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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子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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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子不孝

雲迷霧鎖,蒼穹的詭譎讓星月也似有恐懼地或隱身形,或借著那草灰般的濃雲遮掩身子

那一聲聲夜裏犬吠確實聽來讓人心裏生毛,段沅與茅緒壽疲憊地在主人院的檐廊下各倚一處,時而牛頭不對馬嘴地問答幾句,隨後又各自垂眼,任由那夜風掀起枯葉拖拉,木朽松動的鏤雕花窗咚哐敲墻,眼皮發顫只見聽到兩聲老鴰似的鳴叫,段沅本能寒毛霎起,擡眼向上,只覺這陰雲灰霧,像極了博羅縣城中的陰瘴

“你說,那人會折返再給我們找麻煩嗎?!”

她不禁有些擔憂,屋裏又一陣陳帶白嗚咽般的叫聲而出,王騫如似乎反覆提及“我定會盡全力”,想必是父親問起了兒子眼下如何,她感覺越是坐著倚著越困倦,索性起身活動筋骨

“我剛剛破了房中法壇打回的那一術,即便不能傷去他半條命,也會三五日氣息大亂,無法起術起壇,更何況還有祝由的鬥壇法術同去!”

他依舊倚著廊柱垂眼背向,段沅瞧著慘淡之中依舊瘦削的側臉,她本以為曾經同門師姐黎澧與那跟葛元白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系,曾來羅浮山作客的句容天南宮副主那攜來的得意弟子是她所見過最讓人心悅讚同的容顏,可這下山一遭遇上了這兩人,她才明了何為書中所言“美如冠玉”,又她憶起了段元壽有時深夜裏也會相似神態思索在雲七院或是書閣

打從入觀後就時常聽其觀中老廟工說起,自家師父還是後生之時是副仙風道骨的好容貌,可敗西村歸返之後便元氣大傷無法痊愈,常年的纏病的身子靠著日日需煎服的,那她聞著就已舌根發苦的兩副湯藥吊著,不知可是那藥將人苦慘了,《敗西傳》之中的那幾句與自己所見的判若兩人,那麽這個是他血脈後裔的,是否與她曾經頭腦中想不出的那副“清新俊逸”多有相似?

茅緒壽察覺她的目光,緩緩地偏了眼睛,段沅有些發窘,趕忙機靈地再拋一問

“剛剛在障眼術中做戲,我給你那陰雷劈萬邪的符紙你為何不用?!師父的功力加持,你還可省些力氣!”茅緒壽頓了片刻,活動著筋骨有些疲憊

“也不是解決不了,即便我看你一次就知了七八層,還是謹慎些琢磨的好!何況危機眼前,拿手的救命才穩當!”

就在此時那主人屋的大門沈聲而響,王玖镠手持一青花纏枝的燈盞往他們這處而來,那嗓音比起二人更是疲憊,卻還是那副帶著戲謔的脾性

“你問為何他不用那符紙,那我替著問一句,入院時若非我們都被那幾個鬼上身的纏著,你會舍得掏它們?!是你爹也是他爹,都想揣著的!”

二人齊齊向開口辯駁,但卻瞧見對方反應後戛然而止,面上閃過一絲心虛地又同時默聲,眼轉一邊,茅緒壽恰好落到了這步步靠近之人在燈火之下,一張倦容慘白,額前掛汗的臉,幾縷發絲被粘上了臉頰,雖說這人束了發,可眼下已經散亂得如同多日未洗漱理容的邋遢,蓬亂得像把掃帚,但自己似乎絲毫沒察覺,瞧見有人盯著,這還咧嘴一笑

“淇琛兄弟這眼神,是我說中了打算滅口嗎?”茅緒壽帶著鄙夷挪開眼睛,托著聲音來一句

“我以為,來的是一把施術附魂的掃帚!”王玖镠這才騰出手理了理粘在臉頰的頭發,從他身旁走過,將燈放到檐廊圍桿上,也倚著廊柱坐下,重重吐了口氣

“那屋裏也沒比得養屍地,亂葬坑好到哪去!得虧來的是我們,這要是換些不修此門的,還不開門就能惡心得個昏天黑地,管不了陳堂主死活!”

段沅其實也覺得他這頭發亂得要緊,可眼下不是端著這等細小的時候,趕忙問道陳堂主情況,王玖镠又吸吐幾口氣,隨後從衣袋裏掏出了一藕荷色的發舊絲帕,這讓二人又疑又驚,皆是精神了不少。段沅僵硬地接過,觸摸而上似乎是幾張紙張,一攤開絲帕便有香氣入鼻,攤開一瞧,是字跡工整的幾頁密密麻麻,但這些字跡竟是寫在幾張土地金的北面,就連所用墨色很是奇怪,有些青藍,又有些如彩墨的紅艷,多瞧幾眼便有些眼裏發酸,王玖镠瞧見這二人神情之後噗嗤一聲,搖頭苦笑指著那幾張箋子道

“沒想到罷,就那屋子裏還能有帶香味的東西!”

茅緒壽已然開始接著燈盞開始對著這封古怪的書信一目十行,段沅則問起了由來,王玖镠將他那頭蓬亂披散,已手為梳捋著頭發,喉中有些幹澀緩緩說來

“你們出來之後我爹給他施了幾針,又拿了些隨身提氣血的藥給他吃下,仔細瞧見陳堂主的舌頭被燙壞大半,怕是即便日後能說話也是含糊不清的,且眼中還有已經紮根入瞳仁,不好拔出的術法在身,這該也是他走動艱難的緣由其一……”

“何人如此心狠手辣!”茅緒壽聽到這句險些將手中的紙捏碎,段沅趕忙奪過,不敢再讓他拿,王玖镠又是一聲嘆,這也攢起了拳頭

“能做到此等的多半是親近之人,熹元堂中就時常有些被下術放蠱的,皆是身邊料想不到的親朋讓他們無意喝下吃了施術或是種蠱的飲食!我聽三叔所言陳堂主雖說豪爽不拘,可脾性還是修道人的防範,甚至會因為對他人不信寧願自己多出些力氣,把其他人的事也料理了,因此他們在往敗西村一路多半是陳堂主定落腳宿店和吃飯地!

就在沅丫頭那二兩貢糖和藥丸替他撐起些氣力後,他便一直指向後廂,我們本打算先處理那些肉蛆,可似乎他不樂意,這就要用頭撞那榻上尖銳,我只好騰出手,去了後廂,那簡直被翻亂得沒地下腳,就在我挪到主梁正下時,他又猛然激動,我四下查看確定沒有可用之物,便擡頭向上,發現安梁時的吊梁寶囊並非懸空,而是被人放置到了梁上,費了些力氣取了下來,就在其中發現了這幾張紙,也簡單問了幾句,大約是黃稟曾在陳堂主的飲食之中添進了些能家中其風濕的藥料,讓陳堂主日漸身子不適,又趁起盤算修養,將銀庫鑰匙交予了家中一個遠方侄子後,被直接灌下有邪術加持的湯藥囚禁屋中,這是陳堂主怕日後自己沒法脫身,在屋中用陳夫人妝奩上的眉黛與胭脂寫成的!那寶囊還封上了閭山的術法,我取下時還挨了一下”

他瞧了瞧自己那慘白虎口上的一道淤痕,但這二人皆沒半句關切,眼睛在那幾張土地金之上游走,皆是面上緊繃,眉毛豎起,氣息越發急促,倒數第二張落眼之時,王玖镠眼疾手快地趕忙將最後一張奪下,怒目齊齊向他,最終又各自平覆,口中咒罵

陳帶白在吉林段春有一門堂叔親戚,這位早年去了北地做起了南貨北賣的買賣小有盈餘,兩家時常在這位堂叔來閩之時小住陳府,久而久之一些從北往南碰上了些與鬼神陰物有關麻煩的北商也就知道了些玄黃堂的名號

就在陳帶白伏屍歸來後,便被家中告知已有一持著陳叔公信物的少年在家中住下兩月,此人便是那化成活僵的少年,當年他十二三,因為外寇戰亂全家本打算隨父回閩,可怎知路經過膠州附近時遇上了太平軍的搜刮濫殺,清廷也在年末之時迫不得已與那德意志外寇交火得遍地狼煙,炮彈無眼,陳家堂叔亡在了流彈亂轟之下,而家中親眷要麽走散,要麽因為細軟錢財皆被打劫偷盜而患病沒得醫治死於半路,這少年家命大,陳帶白又怎會不生憐惜,還有盤算再收個弟子。只是孩子卻腦子不靈,根器普通,也就只好學著管理家中的瑣事閑雜,也算飯不白吃,填了陳家少爺留洋遠去的一些思子之苦

可是深淵有底,人心難測,陳帶白又怎知自己當時已經入了黃稟的局!

這少年家老實的模樣沒讓陳帶白起疑,且黃稟的心思陳堂主不是沒察覺,不然也不會回堂之後就找了緣由收回了原本代管的銀庫鑰匙,只是自身也頹然堂中事,疲累得連那原本多疑的性情都懶惰下來,而那陳夫人確實入門之後與黃稟有染,但其後發覺黃稟狠辣陰毒後便是害怕得不敢不從,黃稟也就此手中多了枚好用的棋子,那被他安排進陳府的小子越發異心大漲,拿到鑰匙之後甚至還真打算假戲真做當了這陳家的侄兒享福

這個荒唐變故讓黃稟只好再變化計謀,他恰好有次深夜被陳帶白叫來府上訓斥之後,在粗使婆子已經黑燈睡下,滿是還未浣洗的衣堆之中,陳家的假侄兒正趁著夜黑無人,朝著自己嬸母換下的桃紅抹肚兒褻瀆,這當真是神明保佑!第二日便脅迫起了陳夫人對那少年目挑心招,墜進了溫柔鄉之後,那陳家的銀庫便也開始逐漸無端而少,賬目假空起來……

“你說這黃稟喪心病狂,豬狗不如但他畢竟是個外人,而這陳公子怎麽……陳堂主可真是倒了血黴了!”

段沅一拳上了梁柱,二人瞧著心中皆在暗道“剛剛還說著誰手下沒輕重,脾氣沒分寸的”

“如此一來,玄黃堂那暗處的書閣突然塌下,想必是陳堂主費勁了力氣想救你我,也想讓咱們能猜想到自己的處境而來陳府救人罷!”

王玖镠點點頭,隔山打牛對於滿盛的高功都是大耗,陳堂主這麽做,極有可能最後即便等來了人也是收屍,一般存放術法典籍的也都施法布結,即便與來人素不相識,陳堂主也只好將這獨存的周全地方讓人進去,實在不是感激可言!

這想必也是為何他們來的路上遇上了鬼遮眼的術法,在陳府開壇的那人為了拖延幾個術士而不得已為之,否則又要啟壇,又要控身這靈智不開的陳少爺,何況自己還被王茅二人兩次創傷與那梅山法門的猴靈抓咬

段沅瞥眼而向一旁墻角之下,被法繩捆著,狼狽不醒的陳少爺,譏笑一聲

“真沒想過,就這麽個敗家的雜碎還是被受過箓的!活該!報應現在才來還算晚了呢!在西洋幾年就能忘根到一進家門就能為錢逼父賣家中傳承之物的,這等毫無敬畏約束又掉錢眼裏去的,就該同那死不了的玩意一齊遭雷劈了!”

這便也是陳帶白信中提及的,三人看後皆是唏噓,原來拿著玄黃堂中,相傳為萬魂歸煉制原材之一的鬼使者脊骨是因為這陳公子被洋人與合夥的買辦設計陷害,不僅買賣沒賺還要賠付人家一大筆“毀契銀”,今日將癱臥在床的陳堂主扒光裏外,搜出了書閣鑰匙,攜去了藥市要賣關常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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