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苦不得

關燈
第95章 苦不得

門外有二三腳步越發靠近,魏通寶替來人開門之後,濃眉大眼黑面皮的中年人還系著蓮瓣彩繡冠,朱紅法袍錦繡裙也未解下,渾身匆忙地攜著兩個衣著同一的廟工出現在屋中幾人面前,這便是等閑傾的高功法師黃寶洪

他頷首應下了王段二人的禮,這就踏著符箓繡紋的圓口履靠向魏寶淋

“師兄,還算順利,那兩個山客的亡魂已招回,多虧了昨日花尖娘娘下壇趕去,才沒讓那些北地惡鬼將生魂吞了”

魏寶淋點了點頭,好在魏通寶好奇此事也如同王段一般,否則他們這等唐突客開口問此事,就是再多的禮貌也會冒犯

“師叔,那二人的魂可有告知你闖山的陰物都是副什麽模樣?他們出竅只有可有在山中見過那心術不正的歹人?”

黃寶洪搖頭嘆了一聲,接過他手裏的清心茶喝盡之後便褪下法冠法裙,這就領著那各持裝著山客魂魄竹筒的二人先去了副爐陰壇,而魏寶淋似乎有些不悅自己這愚笨徒弟在外人面前露了醜,冷眼而向語氣埋怨

“人是昨日卯末斷的氣,魂魄出竅少說半日時辰,何況兩人定然是先被那外來的給亂了心神趁虛而入才會走到那深林荒墳的地界,我是沒帶著你練問陰招魂還是你膽小如鼠,有人來闖了堂口就被嚇得個所學全忘回了祖墳裏!為師問你,這剛剛一絲兩斷的人都得經歷哪些才能成魂!”

魏寶淋越說語調便越發激動,顧不上自己又咳嗽起來,甚至還憤憤地拍上了自己的腿,魏通寶聳下了頭給他盞中添茶

“活人斷氣之後魂或直接別待著的地官以剝魂鏈套出押往在地土地廟處登名銷了陽戶;若無城隍派遣的地官待著,則會先於肉身聽得親友哭喪站床,享得此世最後的眷戀之情後會於近六個時辰內剝肉離骨,自行前往土地處報名銷戶,等待在地地官接引去往城隍……剛離肉身的新魂脆弱如紙,不可有雞鳴犬吠的驚擾,亦不能直面神明上靈與惡鬼大陰,否則會受其所染殘破消散……”

這是所有陰陽法師皆要熟記的一篇,魏通寶不知師父要自己重覆到哪,便答上幾句瞥上一眼,魏寶淋卻當他是記得不熟所以吞吞吐吐,又礙於有王段在場不好發作太多,只是再問了一句

“你可知自己剛剛所問可笑哪處了?”魏通寶當然曉得,他其實更是因為瞧見了黃寶洪回來而激動快了嘴下,沒想到惹來了師父這麽大火氣,段沅似乎想替他轉圜圓場,卻被王玖镠輕輕按下手背,示意等等

“剛離身的生魂意識混沌,眼中模糊,即便清晰也多為親人容貌或是在世場景,成游魂之狀之後會漸漸思緒如人,如此過程,需十二時辰……”

瞧著他答上,王玖镠趕忙往前一步誇讚

“魏小兄弟如此稔熟定是魏堂主教導有方,恕晚輩唐突,剛剛魏堂主提及了您有孫高功筆墨的七聖群像真跡,不得不說家師在世之時曾經走遍南北搜尋故友筆墨,其中不只一次提及這副群像,若是方便,晚輩想觀賞一番您這藏卷,也算了卻家師遺憾”

魏寶淋倒也不是真的氣自己徒弟,這就客氣幾句讓他領著二人出去,王玖镠在去往這洞府大殿的路上問他

“昨日問你們打卦杯問你們那位娘娘的是你世伯罷?”魏通寶點頭,能與這山鬼直接聯通神識的需是等閑傾親傳一脈的持箓者,魏寶淋這多說幾句就能緩上好一陣的定是頂不住這山鬼的陰氣,那麽也就只好由堂中人焚香持卦杯打卦來問。

魏通寶見著這兩人一路上對此事也頗有興趣,剛剛又得了王玖镠一個人情,這就也沒忌諱與他們說來

“師伯昨日打杯之時我也伺候在旁,娘娘的意思是此番闖山的外鬼並非臨近修行或是法師煉化供奉的,而是遠地而來,其向東北,還告知我們不可不自量力地去追”

到了這等閑傾洞府的大殿,這位花尖娘娘雖享著主爐香火卻並非神尊上位,洞府在這花尖山山腰的石洞之中,因此特在洞門之上鑿出了梅山道場獨有的窗欞鏤雕-龍吐水的兩扇門上窗,洞壁之上丹青彩繪著《梅山總壇圖》一個個祖師上仙皆是精妙絕倫,栩栩如生

二人接過山竹清香,在繡鶴臨天的錦團之上頂禮恭敬,壇上主爐乃是披錦戴冠,持牒端坐的“五郎天子”大神尊,起坐下乃是獵戶梅山各壇皆奉,信眾家家門神貼畫的單手倒立五郎祖師與上中下三硐大王,而與他處不同的則是在這三位分別是“賜福”、“赦罪”、“解惡”的三界神明身邊還有一尊僅次於五郎天子的女相神尊,這便才是這處洞府的主人——花尖娘娘

段沅隨師在周邊行香之時也見過不少梅山派的洞府,可那些皆是泥塑小尊,神龕供桌皆是信眾捐贈的舊物,等閑傾的這處洞府且不說有能容納多人住下的洞中之洞,這前殿更是氣派得不像山鬼之所,不得不感慨一句“不愧為嶺南第一的梅山道場”

魏通寶給兩人倒上了這前殿煨著的清茶,二人喝下,是調了蜜水的香花焙茶簡直歡喜不已,很快那壺就見了底,而這洞府正門外也響起了叩門,魏通寶吃力地啟開一縫,瞧見是魏元寶與茅緒壽二人,欣喜得大呼起來

二人從寬縫之中先後進門,茅緒壽臉上的倦容比著早晨更是深重,不同於魏元寶手中滿滿的糕餅吃食包裹,他除了自己那臟舊鼓鼓的布挎之外手上僅有一串細麻穿連的紙包,瞥見了已經被高熱燒得面頰泛紅,唇如口脂明艷的王玖镠這就上前遞過

“我在城中醫堂買來的退熱帖子,你趕快煎煮服下”王玖镠的模樣卻沒有半分感激,反而用古怪的眼色將這人打量了一番

“你怎的不先問問我得沒得上口吃的呢?!寡著肚皮喝藥湯可是大忌啊!”

茅緒壽有些錯愕,可他沒理會,這就跟著魏元寶一齊開始在盛放香燭的小桌上拆起他們買回的那些還熱氣騰騰的吃食,魏通寶趕忙給他捧來甜茶道了辛苦,這就接下那一串藥包要去夥房煎煮,卻又被王玖镠叫住

他嘴裏嚼著一塊豆蓉夾糕,經過段沅身旁唐突地將手裏撚著的那塊往她嘴邊一送,段沅雖被燙上了嘴唇,可實在聞著了糕餅蒸食的味道腹中叫喚,這就也不顧燙口地吃了起來

王玖镠將藥包攤開了兩包,一包放在自己掌中,一包則讓魏通寶捧著,只見他挑挑揀揀了其中一些混去另一包,隨後將自己手裏那些剩餘的胡亂一裹,一並塞過

“你拿著你手裏那包替我五碗水收到一碗,大火沸了不必太快轉文火,離了爐竈後也被立刻開了藥罐蓋子,待得散出的煙氣平緩之後再裝碗”

若不是他是祝由家的,魏通寶光是看著剛剛那一通打亂藥方就覺得這人胡來,這也就只能應下,只是他實在也是好奇,一行人也沒哪個是一副病態的,不由得問上一嘴藥煎給何人

“道友,貧道自己都感到這股熱八成已經把我面色燒成那副《變相圖》裏的紅面羅剎模樣了罷,你沒瞧得出來?”

魏通寶即可就搖了頭,他也擔心王玖镠會惱火,這就抱起了藥包往廊道跑去,倒是魏元寶走到他面前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昨夜幾人都沒得睡個安穩,他這會兒一笑,反而讓眼下淤青更是明顯,也有些《變相圖》裏受難陰魂的神態

“咱們一路見得匆忙也沒能說句閑話,我六歲便拜師在了等閑傾修行,來往香主信眾無論富貴布衣的也見過不少,可像著二位哥哥的這副好容貌的卻是從未見過的!若不是能開眼破衣與祝由兩家的神功,我甚至還憂心是否被人誆了呢,畢竟……哪有你們這模樣的來修行的”

茅緒壽默默地品著那杯甜茶沒答他,倒是王玖镠也沒顧及自己手上粘了蒸糕的碎屑與豆蓉,這就撫上了他那頭不整齊的碎發

“這麽個誇我,我可不得請你吃頓酒樓的!你們今日去往城中可太平?你師父傷得可不輕,這山上住著久了怕得再添傷寒的”說道這個魏元寶的笑臉當即就散了,他搖了搖頭在蒲團坐下

“我與茅道友從喪家出來之後是先繞去了等閑傾的,到了街口便瞧見還是與我們走那日一樣一股黑瘴繞著裏外不說,這東西還招來了不少慘死游蕩的,師父與師叔怕是還得養個十日八日的才能施法打鬼,我和師兄學得不精,那些都是些虛形清楚的‘老鬼’我們能抵得過三五個,可後面那十來個就得給師門丟人了”

段沅嚼著東坡餃的嘴也頓下了,聽著魏元寶的描述讓她很難不與城隍廟前所見聯想到了一處,可眼下皆是病號傷兵的,她也就沒再多問,幾人沈默一陣各自填了會兒肚子,王玖镠將手裏碎屑一拍,走向茅緒壽面前攤開掌心

“你不方便拿著喪家的酬勞,那我就受累替你管著罷”茅緒壽將手中茶杯一擱,這就從自己衣袋裏掏出了三塊小洋,但卻沒擱到他掌心上,而是走向了段沅,這等突然讓段沅不知所措

“給你你就拿著!總而言之誰拿了這錢誰付了城裏酒樓的擺席,貧缺不可留著大票,不花了去可會遭天譴的!”

王玖镠這就撿出了幾樣不礙著傷病忌口的蒸糕點心與魏元寶一齊給魏黃兩個長輩送去,一時之間這前殿只剩了段家這兩兄妹,段沅心裏一番掙紮才接過了面前遞來的小洋紙

她想說一句謝,卻怎的也開不了口,於是繞過茅緒壽拿過他的瓷杯,這就到了那煨著奉茶的爐子面前給他再添一杯,她不敢擡眼瞧茅緒壽,對著杯中自己晃蕩的面容朝面前人說道

“這茶不錯,你多嘗嘗”茅緒壽把茶接過,卻剛剛入口就臉色大變,段沅這才恍然大醒,她回頭看了看,這前殿竟有兩處小炭爐在煨茶,再瞧茅緒壽杯裏的剩餘,她竟給他倒了杯清心茶!

茅緒壽一臉辛苦地將口中的奇苦咽下,慌亂地將剩了大半的瓷杯塞回段沅手裏,在原地亂了兩步之後直沖到了那還有些點心的香火桌子前,這就把眼裏能見著的甜糕糖糍往嘴裏塞,王玖镠恰好回來前殿,看著一個如同餓死鬼一樣的背影也是愕然,靠近了段沅看到她手裏的瓷杯與散出的一星半點苦味,還有地上兩三點沒風幹的茶漬,卻沒能忍住笑出了聲……

肖葦本看完了解襲洪送來的信也是副歡喜面孔,可就在此時一陣洋車的轟鳴由遠及近,他沒等來梅山派落荒而逃的幾人死在山野的消息,因為華寧裏洋房的大門敞開時,是兩個黑衣人架著一身汙濁,垂頭黑面已經離著咽氣沒差幾步的古應龍

他原本倚著的那張舒服的軟座好似在這一剎之間冒出了刀尖釘子,猛然將懷中的桃月一把甩開,全然沒有憐惜她那一臉受驚的嬌俏,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這被架進屋裏的這個慘敗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