這條路下山的?既然通去洞府還有其他的路,為何不走你們來時的那條”

若非王玖镠認下這魏通寶就是那夜裏給他們解圍的,段沅此刻定已毛骨悚然,她也是見了魏通寶掏了這柴刀才警醒,若是這三人打這路來的,那為何地上沒有開路的痕跡,而是這會兒才開的路,再瞧王玖镠雖然臉上平靜,卻已將自己的師刀藏進了袖口

“二位小師傅有所不知,那通去洞府正門的大路昨日死了兩個進山采貨的村人,我們原本都在那發現人的地方替著寶洪師傅設壇招魂,也還好那小子跑快了兩步,否則開了壇,他那嗓子兩聲喊去,無論是擾了他師叔還是給那兩個亡人的魂魄嚇到了去,都是個麻煩”

王玖镠似乎並未因為這番話松懈,與段沅互覷一眼,依舊袖中緊握

“山中多怪事,死了兩個山客就讓負傷在身的黃師傅親自開壇招魂,可是因為這二人死得過於蹊蹺,且等閑傾龕上奉著的那位也不曉得其中嗎?”

魏通寶聽出了這二人的戒心,這就回頭解釋道

“您說的是花尖娘娘罷,昨日辰時左右洞府的主副爐一齊發爐旺火地還險些讓兩卷供著的經文著了火星,我剛要去後間告知師父,怎知就見一陣穿堂風將洞府的大門給閉了,師父到了壇前說這是花尖娘娘讓我們不可貿然”背簍最滿的那個廟工回頭接著道

“碰巧昨日裏我們跟著上山的廟工之中有一人在一刻前就往山下去接應給山上送菜肉吃食的信眾,也恰好與這兩個山客撞到了一處的邪,只是因為花尖娘娘攔下而保住了命,我們在林深處的墳圈找到人時,他還扯著一人的褲子,怕是因為救人才把自己也險些搭上”

那最先開口的方臉中年人忽然悶嘆一聲,他也是滿肚子的疑問,這就搶著二人先問出口

“你說咱們這花尖山怎的就會有外鬼而來呢,連花尖娘娘都沒能從這些雜碎手裏搶回人命,得是多厲害的才行呢”

一路有話倒是讓腳下的疲累少了不少,這會兒已經瞧見了等閑傾總壇洞府的一角,那是扇赭石色,符箓做了花藤而雕刻於上的山門,比著宮廟的門面是簡陋不少,可在這山間卻也是顯眼的氣派

魏通寶敲門喊來了等閑傾的廚娘,並未先讓王段二人去往前殿給神明奉香行禮,而是徑直地帶著這二人走過寬敞的廊道,來到了魏寶淋養傷的石洞間

洞中畢竟以石為壁,這裏的陳設與炭火也不如王添金那處地下的豐富。魏寶淋艱難地在自己弟子攙扶下起了身,面色菜青,額前臂膀乃至腿腹皆被纏上了塗了膏藥的布條,這半溫不暖的石洞裏已是一股草藥的清苦與炭火的焦糊,沒能習慣的王段二人險些被惹了個噴嚏,齊齊在給魏寶淋行禮之後用褂袖掩著揉搓了一陣,才沒至於冒犯長輩

可魏寶淋顯然比這二人還要激動,一口氣沒提得平順咳上了好一會兒才緩和而下,他的面色由青變得紫紅,可想而知這回是傷了多大的元氣,王玖镠只好湊近到了床邊替他斷脈,在手要收回之時卻被這幹糙的手心給覆上了手背,朝著他好一通打量

“我雖未見過王高功,可卻機緣巧合買下過孫高功的一副作於七聖在廬州城中暫歇時的群像彩卷,無論給何人皆會誇讚一番孫、王、段三位的容貌非凡,那夜匆忙告別,今日細看小友,當真是美玉匣中無混石,也是一樣的仙人之姿啊!”

王玖镠倒是接受得坦然,這就索性在床沿坐穩了些

“晚輩受不起魏堂主這般讚許實在難當,皮相再好也終究會敗,那夜若沒您的出手,我也就把命賠在了那野林深山裏,山獸野畜的也斷然不會賞識得我這的容貌就不把我五馬分屍來飽腹了”

段沅心道這般偽君子的口條之術,自己怕是學不來的,見著這二人床邊熱絡,她索性往了屋裏那有些老舊的八仙桌去,自己取下煨著的茶爐倒出一杯,本覺著這茶水聞著清香,飲了一口,非但沒得緩了口幹舌燥,反而被這突然刺入舌根牙髓的苦給又推到了要大失禮貌的關頭,但她還是咽了下去,這就把茶杯擱下不敢再碰一下

“那是我梅山派的‘清心’茶,苦能澆滅修行人心裏的雜火,你這年紀的小姑娘還能咽下可是了不得,我這兩個孽徒第一次到了嘴裏,不是臟了自己衣裳就是臟了我一塊十三行買回的繡毯的”

她瞥見王玖镠與魏通寶皆是一臉覆雜地看向自己,勉強擠出了個嘴角朝向魏寶淋來了句“不算很苦”

魏元寶這沒給師父報安就又下山去了,只好由王段二人告知了降星觀之事,也從魏寶淋口中得知他也不知葛元白的去向,但果真留下的不只是符箓牌子與官銀存票,他從枕下拿出一張箋子交給段沅,是葛元白筆記的寥草幾字,僅有一句“悠然峰西南八裏”

“這悠然峰是我羅浮山的後山其一,我觀中駕鶴的長輩還有一些外修的居士們的安息之地,可師父他老人家眠在的是南北側,這西南的……不知葛師……葛觀主還有予您說了哪句給我嗎?”

魏寶淋搖頭,僅僅告訴了她葛元白的意思也並非讓她即刻往了這處,至於那裏有些什麽,實在此人來去匆匆且當時自己一心在這位見面不多的道友渾身負傷身上,也就忘了細問,他,給自己灌下了一大口清心茶,欣慰看向這個眉眼玲瓏的少女

“我本就因為瞧見你師叔負傷不能幫上太多而內疚得多日難眠,誰知自己也落了個如此境地,若不是不知縣城裏情況如何,是真心不想讓你們受苦也在這暖不了的洞裏住下”

王玖镠經了一路山風的吹與行路已是滾燙得更加厲害,他感覺自己能將一口深井的水都喝幹的燥熱,不敢麻煩魏通寶再找來一杯清茶給自己,只好也去提了那清心茶的銅壺,那等濃重的苦澀,即便是他這個五感灼得有所遲鈍的也被激得險些眼角滾淚

他撞上了魏通寶那不可思議的神情,雖說這苦已經讓他想即刻跑回那條溪流邊上把頭紮進去,可自己那面皮大過天的勁頭上來,楞是也學著段沅那般擠了個嘴角

“修習醫術難免需以己身試藥,這果真是杯祛火精心的好茶,只是魏堂主而今內耗外傷,更需的是溫補氣血,何況眼下已近年關,若是多飲這帖藥茶怕會因為中火不足而成日渾身寒涼”

魏寶淋若有所思地嘆了一口,今日離著那敗西村伏屍已是十四近五的年頭,進了敗西村的七聖雖說而後各有品性做派大變的非議,可終究也讓世人說成了一段傳奇。旁通宮廟堂口的開爐立戶比著正派修行更需香火往來,七聖之中但凡有著堂口廟觀的,哪怕是一去不返的三人與惡名於世的孫三康也因名聲大揚而興隆了自家門派。

他當然也曾在心裏怨過自己輸給了那人沒能成為其中之一,可今天見著這王段二人的兒徒後輩如此年輕便能嘗下清心茶的苦,讓他十多年的嗔怨就此心服口服,這是多少壺清心茶也沒喝得個明白透徹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