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夜雨針

關燈
第193章 夜雨針

是夜冷清風涼,趙敏橫抱了周芷若身子,擡起頭,見東北角上湧起一大片烏雲。當真是天有不測風雲,這烏雲湧得甚快,不多時便將月亮遮住,一陣風過去,便撒下細細的雨點來。黃衫女子的身形貫來瘦消,走在前頭,只得見她微揚的墨發,融在夜色裏,就要化不開。

周芷若呼吸都極是費力,窩在趙敏懷裏,感覺得出趙敏每行在山路一步的微微顛簸,耳畔雨聲淅瀝,鼻中馨香滿湧。張無忌走在最後,一顆心也是懸著不能落定。

趙敏方才探了周芷若脈息,極輕極淺,實非安平之象,怕有兇險之禍,心中擔憂害怕,大氣也不敢喘。各人思著心事,在細雨中疾步穿林,來到少室山內一處僻靜小舍。望將過去,但見用籬笆圍出的一方院落,院外左右各一間屋,院裏正中獨一間長房,房門前一株紫薇樹,隨著風雨微微顫抖,花堪人憐。

黃衫女子走近過去,長屋裏透出昏昏的燭光,她將手搭在門扉上,回頭沖趙敏道:“我的侍女已妥當好行針事宜,你將人抱進來。”

“施針?”趙敏只覺冷雨中周芷若的身子越發單薄,輕如鴻羽,仿佛下一刻便要隨這夜風而飛,她心中陡然一酸,道:“這樣……能治芷若的頑疾麽?”黃衫女子放在扉戶上的手十足蒼白,反著月光,隱隱見到掌背上蜿蜒的青筋。她轉頭盯著門扉,冷冷的道:“我只曉得,周芷若眼下這副模樣,再不行針吊住性命,她鐵定活不過今夜。”

趙敏聞言身子一滯,險些手上陡然沒力,腳下晃了晃才站定,顫聲道:“當真……嚴重至此……”雨夜裏,似乎聽到黃衫女子輕輕一嘆,道:“張教主,你可診過周姑娘的脈息,自知我所言並非危言聳聽。”

張無忌探手握住周芷若皓腕,身子登時一凜,低下頭道:“是,周姑娘脈象極虛,時斷時有,委實兇險。只她體內陰陽相克,氣息混亂,如若施針,稍有不慎便是……便是暴斃之災,卻不知姑娘打算如何動手?”

“我用針芒朝其經脈所來之處,迎其氣之,以奪其氣,而補者則順針以濟,手太陰肺經為補、手少陽三焦經為瀉,一提一落,一拔一壓,盼能平緩她體內竄雜的陰陽兩氣。”黃衫女子說到這,嘴裏冷笑一聲,道:“以命換命,她還當真做得出。”

趙敏聽她語帶冷意,那以命換命四個字說得極是忿涼,猛地裏想起先前周芷若與自己口渡真氣的情形,面上微微一窘,心中又不禁擔憂不寧,一時間心緒交雜,道:“倘若楊姑娘能救芷若,要以命換命的話,我也不帶半分猶豫。”

黃衫女子長長嘆出口氣,輕輕說了一句:“我要你的命來做甚麽?”言罷動勁一推,門扉吱呀開了,一個白衣侍女走過來,揖了一禮,道:“姑娘,都備好了。”黃衫女子點點頭,兀自走了進去,那白衣婢女沖趙敏道:“郡主娘娘,將周掌門送進去罷。”

趙敏道了聲謝,抱著周芷若轉進屋裏,只見青燈照壁,黃衫女子已坐在榻邊。輕輕將周芷若放下,卻見她面唇慘白,實是真氣大損之容狀,趙敏喉嚨發哽,也不舍得引她說話,只道:“你治傷,我……我守在外頭。”言罷再不敢多停留一刻,轉頭說了一句:“有勞楊姑娘。”紅著眼睛,快步走出。

一出門,便見那白衣侍女已不知去向,只留張無忌立在原處。他顧及施針時需寬衣解袍,念著男女之別,不好入內,這下看到趙敏泛紅的眸子,面上微微一怔,也知她心疼,便道:“這針灸之術,最忌旁人打攪,咱們且在這等一等。”趙敏一言不發,靜靜跟他站在一處,過了好一陣,才問:“你是蝶谷醫仙的傳人,眼下便跟我講了實話罷。楊姑娘說給芷若施針續命,得有多少把握?”

張無忌聽她說話間滿是擔憂懼怕,心中也是憐惜,道:“楊姑娘所說的下針之法,正是《黃帝內經》裏所載,‘迎而奪之者瀉也,追而濟之者補也。’老實講,周姑娘這樣陰陽兩氣混雜的身子,連我也不敢隨意下針,岐黃之道講究禦陰陽五行之變,視寒暑燥濕風五天候,應傷者喜怒憂思恐五情來醫治,如此變化多端,再遇周姑娘古怪的內息,那是亂上加亂,極易釀成大災。”

趙敏認真聽著,皺眉道:“這個我也略有所聞,中原醫道並無定規,同一病癥,醫者常視寒暑、晝夜、剝覆、盈虛、終始、動靜、男女、大小、內外這些種種牽連,才定醫療之法。照這樣說,楊姑娘若非自命不凡過了頭,那便是醫術高明得很了。”

張無忌搖了搖頭,道:“那位黃衫姊姊醫術或許是高,但她這般有把握,倒還另有一層原由。”趙敏心中一動,奇道:“另一層?”

此時屋裏靜得可聞針落。

周芷若躺在榻上,氣血雙空,幾乎不能開口說話,忽覺手腕一涼,原是黃衫女子伸手來搭她脈息。哪知著手之處,只覺周芷若的脈膊跳動古怪無比,黃衫女子微微吃了一驚,再用心搭脈,更是驚異,心道:她身逢此難,卻是已打通了奇經八脈中的任脈和陽維之會,實乃大不妙。伸掌在她靈臺穴上一按,試一運氣,果然打通的筋脈暢通無阻。

黃衫女子再解開周芷若衣裳,試按她中丹田、胸口、頂門諸處,心下已是了然,冷冷道:“看來是上天註定。倘若你奇經八脈不通,我這下施針,尚有可痊愈之機,如今你陰陽雜亂,散入五臟六腑,今夜只能替你吊住性命。”周芷若聞言心中陡然一顫,便又聽她道:“你說曾受過少林三僧的長索,打在肩井天突兩穴,便在那時,三僧功力極深,你體內又有九陽真氣,內外兼並,這兩處穴道便給打通了。”

周芷若心想不差,在那之後,這九陽真氣當真越發不受控制。她一時間失了當下痊愈的可能,難免惶落,可又想能保得一刻性命,總也算命大了,再想到趙敏,惶惶都變作不舍與酸楚,可謂百味雜陳。

黃衫女子此時已拿過金針,先紮她中府,尺澤兩穴,這兩處皆屬於手太陰肺經,每施一處穴道,均可消減少些周芷若肺腑中的難受。又取金針,再紮孔最、魚際、少商三穴,孔最為肺經之郤穴,功善止血,魚際為滎火穴,有瀉肺火之效,少商有蘇厥開竅、交通陰陽之效。

這幾針下去,周芷若果然覺得有精神得多,側目瞧身上的金針,乃是軟金所制,心想施針者如非有深湛的內力,那麽用力稍大,針登時便會彎了,再也刺不進去,不意這楊姑娘卻是一紮一穩,毫無紕漏。

黃衫女子此時又往周芷若無名指外側的關沖穴、臂彎上二寸的清冷淵、眉後陷中的絲竹空三穴下針,她曉得這三穴再刺,周芷若定可開口說話,不費勁力,哪知金針入體,竟是半點消息也沒有。她心頭微奇,問:“你講話試試,損不損力氣?”

“比先前好……好得多了……”周芷若剛吐出這幾個字,便聽黃衫女子低低一聲驚呼,朝自己手上看將過去,原是方才被金針刺中的三處穴道之旁,忽然鮮血長流。

“自來我以針刺穴,絕無出血之理。”黃衫女子忙著伸手探針,弄得手上染了血漬,嘴裏呢喃道:“也許正是因為方才……”

周芷若咬牙道:“方才……如何?”黃衫女子道:“你自己想必也清楚罷?——那些你急於求成練得的九陰真氣,方才一戰中,大多已被張教主的九陽神功化去。”周芷若想到適才光景,嘆道:“張公子的九陽神功當真厲害,他一番催勁施為之下,我體內的九陰真氣如今……恐怕只剩下一兩成。”

黃衫女子道:“這或許是好非壞。你一身病癥無不是因陰陽走火而起,加上寒毒固結,而今陰陽二氣幾去其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我刺你這些穴道均屬手少陽三焦經,那三焦分上焦、中焦、下焦,為六腑之一,自來醫書之中,說得神而明之,難以捉摸,一時之間,我也難以斷定癥結所在。不過往下數針不紮,你恐捱不過今晚。可若再下針流血,只怕要開始疼了,加之經脈臟腑之傷,此痛非同小可……”

“無妨,楊姑娘施針便是。縱然將我醫壞了,那也無法可想。”周芷若撐著身子回了一句,闔上眸子,輕輕道:“我只求過得今夜,能讓我見她一面。往後如何,也只能聽天由命了。”黃衫女子聞言一凜,手裏握著金針,唇動了動,道:“好。”當下再刺過兩處穴道,周芷若當真覺得一股劇痛,並著先前流血的三處一起疼了起來。

這一次以補助陽,以瀉散熱,所受的苦楚,卻比舊疾發作時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金針刺到近末時,周芷若已是痛得險些叫出聲來,但總算及時忍住,這時那雨下得更加大了,同時電光閃閃,一個霹靂跟著一個霹靂。她往後被刺穴道,大多都陣流鮮血,周芷若把唇一咬,滿頭冷汗,卻是死也不肯發出一聲痛呼。

黃衫女子見她這個模樣,微微怔了一下,道:“你一聲不吭,是怕給她聽到……心裏難受是不是?”周芷若微微睜眼,口唇略動,似要說話,卻說不出半點聲音,眼眶中兩粒大大的眼淚都疼得滾了下來,嘴唇抖得厲害。黃衫女子取出金針,在她神庭、印堂、承位穴上用力刺了幾針,使她暫且感覺不到腦門的劇痛,周芷若便才覆了幾分清明,輕飄飄道:“還請姑娘,莫將我受針容狀……告……告與她知。”

黃衫女子冷笑道:“放心罷,你不舍得,我又何嘗舍得?”這時該刺的穴道都已完畢,到得最後,刺入的穴道也並不流血,只是先前那些血跡斑斑,染得周芷若兩只手臂一片殷雜。

“你可真能忍。”黃衫女子站起身來,臉色也現出疲累,沈吟了一陣,道:“我不會讓你死的。有甚麽……能爭得過一個死人?”言罷黃衣輕擺,開門走了出去。

趙敏甫一見房門敞開,慌著動足奔上前去,恰撞在黃衫女子懷裏。“你等一會子。”黃衣的人拉住她手臂,道:“還沒醫治好的。”轉頭喚了一聲:“小玲。”她手下婢女便神出鬼沒的站在了跟前,行禮待命。黃衫女子淡淡道:“你進去妥善一下。”那婢女點頭進屋。

趙敏卻在此時猛地甩開黃衫女子的手,奔了進去。在雷電交作的大雨聲裏,只見周芷若靜靜躺在榻上,一雙手臂淋漓是血,冷汗滿額,看自己進來,面色一惶,更顯蒼白,動了動唇,憋出一句:“敏敏。”

作者有話說:

我來啦!大家一定很想讓楊姊姊有cp對不對?戰狼2.0不會殘血戰損很久啦!請忍耐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