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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聚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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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聚一處

他越發眉頭簇起,終於在東南角那兩棵瘦弱的風鈴木遮擋的暗處嗅到了與亡人身上不同的一星半點腥腐氣味,他取下一盞紙罩燈照像那個毫不起眼的窄角,樹幹入土處被一個斜插的物件倚著,在褲袋之中翻找片刻,這就又掏出了一張與衣料一般泛著些老舊的布帕將那斜插之物拔出,一股黴腐帶腥的氣息直沖鼻頭,那是一段類似獸骨的斷骨,上面還纏著血跡泛黑的符箓布條

將這斷骨粗略幾眼後回頭,就見那原本躺得安靜的亡人開始微微顫動,眼中光亮黯淡泛起了寒,越將這斷骨往亡人那邊靠去,那亡人動靜越大

男子居高臨下地垂眼看瞧著這如同條離水掙紮的魚一般的走屍掙紮好一會兒,才再掏出一張符紙掐訣念咒,將符紙拍到了其心口位置,隨後粗魯地將亡人的兩條褲腿一掀,看到了左腿處一道粗糲潦草的魚線縫痕,隨後冷笑一聲起了身

“你是沖著誰來的呀?”他自言輕喃,

取了亡人的一截腿股而出塞入術法的用料,隨後招魂至肉身之中讓其體會術士煉化之物的百鬼撕咬和缺失腿骨之苦,再將取出的腿骨做法捆上符箓之物作為靶向標記讓亡人起屍去尋,那麽斷骨所在之處氣運低迷的人便會入局入陣成了這走屍的仇家,只可惜這人修行過於皮毛,如若下的功夫足夠,怕是萬掌櫃這會兒也就是具被咬下了幾塊肉的死人去了!

男子嘆了口悶氣,原本以為只是買賣人結仇遭了心腸歹毒的同行陰手,可如此看來這走屍只是尋骨並非找人,而被安插了這麽個東西來到萬萊樓,他心中泛起愧疚,這怕不是沖著自己來的。

想到這裏,他將手中的斷骨往地上一摔轉身進了樓門,再出來時已紮上了整齊的發髻露出柔美的前額,身上掛著個同樣縫補了補丁的布挎

他先掏出了一張紫色黑字的符紙燃起扔到了亡人身上,隨後一通手訣變化口中念叨

“冤有頭,債有主,伸冤之處非在此,何人結怨去何處……敕!”

隨著他句句出口,那地上的亡人動靜越發劇烈,如同一頭受傷在地的野獸一般抽搐掙紮,而後又忽地直立而起,睜開了那渾濁的雙眼,轉向東北角方向,竟然快步靈敏地拔腿而起,三兩步蹬上了那出墻的玉蘭樹幹,就連常年上樹摘果的好手都不一定能毫不攀扶,可這亡人這次再起就與之前毫不相同,不禁手腳靈敏還聽起了男子的號令

“等著!”男子見再起屍的亡人翻出了墻後不慌不忙地冷聲一句,隨後自己下了後院門的栓而出,這走屍當真站得筆直地在墻角之下

這人沒邁開腿,也絲毫沒有再動的意思,男子從布挎之中掏出了個銅綠斑駁的搖鈴,一步一搖,發出喑啞刺耳的鈴聲,七步走到走屍面前,他瞧著那張足以嚇死任何夜路人的青灰面容沒有絲毫波瀾,薄唇一動,一聲“帶路”,那走屍便轉身向前,如同常人一般地走了起來

夜深無人,所過之處原本的狗吠也忽地啞聲,半丈之後,二人轉入了一漆黑巷中,更夫則從另一處後腳而過,絲毫不知方才此處剛才有何,一個哈欠出口,伴著銅鑼聲背向而過

手中的搖鈴七步一響,走屍腳如常人地帶著身後之人穿著小巷偏街往著城中西南方向而行,男子瞧了瞧,這些路過之處要麽就是民宅後堆放雜物的縫隙窄路,遇上了能有鋪子的,也都是木朽漆落的些手工作坊或是陳舊的酒館食鋪,可以看得出這片是城中不算寬裕人家的聚集處,藏身在這種地方也算是陰術士最不足為奇的,畢竟一個還有飽腹之糧或是家中齊全的誰會去動這等年頭!

這走屍沒有再哪一處停下的意思,二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地接著東拐西拐,左右穿行,男人擡頭瞥了眼濃雲之後的彎月,忽地停下腳步晃鈴三下,而後前面的走屍也規矩站直,目光呆滯地直視前方,絲毫不知身後的人正陰沈著臉死死打在自己身上

那雙秋波柔水的眼中漸漸起了寒涼,靜靜地盯著那聳肩僵直的走屍,隨後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

“非得我先開口?!技不如人我讓你了個體面,憑你想繞我入局,再練個五年十年吧!”

這番話語氣滿是輕蔑,那走屍依舊安靜,也懶得再瞧轉身要走,終於在轉身邁步那刻有了動靜,再轉回身,只見走屍也已歪著腦袋回身向他,隨後張口露出黑黃的殘破尖牙,發出了個沙啞模糊的聲音

“別想找到我!”隨後走屍忽地兩手平直舉起,雙腳並攏地跳向面向之人,男子無奈閉眼屏氣抵擋住那股難聞的腐臭,就在那雙手與自己心房處還差毫存之時,男子手中極快地向那張黝黑的嘴裏撒去一撮粉末,隨後走屍定住身形,就在他後退之時走屍也同時倒向一邊發出古怪嘶啞的響聲,抽搐在地時口中還冒出了縷綠色的火苗

他腰背靠在了身後的梁柱上,依舊一副淡然模樣看著這鬼嚎抽搐的走屍,還再拿出了那帶銅綠的搖鈴搖上了幾下,每一聲響,那走屍的嚎叫便更加痛苦,隨風而去,原本遠處三層小樓外點起的紙罩燈也被滅去

更聲從遠處而起,男子才停下了手,三兩步走上前竟然一手將走屍拎起,隨後將其拽到了一處夾縫之中燃起一張紫色符紙,口中呢喃一通之後將符紙最後一點火苗再塞入走屍口中,走屍的嚎叫戛然而止,隨後一點幽綠的火星從走屍口中而出卻被男子眼疾手快地捏在了手中

“別走呀!來都來了!”隨後將那火星又塞回,另一手拿出了那截斷骨塞堵住那黑洞一般的嘴,走屍抽搐了幾下,重重地垂下了頭

更夫從夾縫之外擦著墻邊而過,絲毫未察覺這裏面的動靜,待人走出一段距離,他再度搖起搖鈴,一前一後地出了夾縫繼續向南,最終在走出了一丈半地約莫的一處破門缺瓦的小院門前停下,男子繼續搖鈴,那走屍搖晃好久才顫顫巍巍地用身子撞開了松垮的院門,隨後在院中猛地倒地,一條褲腿被拉扯而起,露出長出了白毛的屍斑和那條粗糲蜿蜒的魚線,他卻沒有再理,繞過了走屍推開了那扇兩開的破舊房門!

這空曠破敗的房中央,一塊窮苦人家卷屍的草席平鋪地上,兩根白燭被發黑的米粒插在了草席的頭腳各一,而草席跟前則是一不大的老舊香爐和兩支正在裊裊生煙的線香,香爐之下則是一張殷紅的符箓布和同樣在那之上的三顆黑黃的牙齒

“三個?!這不才一個嗎?!”

男子面露驚訝,就在這時身後一與自己搖鈴截然不同的刺耳搖鈴聲由遠及近,轉身出門瞧見到黑夜之中兩個高大的黑色身影也進了院,隨後在被腳下的走屍絆倒之後也一蹶不起,而被這二人遮擋在身後的一男一女對於還有一人一屍也驚訝不已

三人心中皆驚呼“下午的人!”

三人互相立在院中默聲對視,王玖镠心中不悅,夜黑風高的這人還戴著那頂氈帽不說,這換了身衣服比白日時還要破爛,如此昏暗都能瞧見好幾處針腳補貼

“道友夜深路暗的,何不摘下帽子,如此遮擋怕是耽誤了眼前是人是鬼呢!”

他首先開口卻是一副陰陽怪氣,那對面的人毫無擡手的意思,他隱約感覺出那人在觀察自己的鎮魂鈴,不禁又搖了兩下,挑了挑眉再調侃道

“你過來,我借你瞧瞧!”段沅瞧著他滿眼嫌棄,心想這人怎麽如此松懈輕浮,自己晃了晃手中拘魂鏈上的銀鈴,那原本倒下的其中一走屍顫動而起,口中發出粗糲喑啞的聲響

“不知這位道友因何深夜在此,我們這方有禮,可您這不聲不響的,可是有些失禮呀!”她聲音冰冷滿是防備,不想那人卻有了反應,開口一股清冽之聲,與王玖镠年紀該是相仿

“本該是個深秋好眠夜,只是有客上門送信,便赴約於此,不敢怠慢!二位瞧著,也是收了邀客帖的”

他臉往段沅那邊偏了偏,可那氈帽壓得太低實在看不出太多,只是這人膚色也是淡色得不似男子,還有手中那銅綠斑駁的搖鈴又是哪門之物?莫不也是個趕屍匠?!

而男子也僅僅是瞧了她一眼便轉向了這二人攜來的兩具走屍,這二人的膚色蠟黃屍斑也不算濃重,想必是剛去不久,新土蓋棺的新亡人,但這兩具的陰戾比找上他這個來得重,想必死時多有折磨痛苦

而同樣反術在亡人身上的兩人想必也非修的清凈之道,自己當真不想同人交談過多,真就想著如何脫身,但剛邁出一步,段沅驅起的那位和相對著自己的王玖镠都前進一步,那張原本一臉輕浮的臉上也蔓上了沈色,收去了手中的鎮魂鈴,翻出了一把兩寸長的銅響師刀

這刀縱使沒上訣發令也透出了一股陰邪的炁,段王二人瞧刀一眼後皆是寒毛而起,連那原本威武的走屍也退後了一步,只能靠著那把嗓子呈威風,他輕聲悶嘆松了口

“道友何須如此,有話好言,我還想請教二位可對這興師動眾地把我與二位引來此處的術士知曉一二……”

話音未落,他頭上慌張散發戴上的氈帽被對面那人一個不妨地快手撤下,隨後兩人皆是面色驚愕,心中一股怒火直沖入喉,他厲聲呵斥無禮,但那人卻沒了機靈,就這麽楞在原地,任由他奪回了氈帽

“鼻若懸梁,唇如薄瓣春桃,面如白玉觀音,眼似星辰春水,有女子的柔情精巧,又有男子的倜儻棱角,當真是世間難見,畫骨難成……”

他下午之時還對那眉飛色舞口若懸河的茶樓道人翻去了好幾個白眼,心想當真有如此皮相的人怎可能是個出世之人不說,縱使有,怎會各門各派沒點風言風語,也就當個吃茶的閑話趣事聽了去,可這氈帽之下的面容,讓他一頭一震耳畔鳴響,隨後頭腦之中又真切地回想起那番輕浮閑話

段沅也是大驚,心想王玖镠已是人中秀色可此人也不相上下,此人眉眼還讓自己有種莫名地心頭翻騰,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脫口問出一句

“你是茅緒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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