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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信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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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信中人

落雨的秋夜是一副骯臟的抹布浸入水的顏色,嶺南入秋晚,通常都需要這麽一場落地八瓣的大雨來入戲深秋

那些裁好了新冬衣的人家將外襖厚衣放到床頭帶笑入睡,也有些這才翻箱倒櫃開始擺弄針線縫補去年的舊痕,入睡之前瞧一眼天色,倒是今夜辯不得這雨得下上幾日,還是白日裏那些印著“黑螞蟻”大頭字的油墨紙上所說的冬月初六要改那剛寫順手的“民國”為“洪憲元年”來得更快些!

雨聲雖大,但小炭火爐旁一站兩手揣袖也能催著人著了瞌睡蟲的道,一理了短寸,白衣黑褲的中年門堂特意往迎客的火爐邊挨了挨,先望了眼樓上,又瞧了瞧門外,剛瞇上了眼睛,怎知隱約感到有個影子竄過,剛要開口罵那過茶水後廚的小工別走正門,卻瞧見了一個勾背壓低著洋禮帽,米黃中襖黑緞褂的男人站在了門前,渾身一個哆嗦,趕忙笑臉迎上

“仙萊閣請先生上座!”

隨後做了個躬身而請的姿勢,男人跨進門檻,這門堂利索地將他左手那滴水如同斷線珠的烏茶紙傘接過,這若是滴上了掌櫃剛換兩月的法蘭西大毯,那可不是他兩三年的工錢能賠得起的!

“先生是雅間還是貴堂?”

聽到傳堂音的堂倌趕忙踏著漆木雕花梯而下,男子摘下洋禮帽,是一張瘦削陰郁,眼下有淤的憔悴模樣,將禮帽往那堂倌手上一擱,聲音沙啞地說了句

“找古先生”隨後先一步邁開了步子要往樓上去,堂倌趕忙緊隨,又一聲“貴客登樓”的傳堂音拉長而起,堂倌一手支起那頂禮帽,一邊笑臉問道

“那您是要什麽的桿子,幾兩富貴?”那男人沒答,負手等梯,堂倌明白,這是個應邀的客座,還得去了那古先生的雅間問過主家

到了樓上,堂倌領著這人到了竹君間門前,三聲叩門通報有客到後那男人自行推門而入,這雅間不大卻布置得極其精致,紅木梨花的大炕和雲紋石嵌中的八仙桌,雲母貝雕的牡丹圖和頗有風骨的墨寶添彩,被這富貴膏的煙霧一繞,不輸廣州的大館氣派!

古先生面色泛紅尚未開眼,伺候的槍手鬥膽地在他肩頭一拍

“先生,有客來!”猛地一哆嗦,炕上的古應龍懶散開眼,瞧清來者之後從衣袋中摸出兩張半塊小洋紙讓槍手和堂倌退下,自己滿嘴哼哼地起身了身,坐正瞧著那站著不動的來客

“這就回煙館,也不怕被這黑東西催著上路?”

那男人冷聲問道,他的音色好似上了歲數的男旦,卻沒一點洪亮反而喑啞如同含沙在喉,這是燈火大亮下聽著都能打顫,如若換到小街黑巷,能活活嚇死個人!

古應龍噗嗤一笑,一手支在炕幾上外頭打量,從牙縫中擠出句

“半死的鬼模樣,我不如你胡三洋!”胡三洋面色陰沈地冷笑一聲,走到八仙桌前自行坐下,隨後從褲袋之中摸出個素緞的束口袋,毫不留情地往古應龍身上砸去,古應龍胸口被那袋中硬物砸得咳嗽幾聲,卻也發出詭異的咯咯笑聲

“那這就當做給你買壽材的了!”

古應龍一手撐起歪下的身子再坐穩,先端起煙槍吞下大口,隨後邊吐出裊裊輕煙,邊扯開那緞束口袋,倒出兩條小黃魚和若幹銀元,還有兩捆卷起的大洋綠票,看完後他心滿意足地沖著那沈臉的胡三洋道了聲謝,胡三洋不甘,又譏諷了一句

“晚上吃飯時我可聽了你今日被個更是左道旁門的年輕人打得屁滾尿流的精彩事,你認為,你還能收得到東家的第二筆錢嗎?”

古應龍挑眉,卷起袖子瞧了瞧天雷電網留在身上的痕跡,又回想起在矮山上時那種五臟六腑的疼痛,不禁抿了抿唇,但很快又迎上胡三洋的目光

“他沒怪你自然也不會怪我!一來咱們都拿到了這袋子,二來你也不是個蠢貨腦袋,該知道在他眼裏,我和你可沒個區別!你我皆損,我看著你的似乎還大我一些!”胡三洋感到頭腦發脹,加上跟古應龍說話實在費勁這就起了身,古應龍低下眉眼,又自顧地給煙槍添上富貴膏

“你只愛那女人臍下三寸之物,既然如此,夜黑雨大,好生回路!”胡三洋走到門邊,手剛觸上門框卻又頓下

“你還是先回趟滿洲養著吧,不然有命賺沒命用這些錢”古應龍身後應下,還抱怨一句

“我明日就走,這小破城最好的煙桿子就是個雲南貨,我可想我那桿東洋來的了!”

胡三洋一個白眼翻上,沒再遲疑地推門而出,他負手嘆著悶氣下了樓,門堂從未見過那麽快就要取物的客座,但還是手腳麻利地再拿來了胡三洋的傘,給客座撐開送出門檐,胡三洋撐傘而去,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自言而道

“夜黑風高鬼哭喪,該有新鬼添靈堂!”隨後在夜色之中墨隱而去

這雨約莫是酉時末開始打散街面的,就是在黃美蘭將熱水給這淋雨的幾人各自送去屋裏洗臉擦頭的那會兒,他原本想說服王玖镠給自己的衣服先讓茅緒壽換上,可這二人齊齊開口“不必”讓氛圍十分尷尬,她不好久留便溜去了段沅那屋,松散了頭發的小姑娘擦凈了臉後粉白素凈甚是惹人愛,她主動到了段沅身後他,替她梳整起那頭濃墨青絲

“那位先生是小王師傅的朋友?”

眼下這兩人共處一間她不便開口問,因此就來了段沅這邊挖個信,一來那麽個翩翩公子樣的男子讓她不得不好奇,二來多知道些,待會飯桌上也少寫嘴笨,但段沅當即搖頭,撇嘴說

“藥市遇上的冷臉鬼!跟著回來了!”黃美蘭又覺好笑又是一頭霧水,藥市遇上個人就要請人吃往住處帶,那怎麽就帶回了那麽一個,其餘藥市裏的人怎麽沒占那麽個便宜!好在段沅這就放下了手裏擺弄的束發的小繩,補了一句

“我師父托我帶個信給人,就今日正好遇上了,所以把人帶回來”

還想再問,可這時腳步聲已至門外,王玖镠竟然就這麽帶著茅緒壽這會兒來要信,又遭了黃美蘭一計拳上手臂

“你這麽機靈個人怎麽這會兒腦裏進了漿糊!那信又飛不到哪去,我盤碗都上桌了,你們人還不下樓!縱使你說你不餓,那這位先生呢!阿沅呢!”

說罷一邊手一個推搡著兩人下樓,段沅則從自己枕頭底下拿出了那封信隨後而下,在臺階上往茅緒壽手裏一塞,冷淡道

“我沒負所托,在哪看,看不看便是你的事情!”

黃美蘭心裏叫苦,這三人真的是一停下了她又起,輪番沒好臉好話地待著茅緒壽,既然如此你們還把人帶回幹嘛,她自然不能抱怨,一手搭上段沅肩膀,一邊又對著茅緒壽滿眼秋波地勸道

“既然有緣遇上,那麽一盞茶一頓飯的情誼還是得交下的,先生你說可是?”

這是替著這兩人留客,王玖镠其實也好奇段元壽怎麽著了個如此年輕的人留下遺托,也順水推舟留了個人,幾人落座,段沅問候一聲後率先抄起了筷子,狼吞虎咽地往嘴裏便是一通塞,王玖镠邊瞧著茅緒壽那一手端碗一手拈菜腰背挺直的文雅模樣又皺了眉

“哎喲餵,茅道友,這是喜神客棧,大家都是夜行山間的鬼,吃飯卷袖的粗人你又何必如此虧待自己,何況今日這場鬥法對哪方都是大耗,你這麽個顧及吃相,當心沒一會兒就只剩手裏那碗糙米飯咯!”

茅緒壽沒答,依舊細嚼慢咽小口夾菜,王玖镠也沒再多理,自己也一筷子夾上個半碗菜吃起自己的,就這麽氛圍更是古怪地光了盤子空了湯盆,黃美蘭趕忙收拾走人,給三人留下茶水圍爐躲了去

茅緒壽垂眼喝下半盞茶水,隨後揣出那封寫著自己名字的信,問段沅道

“他……他讓你去哪給我送信?還有其餘的話?”

段沅沒聲好氣地說了聲沒有,也如實告知了信是自己從城隍廟那得到的,茅緒壽又是沈默片刻,隨後從自己褲袋之中也掏出了個被折疊過的相同樣式的外封,段沅瞪大了眼睛看看信,再擡頭看了看茅緒壽,王玖镠也是驚愕不已,那外封之上寫著“段沅 親啟”

段沅趕忙把信拿過再三確認是段元壽的筆記,自己沒開口問,茅緒壽便先答而道

“我從水元觀出後去了師父在廬州城裏常住的宿店,他留下了小箋讓我來嶺南替他奔喪,隨後便是這封信,信不是他的字跡還被加了術法卻沒個地址,我只好先貼身放著”

王玖镠聽著不對勁,這就放下茶盞問段沅

“你不是說段師傅駕鶴的消息你們觀中似乎沒有散出對吧?”段沅點頭,隨後也察覺不對,便問道

“你是哪日出的水元觀?”

“十月十四,拿到信也是當日”段沅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個日子她曾向萬萊樓掌櫃家的小姐確認過,段元壽到那兒宿店和托給他們東西的,便是十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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