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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陳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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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陳堂主

“天清清,地靈靈,陰兵陰將聽我令,靈符一道化千萬,千萬雷霆千萬兵,兇神惡煞,鬼怪汙穢急走千裏!神兵火急如律令,敕!”

段沅雙手持符掐訣,腳踏罡步,只聽頭頂昏暗之上一聲悶雷而起,敕令一出,符紙被用力拋甩上天,一道纖細泛藍的雷電穿了濃雲彎曲急下,正中符紙,隨後那雷電一分為四,如同長蟲一般又急急而向正與王家父子連同茅緒壽糾纏的幾個陰人上身的家仆小

入了陳家的一眾人皆感到耳旁腦後有風而起,趕忙躲閃,這才免了與這幾個已無心智的人一齊遭陰雷纏身的禍。

只是王騫如被那與自己年紀相近的壯碩家仆拉扯得緊,這匆匆之間那件雲紋厚緞夾褂的袖子被拉扯開裂,幾縷白凈的棉絮飄散出來,那壯碩男子被鼻頭掛上的棉絮惹出二三噴嚏,倒是比起其他四肢扭曲,耳旁鬼嚎不斷糾纏的少吃些苦頭就跪地倒下

幾人簇到段沅身旁,氣息喘喘,伴著鬼嚎人叫之中這才騰出眼睛打量這陳府的前院

陳宅的大門乃是閩地大戶磚墻環護,九階高門的門樓蓮花石柱之上如意雙獅、吉祥雲紋等精雕細琢,只可惜家中生亂,讓他們幾個生人就這麽隨手一推地闖入,這院中卻不是三合院的天井,而是江南院中的雅致,雖說南方冬景也不缺花紅草綠,可這陳府之中更似春景,小池邊上有秀樹落花,兩側又是花藤繞的廊柱,即便有些枯葉的不協調,也是讓人不禁會嘆的精巧華貴!

“不愧是偷師盜法下山的,這陰雷打煞之法算是南茅一派高功必修之一,我也算漲了個眼界!”

王玖镠瞧著自己被拉扯得也起皺松散的外褂眉頭簇起,幾人這也就一眼環顧的功夫那餘下幾個陳府中人也就抽搐倒下,幾人進門不足十步便被這些從四面沖出的給牽絆,段沅恰好慚愧此行自己沒出力氣,情急之下掏出了段元壽托管於萬萊樓的符紙,招來打煞陰雷解圍

她又從布挎之中扯出一張黑字黃底,其上三法印加持的符紙,幽幽而道

“師父托在宿店的遺物,我本有些不舍的……”話未說完,手中的符紙便被人奪去,茅緒壽將那符紙仔細端詳一番又還回她手

“就是予你保命的,何須不舍!”段沅忽然心生一念,暗自猜測,自己這位“師兄”可是從未見過父親的法物或是字跡?

幾人持起法器,就連王騫如都掏出了一把包漿老道的七星短劍在手,前院正對的便是神明廳,其中所供金象,供桌極其供器皆如玄黃堂那般富麗,但也同樣蒙灰落塵,沒得鮮花鮮果,幾人給主副爐中焚了表心意的降真香,說明來意,又謹慎地往旁邊金絲彩繡的門簾之後而去,入了後院尋著主人家

“對了,段丫頭,這法術到底是你偷著學來的還是段高功所授?”段沅被這感知不到絲毫陰邪不妥的深宅大院更是發毛,幾人搜尋著一間間死沈的房間,忽然王玖镠頭也沒回地丟後一問

“也是在葛老頭……葛觀主的書閣之內我看來的!這法子我只見過師父使出過一次,還是學法第二年時一戶做南北行買賣的大戶被仇家買術所害,家中多人被陰人附身時師父去鬥法打晦時見過的……”說道此處她忽然心中一驚,隨後面色覆雜

“師父不知我偷學法術啊……那他為何留給我這道術法的符紙……”王玖镠滿意地回頭,挑了挑眉

“我也是忽然想到此處才問一句你,可段高功不也讓你去找他兒子嘛,這不就和他那日鬥壇清風的雷法相似,興許是讓你轉交呢!”但茅緒壽卻立馬搖頭,幾人從一間整潔卻黴味刺鼻的廂房之中退出,繼續往另一側的房間小廳而去

“此法雖然為南茅通法基本,可各派在傳承之中多有改良,或許能以他派符箓同樣奏效,也還需知道所持符箓的訣印布罡,再結合自身修行尋找契合加以取舍才行!”

可就在此時,他手心之中被塞入了紙張,垂眼一瞧,正是剛剛自己奪去看的那張,再瞧段沅,他眼觀八方於走過各處,沒半點望向自己的意思

“你先收著,出去之後我告知你如何起術,你手裏有能授我的最好,沒有的話……他日有錢了我吃你頓好的也就算收了法金!”

王騫如有些哭笑不得,心道這小姑娘真是“虛懷若谷”,一高功大術一頓飯就給賣了去,茅緒壽瞧著手裏猶豫了片刻,隨即收下,只應下一字好,王騫如與兩人擦肩向前,忽地從一束口袋之中掏出一塊辰砂符箓寫於上的小鏡,呵斥一聲“光照前路,萬邪散去!”

段沅也眼疾手快地將一把香灰擲向鏡光亮處,王茅二人則同時閃身出房,朝著院中一棵高樹同時起術,原本沈靜的院中忽然傳來三五男子的微弱哭喊,四人皆覺頭腦沈漲,卻也沒敢耽誤,王騫如一甩褂擺,將那房中的富貴花鏤雕窗戶踹飛朝外,幾人先後翻窗而出,又回到了還有幾人倒地的陳府前院

“道友驅屍障眼皆沒火候,何不出來賠個不是,我們定不會過於為難!”

茅緒壽神情厭惡地負手立到院中央朝天喊話,眼下日頭全然落山,陰不見月,目力再好也僅能瞧見眼前五六步之物,王家父子齊齊燃起掌中燈,燈影之上閃過二三影子,幾聲喑啞難聽的鳥鳴伴隨而過,幾人再持起法器,各望一方,原地迎著四起的石落腳步靠近,就在陰風而起之時,原本垂眼燃符,醒旗的茅緒壽目光一聚,大力揮旗口中念念,旗風迎上鬼叫的陰風,懸空之中閃過淡綠的光點

“別以為破兵馬我祝由就差了他家別派,讓你瞧瞧是我法子多,還是你的兵馬多!”

王玖镠先是一把持術的香灰拋灑而向兇猛靠近的陰魂,伸手截去段沅已持訣的手,掏出自己那把師刀晃響,腳踏罡步一手起訣

“槍殊刀殺,跳水懸梁,明死暗死,冤死屈亡,債主冤家,叨命兒郎,跪吾腳下,祖師放光,聽吾之令,自身承當,何神不討,何鬼不慌!神兵火急如律令,敕!”

刀刃劃破指腹以血醒刀,茅緒壽在驚訝之中只覺身後腥風而起,直戳脊梁,可現在不是分神之時,只好與其轉換身位,將自己的兵馬引令他處清掃落荒的陰魂,笑聲哭聲皆隨風漲落,王玖镠腳下靈活地將隨身小瓶中的雞血除晦酒含進口中,噴灑四周,原本雙方還算勢均力敵,忽然間在場四人皆感到胸膛頭腦得以舒緩,那些暗處湧出的兵馬也忽然手下膠住,被王茅二人那些依舊洶湧而上的給分食絞殺,王騫如與段沅相覷一眼,又瞧向院中滿頭大汗卻更加疑惑的二人,就在此時兩聲不同人的嚎叫從陳府某處傳來

幾人再往神明廳側的月洞門匆匆而去,穿左門,過右院,期間而來摔落哐當,桌椅翻倒,可這陳府實在層疊覆雜,茅緒壽那倉促放出的探路靈也都報回不速,就在幾人終於走對路線到達主人院之時,一狼狽人影恰好從主屋頂上匆匆跳下,三名小輩皆是恨得牙關發緊,因為絆著他們不能去追的是,正在院中嚎叫求救,手腳扭曲,抽搐趴地被陰魂啃食的那陳家公子!

王騫如一聲嘆息搖頭,率先而上,茅緒壽雖也立刻施術讓譴魂跟上,可那譴魂剛出院外,便被一道如段沅招至前院的陰雷劈散,王玖镠那正要給陳公子嘴裏塞入除瘴藥丸的手忽地膠住,還沒等表情變換,就遭了那陳公子一口發力咬上手背,段沅瞧著手下沒準,這就持起院中一散亂在地的夜壺狠狠敲打而去,那陳公子兩眼一翻,沒了動靜……

啟開主人屋的黃梨木嵌玉花雕的門後,沒有大戶人家的熏香裊裊撲鼻,而是一陣腐臭難聞竄得喉頭翻騰,首先入眼的也不是什麽屏風水墨,掐絲琺瑯,而是玄黃堂之中相同的屍油燈給的光亮,以及滿地散亂的狼藉之中,三個亡人的殘肢以法繩捆紮,黃紙殷紅,不明符箓的法壇席地,四人不約而同皆是一聲“殘忍”斥出

此時耳旁似乎聽到了裏廂之中傳出了男子慌張虛弱的驚呼,幾人趕忙掐滅油燈而入,瞧見了杯翻箱倒櫃的狼藉之中,綢簾發舊汙遭,緞被破損滿是屎尿幹結的梨木八仙慶壽的雕花榻上,嘴歪眼斜,骨瘦如柴半身已生蛆潰爛的年老男子,王騫如險些腿下不穩,聲音顫抖而出

“陳堂主!”三名小輩更是驚如天雷劈頂,那《敗西傳》之中被看客喝彩叫好,蠻橫行法,鬼神通殺的玄黃堂堂主陳帶白,竟然是眼前這麽個如同等死流民,衣不遮體的破落模樣!

王騫如匆忙上前,跪在床沿,那脊背發軟,不能動彈的陳帶白混灰的眼中忽然光亮而起,眼中滾燙劃過面頰,那喉中嗚嗚咽咽讓人難辨人鬼,段沅也隨之胸中憤懣而梨花帶雨,哭噎著作揖報名,跺腳咬牙不斷發問是怎的回事,但陳帶白似乎不想理會這三名小輩,只是一個勁地想擡起指間發黑,死樹一般的手去觸碰王騫如

王騫如也兩眼熱糊,這就握上了陳帶白的手,可他太過虛弱,僅僅這點力氣便覺得滲骨的疼,茅緒壽在這主廂後屋翻找半天,才勉強抖出一床沒遭蟲蛀太狠的被褥,三人千萬小心,已是犬吠更響報戌時,才將這受盡苦頭的陳堂主擦拭換衣,挪動到了小廳的羅漢榻

這陳府除了滿屋蕭條蟲蛀的富麗,找不出一口吃的給這餓得命懸一線的主人,好在段沅隨身那包冬瓜糖和街市買的貢糖沒被王玖镠扒拉幹凈,一口幹凈熱騰的茶水和這只能討孩童歡喜的甜味,卻已面目全非的閭山高功再次濁淚滿面

王騫如連安撫都有些慌亂,王玖镠滿腔翻騰卻無以言表,只覺這渾身溝壑發黑,顴骨高凸散出腐臭的佝僂老人,像極了山野路旁,垂死的年邁老狗,在餘輝黯沈的近晚,雙眼渾濁地待著日薄虞淵

他在頭腦中恍惚回想起每當嘆客與市井裏說江湖故事的論道起閭山高功陳帶白時,總會挺胸仰頭,極力想去仿得那挺拔崢嶸,洪聲高調:“眉深目闊,身軀凜凜,多喜墨色常服脊骨崢嶸,聲洪如鐘是攝人震鬼,若非道髻高束,口中慈悲為號,更似驍勇猛將,武家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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