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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應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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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應不值

“明哥!”一聲尖銳的哭喊從這四方的天井直沖上天打散了那兩只本在院墻外高樹的黑羽鳥

王玖镠牙關一咬搭著段沅的肩頭勉強站穩,先瞧了眼自己依舊痛麻發顫的手,隨後擡眼而上,瞧見了弓背前傾,衣衫被雷劈出了火星的走僵,以及墻角處正在蔓開的一攤殷紅

王玖镠使出渾身的力往段沅身上推了一把,眼睛偏了偏自己那有些散亂在地的布挎,段沅只好胡亂揩去淚痕將布挎拿過,王玖镠搖搖晃晃地從其中摸出了一個小束口袋,卻因力氣實在難使出而又將其摔在了地上,段沅又將布挎扔下替他撿起,打開之後瞧見是兩粒色沈氣苦的丸藥

“幫我,再給……”他連嗓音都變了許多,段沅這就將一顆塞到了他唇邊,緊接著又趕忙走向那垂眼懨懨,胸口嵌著那走僵折斷了的黑甲的矮瘦男子

在黃美蘭的協助之下也給他將丸藥含入,只是這人似乎更是不好,若不是黃美蘭將自己的手捂在他嘴上,這丸藥早在剛觸舌尖時就得被他吐出

段沅這就再跑回王玖镠身旁,他依舊站得不穩,卻得了丸藥的效力而勉強擡了擡手,若不是眼前這等狼狽,讓人從背後一瞧倒會以為是哪副醉酒的醜態

“這人我見過,是街面上補鍋匠!”

段沅攙著他往墻角而去,英叔夫婦這會兒終於緩出了些力氣扶墻站起,王玖镠則急急瞧了一眼這還在淌血的人,吃力道來

“糯米,竹筒、初沸的艾湯”英叔夫婦匆忙跑向兩方去準備,王玖镠則屈膝單跪在地,一手拈上了這人的脈,又瞧了瞧這已經露了大塊面骨的走僵,咳嗽兩聲朝著黃美蘭擡了擡下巴

“讓出,我來”黃美蘭依舊啜泣不已,這就只好先將補鍋匠小心倚墻靠穩,自己扶墻踉蹌後退

段沅很是愧疚,因為這一道陰雷連累了兩人,剛想去問王玖镠下面如何,怎知一道寒光晃上了眼,定睛之時已被王玖镠踩上了一邊鞋背,一聲骨裂,黃美蘭又倚墻癱下,她顧不得自己腳背的痛將眼睛下偏,只見王玖镠的師刀之上正不斷沾染的汙黑之物正在刀尖聚成豆大的珠子,接連不斷地摔在腳邊

剛剛的寒光便是王玖镠師刀揮起,而骨裂則是他竟將這走僵與補鍋匠相連的那只手從腕處斬斷,就在刀落之時,這一人一屍各自倒向一邊,又惹起一陣揚塵

“徐長卿、千步峰、茯苓、鬼箭羽、避殃砂各三錢,雄黃入了高粱酒”

他氣息大喘地報了幾味藥名,段沅一聽只感絕望不已,這其中好幾味都是祝由“除屍散”的主藥,但若不是祝由醫館就絕無可能一處買齊全不說,眼下可是子時剛過,即便去了醫堂藥鋪也敲不開門

英嫂已將和竹筒拿來,黃美蘭則為王玖镠拿過一個馬紮坐下,王玖镠喝下兩口茶水卻胃裏翻騰得險些吐到這補鍋匠身上,在段沅看來,兩人的差別也僅僅在於有無胸前那只斷手,何況這雷先落了王玖镠身上,她心裏的焦急又化了溫熱糊了眼睛

王玖镠從布挎之中摸索出了一個束繩的扁包裹,捆繩一解,露出了一排細如牛毛,僅有長短之別的銀針,他取出其中一根約莫食指長短的,將補鍋匠的手心朝上,這就往著拇指甲縫處紮下,當即這閉眼面灰的人就瞪眼如牛地抽動兩下,兩聲作嘔之後,向前吐了一口汙濁近墨的血

“明哥,你支撐住啊!”黃美蘭趕忙撫上他後背平順氣息,這人眼神楞楞地眩暈了片刻,隨後借著那丸藥的效力得了些許力氣,偏了偏頭打量起黃美蘭,瞧見她僅僅是亂了發髻臟了衣褲,這就顫顫地揚了揚嘴角

“你平時呆楞也就算了,這可是送命的,你幹嘛過來!”

黃美蘭著下唇啜泣,這補鍋匠著了急想開口,卻因為胸口的疼痛又嗆咳出了血沫,王玖镠皺眉將人扶正,在他脖頸一側又取針紮上穴位,有些不悅地冷聲道

“你還想活命,就別做除了喘氣以外的事情!”隨後又偏向段沅,指了指布挎裏一個墨蘭的香囊口袋

“裏面有我說的其中幾樣各半錢,不堪用,可讓他活到明日藥送來,也是足夠了!他需要施針拔毒,這也是一重險”說完這就起身,黃美蘭也攙了他一把,沒等自己問,王玖镠就先答了她心裏所想

“他命數不該的話能挺過,只是一年半載的怕是寒暑皆會身子發涼;如若待會我動手的頭三口氣喘不勻,那便是我們不對,連累了這位!”

說完王玖镠就強撐著身子走進了黃美蘭那間而去,英嫂跟著將一盆煮沸的艾湯也先擱去那邊,黃美蘭只是膠在原地,待得英叔要將這補鍋匠攙去屋中之時,她忽然指著前樓帶怒吼道

“我曉得你的心意,可是我已經嫁人了!你今天若是能活,我得跟你算算這夜闖寡婦門的帳;如若跟著阿良一樣沒了命,那我就日日在他牌位前哭你欺負我,讓你在下面不得好過!”

那補鍋匠沒再擡頭,真如同一具死屍那般任由其餘人挪動換向,黃美蘭幫忙前後,卻也不伸頭瞧進屋裏一眼,直到聽到王玖镠一聲“過了一險”她才背身捂上心口,笑中帶淚地再哭了一場……

“我不期望你能少怨恨一些,只好把這當做你我師徒一場的最後請求,成全為師!”

王玖镠在沖天的血光紅焰之中瞧見了一張模糊扭曲的面容,顴骨凸起似乎就要沖破那張黃灰枯槁的面皮,他想起了每年端午前後煙莊門口那些被曝曬在檐廊之下滿是黴斑的舊葉子,抽出一片完整的,再添上一張風幹僵蠶模樣滿身裂口的嘴與灰蒙布絲的眼,便也就沒個差別了!

他只是盯著這火光並無動作,即便自己已經眼中幹澀被晃得酸痛流淚,也僅僅看著,任由這雙眼睛竭力的哀求,直到失了最後一點活氣,徹底僵直,被新湧而上的火浪給沖刷粉碎,這才悶嘆一聲,將手中那把已從指縫洩了大半的灰揚進了腳下寬廣下陷的火坑,再給其中不斷哭嚎叫喊,徒勞求生的陰魂殘僵們又添苦頭

這裏分明有十裏之上皆是血水成河,殘肢枯骨遍地的汙濁,可他卻能毫無沾汙帶穢地一身皂色法袍立在坑邊;血芒刺眼,紅蓮赤焰的慘烈,他抿唇冷眼負手在上,偶爾撥弄一下散亂到了面頰額前的發絲,初次之外也就只是從衣袋之中掏出了那把不知時何的灰燼,這一揚,又是靜默地站著,沒盤算著離開,也沒多大波瀾

過了良久,直到一具只有胸上,眉心書著符箓的亡人爬到了他的腳邊,他才有了眉頭與惱怒,毫不留情地將鞋邊的指頭踩得粉碎,發力將這糟粕難看的東西再送回了火坑之中

“你這麽…不值得!”他眼裏依舊不斷蔓上紅光血色,這一句很是突然,他也說不清到底說給哪個來聽,只是終於覺得了這些遍天的慘烈讓眼睛疲憊,轉身往了一處沒被赤紅荼毒的方向而去

這處也不寧靜,墳冢疊疊,陰風襲襲,一雙雙瞧見了活氣的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卻不敢撲上,他沒主動理會哪個,平安徑直地走回了那熟悉破敗的小院

“你值得嗎?!”

又是這一句,他很驚訝,本該只剩下他的這處竟然有人發問,這就警覺地掏出了一柄符箓與北鬥天罡各刻一面的短小銅劍,環顧一圈,最終在西南角的一個門框之下瞧見了問話的人,一張月眉明眸,精巧熟悉的面孔

“人都是不知好歹的,你要攔我?”

王玖镠微微松懈了那握著劍柄的手與他四目而對,他本以為這人會如同往時一般言語刻薄幾句,卻只是淡淡了一句“不攔”二人便氛圍古怪地就這麽站著,在院前的鬼哭風嘯,院後的煉獄赤焰皆不是的方寸之間這麽莫名其妙地一問一答

“你為何會在這裏?”茅緒壽還是搖頭,他卻一聲譏笑

“我要毀了這處,你見不得就快些走罷,若是剛剛不出聲,怕你我之間就多筆惡債了”

茅緒壽眼睛依舊沒從他身上挪開,這人古怪至極,王玖镠不由得警覺起來,他是冷漠刻薄,卻也是個有喜有怒的脾性,即便看到自己放火燒山也無動於衷,絕無可能!

“你是誰?!”他瞧著這個茅緒壽步步靠近自己,這就劍刃而對欲與此人緩出幾步距離,可就在此時自己背後忽地有一掌力量重拍而上使得腳下踉蹌,他來不及將劍刃偏下,站穩之時已是瞧見這人左胸插劍,血漫散開,卻也不叫痛喊罵,只是站在了原地,任由血流下地,摔出漣漪層疊

他這個刺傷了人的反而惱火得很,這就要開口大罵卻發現喉間升起滾燙的灼熱,一股絞痛由胸口而起,低頭一瞧,自己的左胸之上分明無劍刺來,卻也生出了個淌血的窟窿正在不斷湧出

再看對面,只見這個木楞的茅緒壽面頰之上已被兩行血淚紅得讓他徹底慌掉了神,想要上去看個究竟,卻發現自己的腳正被三五爬地殘缺的不人不鬼啃咬著,與他目光對上之後甚至將那獠牙撕裂,滿是血肉的嘴仰頭而向,讓他看著自己退上的皮肉是如何成了他們大快朵頤的佳肴美味……

“快走!”這一聲吼惹來了臨近船家與渡客的駐足探頭,雇叔更是被驚得原本躬身的脊背一個機靈地直了起來,撞得耳旁嗡鳴,

他只好把手裏的粗瓷壺塞到魏元寶的懷裏,揉搓著那已經火辣腫脹的地方重出蓬外,擠出一副笑臉向著這些齊齊而向的人重覆了幾遍“發了噩夢”

如此莫名其妙的噩夢王玖镠這月已第二回,昨夜匆忙喝下的那一碗缺了兩味藥的陣痛散已過了作用,他感到全身的每一寸皮肉都痛麻發酸,他連著撐開自己的眼皮都費力得很,在搖晃之中先瞧見的是蹲下湊近的段沅與魏元寶

他沒答這兩人的關切,而是把眼睛挪了挪,瞧見了自己此刻身段似乎很低,而一般面頰所貼著的,是一塊灰白發舊的補丁之上,更是驚叫出聲,在脊骨直起那一刻,感到了這本在身上的麻痛這就順勢上了頭腦

“能自行走嗎?”茅緒壽淡然地將被他睡皺了的腿上襖褂捋平,王玖镠滿額也不知是何時發出的細汗,這會兒受著臨江的風一吹,更是雪上加霜地讓他身上多了一層寒涼的折磨

他忽然變成了個只會叫喊的啞巴,也沒答這個用著自己的腿給他作枕一夜的,反而是將眼睛投到了那做得筆直的喜神身上,隨後踉蹌擠出艙外,看到了日月同天的昏暗與不遠處一塊“北江碼頭”老舊褪金的雕匾之下,已是繁忙熱鬧的清遠人

“莫不是你昨夜的雷給人劈啞了?”魏元寶的聲音從艙內而起,緊接著便是段沅的反駁

“哪裏啞了!剛剛那聲‘快走’你都潑了半杯茶不是!”

王玖镠接過雇叔遞過的熱茶一口喝盡,除去喉頭的幹灼與夢裏無二,好險一切皆是自己平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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