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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趙榮芝棄女添窟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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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張家圍,阿杏嫂騎著摩托車早早在大道口等,大巴車一停,不等他們下車自己先爬上車來接孫子,滿嘴喚著:“狗兒,阿狗!”

本沫下車時,她仍不落手看著孩子,見本沫來,這才把孩子給她,開著摩托車先載著回家去。

在家門口見到隧公,他滿眼裏都是憐愛,圍著孩子怯怯的看了幾眼,孩子剛醒“哇”一聲哭了起來,只聽屋裏也傳來一陣哭聲,本沫這才想起小姑子張籬與她同時期懷孕,張籬還在坐月子。她抱著孩子見了小姑子和她的女兒。

收拾東西時,張埠在本沫耳邊說:“阿爸一世未求過人的,他想你肯定要回來,知道過了年家裏的雞鴨都吃完了,早在叔家自己養了幾只,專給你回來吃。”

本沫自來到張家圍又和小姑子一同坐月子。隧公阿杏嫂待她熱忱可親,尤其對孩子憐愛非常。

年後張埠去工作,留本沫在張家圍,張埠走後,她就變得極其膽怯,每天像做賊似的,見誰都膽戰心驚,總感到自己是寄人籬下,凡有不慣都得忍著。

一日,阿杏嫂說:“家裏有點肥腸,再找幾個辣椒,你自己炒試試。”

她聽見阿杏嫂這樣說越發饞,自來到張家圍已有兩月,沒嘗過一點辣味,只等他們出門,她去廚房搗鼓一氣,接著滿屋子嗆鍋、辣氣、纏繞起來。

恰阿杏嫂回來,忙從她手裏奪過鍋扔在一邊,嘴裏罵罵咧咧,本沫退在一旁不聲不氣癡立著。

她不聲不氣,是因為害怕,自從她獨自留在張家圍,比以前更膽怯,哪怕在阿杏嫂面前取一物或洗一碗,胸口沈悶得如吊著秤砣,如客拘束感或如賊恐懼心理。

她不聲不氣,因為心裏藏著一股傲氣,從不屈服誰的傲氣,任阿杏嫂說什麽,全當是粗鄙。

然事實上她遺傳了母親陳雲秀既老實又善良的本分,時刻保持對家母尊敬和忍耐是她本分。

阿杏嫂見她這般呆性,從沒見過這般愚弱的人,早已不把她放在眼裏,又不聲不氣,最是氣憤,要罵要吼全隨了她的性,如軟泥裏打樁——越打越下。

阿杏嫂連吼幾聲,本沫嚇得退了幾步,回頭看見剛進門的隧公也低頭不語,止不住的咳嗽,他剛剛得了眼疾,頭暈眼花只好躲進房裏猛烈咳嗽。

此刻她的內心像是犯下滔天大罪似的,她站在廚房望向副窗口,那日光底下細微的煙霧以及漂浮的辣氣還在屋裏騰空纏繞,這都是罪孽啊,她恨不得把那飄浮的辣氣全吸進自己的胸腔裏。

她看見阿杏嫂把鍋洗了數遍,直到晚飯,阿杏嫂嘴裏還不停的罵罵咧咧:“連鍋子都是辣的。”連小姑子的眼睛裏也閃著鄙夷的神色。

飯後她抱著孩子在門口散步,正要進門時,被阿發一棍橫在門口,這是阿杏嫂大兒子張誠的女兒,小名叫阿發,已滿兩歲,自出生兩個月大嫂出走打工後,全由阿杏嫂一手一腳養大,過分縱容溺愛不說,還有些霸蠻的野性。

就在昨天她看見自己的母親從外地回家時,她一棍橫在門口不肯進,而且阿杏嫂還教唆她不親近自己母親。

今日不知怎麽發痞,也將本沫擋在門外。本沫意氣即使跟孩子也計較起來,不顧硬闖,忽從背後“啪”的一聲一棍敲在身上,小姑子張籬大叫:“阿媽,阿發拿棍子打嫂子,你快出來。”

屋內阿杏嫂大叫:“不會讓開來,跟孩子較真。”說著出來將孩子牽走,轉頭沒好聲氣對本沫說道:“一天到晚抱著孩子作……甚,阿發就是我從兩個月時養大的,只認我!你再不脫手,我越發難帶,即這樣,你自己去帶。”

本沫曾考慮過這事,當她看見隧公帶著孩子赤腳在田壟上走來走去時,她覺得莫大野趣,孩子能在這樣大山裏長大,即是可貴。

而當她看到阿杏嫂待孩子或溺愛縱容或嚴格冷性,不好時便打不順時便罵,她滿口粗鄙話,尖酸冷性,把孩子留在張家圍始終狠不下心來。

正埋頭往房裏走時,阿杏嫂又說道:“若是不放心孩子自己帶,你走我才帶,你在這就自己帶。”本沫聽了心裏又堵著氣。

這日她得了感冒,又因獨自帶孩子倦疲,無人幫助,躺在床上無法起身,孩子躺在身邊無人管。家裏雖有人,但是他們假裝都不是她的親人一樣,冷漠的不來看一眼,不抱孩子,任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發熱,任由孩子在床上哭,她一點兒氣都沒有。

話說本沫極愚蠢不說,還有一身倔氣。因哺乳期不肯吃藥,也不肯孩子吃奶粉,她愚蠢地認為孩子吃了奶就該像剛出生時吃了就睡,孩子這樣的哭鬧不止,仍不肯懷疑自己奶水不夠。

隧公阿杏嫂隔著樓在大喊:“孩子吃奶一尿就沒了,指定沒吃飽啊。”阿杏嫂嚷著上樓沖奶粉時,她惱羞成怒地認為這是羞辱她,認為她是沒奶的娘。

事實上自從來張家圍之後,飲食,情緒,加上生病,她的奶水早就不多了。可她此時不肯相信,孩子的哭喊徹底擾亂了她的心,她連拍了幾下,孩子止住了聲。

最後大嫂子請了鄉醫前來醫治,大嫂子勸慰:“你病著,多半孩子也有幾分病氣,你吃了藥餵他,他也會好。”所幸三兩天身體好轉起來,從此她便明白,這不是自己的久留之地。

她將這些告訴張埠,張埠卻說:“芝麻大的事總打電話給我,那住不慣,這住不得,你這氣性,根本不適合跟人在一起,跟誰都處不到一塊,既不和,從此不要在一起住。”

本沫孤助無援,心裏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走,而且是帶著孩子。現在她明白了,心口嘆道:“娘家不留人,婆家人不留。”

張埠接她回A海時,糟糕的生活讓她惱怒、悔恨、繼而生出極大的悲怨。一下車,她不知道哪生出的邪話,盯著地上冷冷地說:“到時我們各自生活,你過你的生活,我過我的生活,我回家陪著我的姐姐。”

說話的時候她只字不說離婚,她不敢說出口這兩字,但她表達的意思自己清楚:她想要離婚,離婚後各自過自己的生活,家裏已經有兩個離婚的姐姐,正好離了陪她們去。”

她知道自己話重了,便不往底下說,只看張埠的反應。張埠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冷淡,他知道本沫一生氣就愛說重話狠話,現在這般無緣無故、沒輕沒重的話,他已辨不出真假、虛實、猜不透也理不清,唯有一法,當話沒說過,依舊忙著手裏的事。

回到住處後,房裏依舊沒變,肅清的幾件家具,冷清的日子和無依無靠的生活讓她產生莫大的悲哀。而她總感覺張埠凡是要求聽命於他,這讓她更抵觸。

張埠自生長起的眼裏見過的女人,如他姆姆嬸嬸以及她的母親都是低聲下氣,一個男人就是一個家,大事小事全由男人做主。

而在埠村大部分是女人做主,如淩老太,楊舒雲,蔡汀蘭,以及趙老屋的一切男人都被身邊的女人霸主著。

就連她的三個姐姐全憑的一身烈氣,對男人想治就治,想掐、打、咬全憑自己情緒。他們認知差異使得他們誰也不服誰,也不聽命於誰,他們各自的骨氣捍衛自己的立場和家庭地位。

因此誰也不理誰,更讓她無法理解的是,張埠像她一樣不說話了,這讓她亂了心。

她早已經習慣自己一個人先睡,這日她睡到半夜醒來,身邊依然沒有張埠,總有一個思想纏繞在她心頭,從前她小鬧使性卻敢肯定他是愛她的,他有他的溫柔,當清晨醒來時會親吻她的臉頰。

如今他待她如此冷絕,寧願一動不動坐在黑暗裏,也不願意來找她,她想不通徹:張埠這樣冷漠,到底是不愛她還是粗魯的懲罰她。

她始終想不明白,一個女人躺在床上,懷著一顆等待男人的心情時,這對她來說是恥辱,可事實上這幾個晚上,她確實在等他,等待最是熬人心,她迫切想要一個答案,她感到必須要跟他說些什麽,不是等天亮,而是現在。

她徑直走到他面前,厲聲道:“每天晚上你就坐在這裏看,挺屍到天亮,我一個人睡房間,我既是當尼姑也比這個強,這比當尼姑、守活寡讓人更受折磨,就是你這種整日不說一句話,要生生的置我於死地!”

“我總不是學你,你現在受不了,這些年我都是這樣經受,不說話不就是你的常態,現在也讓你嘗嘗這樣的滋味。”

“你竟然要做絕置我,好,看誰能鬥到底。”說著賭氣進了房。片響,她心裏又得一句話,走出來又恨恨地說:“你結婚幹什麽?生孩子幹什麽,你就應該獨自一個人!”

“你爸爸這麽著急你嫁,肯定是你有問題,果然,結婚是你逼的,生孩子也是你逼的。”他說著雙眼無辜的擡頭看她,眼中陰戾。

本沫聽見這尖嘴薄舌的話從張埠嘴裏說出來,她一言不發看著他,就那樣看了很久,始終不敢說一個字。最後以“一個謬種”離開了他,暗生志氣:“從今天開始,你我不相幹!”

自從來到A海,本沫因獨自帶孩子,不分晝夜餵養,近來又身體不適,有些咳嗽,聽見張埠這樣說賭氣回房,氣得咳嗽起來,起先是半咳裝咳,心裏也在想好歹借著作病的樣兒嚇唬他,讓他有個疼惜。

她病躺在床上,一會冷的發顫,一會渾身燙火,她貼著墻壁在黑夜裏想,究竟他是什麽心思?他往日不是這樣子,對她多少有些愛的。只輕輕一個翻身感覺他並沒有入睡或曾看一眼,他仍然在沙發上對著幽藍的光看的入迷,這使她感到絕望。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察覺出張埠躺了下來,兩人合臥著,這時她的內心除了身體的疾苦,心裏還忍受著無法理解冷漠。一種無法與他同眠共枕,同息同止的感受湧來。

她要站起來離開這個冷漠的人,心口湧出的一句話:“你不是個人,既然我的身疾與你無關,我也要與你無關,至少今天晚上離你遠些。”

她起身進了小房間,果真看他進來瞧了一眼,嘴裏問:“你咳嗽要不要緊,要不要去醫院。”

見張埠問,總有一股惡氣纏繞她,讓她無法克制情緒,怒喊道:“我既是死了也不用你管。”張埠也賭氣出去,當真狠絕竟沒來看一眼。

到了半夜,咳嗽竟止不住的咳不停,咳到整個胸腔痛,有病有氣,氣郁相纏。此刻她再一次看到老實人的張埠那心裏的狠勁,比流氓還狠,比惡棍還惡。

整個晚上她一直在想,她明白了,張埠偏偏藏著兩副面孔:一面安分守己,勤儉持家,面面俱到;一面刻薄寡思,寒人心,面目猙獰;寒人心時想到他平日家上家下,體貼細致,不至於冷酷到底。黑夜軟綿裏時想他白日寒骨話,互相矛盾,時刻警醒,冷酷到底。

整個晚上她痛苦地想啊、咳啊、咳了整宿,想了整宿!最後她明白了,張埠既不愛她,又要懲罰折磨她。

不說話就是治她的絕技,妙啊,想不到張埠竟用這樣的方法治她。他悟到精髓了,她竟遇到對手了,她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整個晚上都在冥思苦想和憂郁憤怒中度過,竟一夜白了頭,自己卻渾然不知。

次日,張埠帶她去醫院的路上,突然冷冷地說:“哏,你這樣感冒咳嗽,你已經脫離了社會,連你的身體也適應不了社會壓力。”

本沫恨恨瞪著他,一股超出生命的骨氣,乘著寒風,她走得比他還快,最後遠遠的說了一句:“我自己去,今後我自己為自己負責!”她拖著疲軟的身體進了醫院,這是她生以來第一次自己走進醫院,這一刻她就知道往後的路得靠自己了。

晚上她看見張埠半夜裏卷著被子獨自睡在小房時,這古怪行為讓她不解,不禁心裏想:“瞧,這就是他的狠絕之處。明明知道她需要他,那種生病的人常有的軟弱,即是木頭或是硬石都會明白,反他先置氣了。他的狠是既他知道,反冷絕地離她更遠。他的絕是既她咳出哀聲求他,反毅然的無動於衷。”她又在黑暗裏痛苦折磨。

整整一周他們沒有說一句話,這日周末,她正在做飯,而張埠一整天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不說話這卻是懲罰她最酷烈的方式,他不說不動,偏擾得她內心萬馬奔騰,無時無刻在暴躁。

張埠不說話的姿態裏無形中似有一把把冷箭,刺向她心窩裏,她每看一眼張埠便刺一箭來。她持續忍耐,做完菜見他仍不動身,冷漠不來看一眼,她持續的忍耐終於化成火焰,忍無可忍將手裏的東西猛摔在地上。

張埠聽到哐當一聲響,冷冷地說:“這是幹什麽,嗯,這一切難道不是你自己作的,好好的日子不過。”而後他不動聲色自己照舊吃飯睡覺。

本沫回到房裏關上門,痛苦在這無聲中折磨她、摧殘她、將她置身絕地,最後無聲中將她寂滅。她很想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沒有別法,身邊沒有朋友,親人,她只有告訴父親。

榮芝是個急性子,即刻就打電話質問張埠,說:“張埠,你和本沫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不跟他說話?”

“爸爸!我和她沒發生什麽,她怪我不說話,她自己一年到頭不說話。總是每天回來廚房竈上猶如亂成一副牌,碗筷倒的倒,桌子上又是面粉,又是飯菜混了一桌子。不洗衣不拖地就是掃帚也不曾摸過,我整日下班,還要收拾還要熱飯。還要有好臉色給她看?爸爸,你放心,橫豎她只要改了就更好,不改我們也不會怎樣,一點小事,她總是想得厲害。”

掛了電話,榮芝憤然起身找衣服,看房間衣服隨處既是,墻櫥裏塞的,支架上掛的,床上攤的;書桌上,藥瓶,水瓶,藥罐子,茶罐子;房間裏藥味,茶葉味,饞水鼻凝,狐臊餿汗味,各種各樣的氣味,猶如一副爛牌,又想到張埠說“屋裏猶如一副爛牌” 更是恨上加恨。

他起身找襪子,五鬥櫥裏襪子一只一號的,一只一色的,一只一破洞,滿屜的襪子找不出一雙齊全的。

他頓時火冒三丈,放開嗓門高聲喊:“抽屜裏沒看到襪子!”

雲秀聽到榮芝的猶如癲狗叫,慌忙丟下鋤頭往屋內走,也沒好聲氣的罵道:“我忙一上午還要幫你找襪子,懶如秋蛇,眼前的東西找不到。”

剛走到花園,榮芝一身睡衣,手裏捏著一只襪子,先將與張埠的對話說一遍,接著罵道:“看你這臟狗子,這些女孩都是學了你的樣,不收拾不檢點如今嫁出去都不待見。”

“學我的樣?天公姥爺看著,我一天到晚起早貪黑,說我懶世上就沒有勤快人。”

“一講你就比喉嚨,好,你去做,看看屋裏什麽樣子。”

“什麽樣子,吃屎用現的角色,罵人就在行!”

“哼,我不跟你講,你自己去跟你女兒去講。好好的襯衣讓他洗得篾舊的,又是皺又是殘渣,越洗越黑,扣子扣子掉,襪子襪子失,你自己看看,我穿出去丟人現眼。”說著將衣服往雲秀臉上一扔,雲秀看了榮芝臉色,只拿眼瞪著不說話。

本華剛回來也將母親罵個不停,一面好氣的勸父親“我去店裏給你買幾件”。榮芝一聽如孩子獲得糖止住了,看了雲秀一眼禁不住又身體震動,笑起來。

雲秀剛剛臉上還肅靜,見榮芝這般氣不打一處,嘴裏輕聲:“哼,又是人又是鬼。總不曉得你這人究竟是人是鬼?”

“舊了就舊了,不要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帶了兩套西裝,你試一下如意麽?”本紅一面走進來一面說,榮芝見狀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又說道:“你娘,就是這個馬大哈,迷離馬虎。”說著三人一同出去了。

雲秀見榮芝出去,立即打電話給本沫問原委。

“誰叫你們當初同意和他結婚的?”本沫先抱怨道。

“人是你自己找的,同不同意,還不是自己決定。”

“到底他跟爸爸說什麽?”

“說你在家沒有撿拾,衛生不搞,衣服不洗。”

“啊……他竟然有臉說這個。我也是初為人婦,初為人娘,一人一手帶孩子,一日三餐,親自餵養,沒一個幫忙換手的,你回來不幫著,沒一句熱腸話,反先講究要求我內外幹凈整潔,端茶遞飯伺候他,令人心寒!”本沫大喊。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孩子都快滿歲了。你總是一些事情多想的,你不要讓我置氣,你好我才會好,你爸爸罵得我忐上忑下,你只有過好日子,現如今死馬當活馬醫,只有自己想開些,多做些,‘辛勤當自愛,不比在娘邊’!”

14.2

本沫聽了母親的話,似乎明白這就是活著的道理,沒有別法,此後她也學勤了,在他回來之前將地掃了幾遍,瓷磚拖得逞亮,做好一桌飯菜等著張埠回來。

正低頭看手機時,突然門響了,她心裏突突的跳,她不知道張埠能否看見她做的這一切,心裏有一種既期待讚許又不屑於顧的緊張感。

張埠換了鞋轉過臉來,只覺一股陰氣飄來,登時她的心一片寒涼。只見他像往日一樣滿臉喪氣,雙眉緊鎖,陰冷眼空洞無光,小嘴緊了緊,恐怖之形讓人無法抵抗他的威懾力。

接下來的一切更使她冰冷絕望,首先他緩緩看了下四周,接著一同往常先拿起掃帚掃地,這簡直令她感到恥辱,地板通透明亮,光華如鏡,他看不見,多麽恥辱啊。

“不要動我擺好的東西。”張埠一邊說一邊把廚房用過的電飯煲、熱水壺、重新歸位,精確不差毫厘。

這些動作也讓她感到沮喪,她不說話,心裏卻想:“難道這些東西都得按你的指示,亂了你的章法。”

本沫天生一副陰怪脾氣,心裏要強,陰且敏感,敏而古怪,怪得稀奇,說不得,罵不得。從前當她還是孩子時在趙家打罵慣了,如今嫁給張埠還要受他的氣,哪裏忍得下。所以一說就愁,一說就抵觸,一說就結怨仇,接著心上賭氣,臉上陰沈,裝聾作啞。

實際上她將自身的優越感,不肯張埠半點逾越她之上,批評、詆毀她,她以自我為中心,容不得張埠對她指手畫腳。

然而張埠卻是眼中有鐵,心中有律的人,他最看不得懶散的人。所以此刻他們“你容不得我,我容不得你”。

本沫賭氣自先吃飯,心內忍不住咒罵:“化勢足,別人吃飯,他掃地,不分時候,裝模作樣好看。”這話好生耳熟,這不是淩老太曾說過的。

淩老太吃飯時最恨雲秀裝癡作傻忙裏忙外,讓她吃偏要做,偏做出惹人嫌的樣兒在她眼皮底下晃。而眼前的張埠也是這樣,要他吃偏要做,人家吃他偏要掃,做些討人嫌的樣子給人看,更是得不到尊重。他的愚癡如同雲秀的愚癡,埋幹不得巧,心實不得乖,可竟是嫌啊!

本沫越看越厭惡,既不能和他一刀兩斷,又能如何呢,心裏憋悶,飯也吃不下,下桌前又鄙視了他一眼。

張埠掃完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最後一聲不吭把桌上的飯菜全倒了。

張埠與本沫如同一轍怪裏怪氣不說,忍性也相當,他能忍住饑,忍住渴,忍住男人所不能忍的一切。身上的傲氣與骨氣使他不肯低頭,吃了她的飯便要在她面前軟幾分,他寧可餓。

張埠出生在山裏,從小受餓受窮,他不懂浪漫,他只知道實在過日子,一日三餐,家裏幹凈整潔,可自從與本沫結婚後,他就沒有一天安穩的飯和覺,她脾氣古怪,他也不想猜,不想問,以前他窮沒飯吃,現在他仍然沒飯吃,他忍了,娶了她倒黴的氣全怪自己老實倔強上,他寧可餓也要護著大男人的尊嚴。

本沫看見他把飯菜倒了,心裏已臆想到了他心裏活動,她已經打定主意:“以後不再做了。”兩個人像活在深山空洞,你猜我,我猜你。

次日正是周末,張埠因一晚沒吃肚裏空,見桌上無飯,他臉上陰沈得似乎要滴下水來。心裏想:“到底我在你心中不是人,做飯這不就是你的職責嗎?事我做全了,還不知足。休想我對你說半句好話。”他猜準她的心思。

本沫也猜準了他的心思,可她偏不去做,罵孩子也好,翻箱倒櫃也好,摔鍋打碗也好,只心裏想:“休想我為你煮一碗米羹。”

到了中午,本沫為早晨沒給他做飯而不安,不時又浮出母親的話“辛勤當自愛,不比在娘邊”她開始忙碌,做了一桌菜,她在廚竈忙碌,漸漸的看著他的臉轉變了,變成一張和順的臉。

本沫做飯後,安頓了他,身心俱疲,現在輪到她擺著陰沈的臉。他不由感到負擔,不敢吃,又不得不吃,早上還沒吃飯,他畏畏縮縮坐在那裏不敢說話,本沫也陰沈不說話,心裏想著母親。

這日,在埠村的雲秀正準備種點小豆,破天荒榮芝也答應跟著去。只見榮芝著一身筆挺的黑西裝,踩著一雙皮鞋,出門前對著鏡子把下巴的胡須刮得溜幹二凈,油亮的大背頭,出門前又把皮靴擦得程亮。

走出門時,轉眸睨向身旁的雲秀,他那嫌惡的眼色讓雲秀也低下頭看著自己:上身穿一件藍絨薄外套,寬松黑格褲子,松松垮垮系在腰上,一雙馬口套斜攏在腳下,走一步,雨靴皮子像果凍軟焉著,肩上扛著羊角鋤,鋤上掛著草籃,手內還拿著小籃。

在榮芝說話之前她自己搶先說道:“做農活不是這樣穿。”說著自己又笑了。

“倒是你,看你這身衣西裝革履,你是去幹什麽,我們不是去做同一件事情吧!說好同我一起種豆子,凈打馬虎眼!”這一句把榮芝給說笑了。

榮芝一面說一面笑:“是呀,我同你一起下去,同你到田岸,接下來我還有正事要辦,走,走!”

兩人正埠村大路走著,只見趙危芝、趙全芝媳婦迎面而來,起先他也臉上掛著笑容,當隔著老遠她們朝他大喊:“秀牯癲子、趙扯子,這是去哪裏?”

榮芝立即臉色大變,當著他的面戲虐他“趙扯子”那是對他的奇恥大辱,他從前身無分文借錢時,綽約時也沒感到這樣的恥辱,想罵不得,只好忍著氣,打陰飛腳走。

雲秀看見榮芝這般置氣,笑嘻嘻說道:“總是淩老太在她們面前煽風點火,貶低你我兩人,她們才敢這般氣焰,目中無人。讓他們去說,呼牛也可,呼馬也可,我做我的事,身上又不會掉皮,我是從來不理,只當一笑……”

“我是你麽?”榮芝罵道,他把所有的倒黴一股攏總都噴在雲秀身上。他知道,現在全村的人都看不起他,連自己親娘也是。

然榮芝是一個有思想,見過世面的人,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物,吃過他人沒看過的東西,他開私家小汽車時那些人連自行車都買不起。他城府深有一身傲氣,此時,從前的榮耀與現在的恥辱讓他暗生志氣,下定主意要做心裏想卻遲遲沒做的事——他要在埠村建一棟全村獨一無二的別墅。

原來趙榮芝先光景時有個願想,曾想將老宅推翻重建,只那時趙書記執意阻擋,才在後屋建起樓閣。近十幾年來日子艱難,自己落蕩更是無影。

今日聽見趙老屋的人笑他“趙扯子”,他就認為這事不得不做,做出大場面給這些人看,堵了那些貶低恥笑他的人。

他仍在夜裏細細盤算,目前孩子們穩定,一個比一個穩步發展。老大本華離婚後,有著先前的工作經驗加上淩老太投資,不到半年自己當了老板賣建材。老二本紅在事業單位由職工做到經理;老三趙本君雖貧但志堅,一人打幾份工。最有錢的數小女兒趙本唯,她果真志氣,幾年時間在鋼鐵廠從基層爬到高層。

心裏仍盤算:“本華五萬,本紅五萬,本君兩萬,本沫三萬,本唯五萬,統共二十萬,有這些起本,手裏有些材料,鋼筋木板水泥防水材料,磚土現成的。”自己尋思了一晚。

次日一早,榮芝吃早餐時坐在桌上環顧一眼宅子,當著全家人的面說道:“這老宅子自建成至今已有五十多年,現如今哪戶還住老房,我多時想推翻重建,趙本逵,你是一代新人按理你要拿主意,你的意見呢?”

趙本逵是個不思前後的人,一聽重建,他先就起凝父親的本事,大喊道:“你看著易紹欽家房子建起來,自己心裏發癢,人家倒是有錢,你一身清水,你拿什麽攀比人家,我什麽底細住什麽屋,我知足!”

根芝一聽,還是一代新人比他還不如,指望不上他,拿眼瞧著淩老太。淩老太一聽老宅推翻重建,正是她平生之願,多年一塊心病,喜得兩眼放光,一個勁和聲:“你建房只管建,能先地基就做地基,沒錢我也想辦法。”

恰雲秀穿堂入廳,將碗狠地放在桌上,說道:“一沒錢,二沒錢,總是想一招是一招,哪來的本事建房子。”

淩老太猙獰兇臉,回嗆道:“莫打破事,他既有主意建樓,讓他建,難得他想做件像樣的事,他心裏有底,不是空頭話。”趙書記凝著神想說不說的,如今是年輕人時代,他已老矣,不說一句閑話。

趙榮芝卻是有魄力,當他想做一件事就不得不做成,五個女兒無一不支持的。趙書記和榮芝商定將大宅推翻重建,另地基往前數米,擴建到原來的院子的位置,原有的菜地填平一半做院子,與李家換土,從園子中間開出一條門路。

幾個月後歇工時,榮芝開始犯難,淩老太看在眼裏,說道:“榮芝,實在沒錢賣了古董硯臺。”

“哪裏就到賣著古董的地步了!”趙書記道。

“嘿!留來留去留煩惱,這一世都完了,還留著這勞什子做何用?”淩老太說著,心裏又自忖:“建房子就是為了給本逵一個交代,用這一世的寶物換本逵這一世安穩!一棟房子自然抵得,再者這古董留著口舌多,人多惦念,倒不如賣了幹凈。”

趙書記看著淩老太從櫃裏取出硯臺,他趔趄站起來伸手去奪,腿腳因久坐無力倚在了淩老太身上,嘴裏喊道:“放下!你老懵懂,哪裏就需要用它,這是我的命換來的。”

兩人扭股繩似的爭搶,淩老太見狀將趙書記推坐在床上,大喊一聲:“拿走。”

榮芝這才奪了去,說:“如今世道不同了,你現今是四代人了,到底有多是人惦念著這硯臺,就連趙老屋的人也時常提起,到底留著也是亂世,不如用到正處。”

淩老太把趙書記扶了正,自己噙著血眼說:“你快拿走!”

趙書記垂頭喪氣,一時也不好說什麽,嘴裏時不時念道:“哪裏就到這時候了!”在他心裏這寶物應當傳家之寶代代相傳下去,看得比命還重。

他繼續摸了摸腿,當年跌進地洞裏撿到這寶物,摔傷了腿,他自認為硯臺是這條腿換來的,這幾十年在腿上忍著的痛,每每想到硯臺心中方才寬慰些,如今要賣了它,猶如斷腿一般。如今淩老太拼死要賣,他亦百般不願也無法了。

榮芝得了寶物,對淩老太誇下海口一定能賣出去。但他心底始終沒底,九二年有人提了兩萬,如今還是兩萬,他雖缺錢,但清楚的很,他並不想賣給別人。

他和趙書記一樣把它當成傳世之寶,他想留給兒女,這麽想,自己有五個女兒,眼下只有本沫一個遠嫁女兒,孤苦伶仃到底日後如何過活也無法預知。古董給了她,自然給她留一個保障,更是一份親情永系身邊,讓她有所依,有所念,如到末時也能救她。

一邊想一邊打通了本沫的電話,說道:“本沫,家裏古董硯臺兩萬塊賣了,你尋下買主。”

“賣給別人不如賣給我。”本沫激動說。

“呀,我就是這個意思。”榮芝又把剛剛想的說了一遍。

本沫心中自小有些執念,這方寶物對於家的意義,自然不能用錢代替。如今父親要把它交給自己,亦是把對家的情思給了她,本沫離家越遠,對家的情思越濃。

當張埠回來,她深情看他一眼,只見他身穿筆直西裝,身材樣貌魁梧,她輕輕扯了下嘴角,臉上揚起似笑非笑的情義。

張埠看她笑,也收起了陰沈的臉,心內想:“早上出去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面目,晚上又是這般想笑不笑的樣。一時壞一時好,受足了你的忍,總是又有需要我的地方。”

果真本沫開口說道:“我爸爸說要賣了古董,問你能不能找到買主?”

張埠說:“哪裏找得到,最後不是我們來買。”

本沫聽他願意買下家裏的古董,心生敬慕,卸下心中石頭。低頭心內想:“需要他的時候恨不得湊上臉親幾口,看哪都順眼,不需要的時候,看什麽都嫌,這不是心裏裝著一個淩老太,什麽時候變成了她最討厭的樣兒?”

果真聽到他說:“需要我時你才說話,看哪都順眼,不需要的時候,看什麽都嫌,你能不能正常點過日子!不要只過了一晚,你又恢覆原來的面目。”厲色之聲一時又將她打壓下去。

晚上本沫主動挨著張埠,一如從前聽到他砰砰亂跳的心跳聲以及下體不覺硬脹。這是她唯一能辨別張埠對她愛的表現。她便不知覺放下憤怒、以及白天所有的不快,他很快反手緊抱她,脫掉她的衣褲。從他輕巧脫衣,凡事從她角度著想,耐性一分不減,一如從前,砰砰的心跳聲可以讓她放心,他從不計較她,不計較一飯一羹,不計較輕薄待他,反而看清自己如此膚淺。

過了幾日,榮芝帶著古董硯臺來了,他將硯臺從公文袋裏拿出來,放在桌上給本沫和張埠看,本沫不由自主的將手摸了又摸,一霎時往日的時光影像紛呈,在她心裏激烈的動蕩起來,這絕不是一個物件,是長久的生命見證,見證著幾世幾代的年華。再者她還有一種使命感,從前這硯臺像古董被家人珍藏,如今往後將藏在自己手裏,萬分深重之感啊!

張埠端著硯前後看了一眼,便放下回轉身向榮芝說道:“爸爸我等會去取錢給你。”

“不著急,我明日走!”榮芝說。

“只住一晚?明天就走,這麽著急。”本沫問。

“家裏一應事等著我回去照理。房子快則一年,明年年頭就能建好,到時歡迎你們都回家來。”

張埠與本沫出門取錢時,張埠壓低聲說:“那個並不值錢,後面有一條裂縫,有修補痕跡不值錢。我們這是買個破舊,只是你如意罷了!”本沫不說話,父親在這,凡事皆為和平。張埠將錢全放在榮芝手裏,榮芝笑嘻嘻接住。

次日,張埠上班出門前說:“爸爸,我去上班不能送你,你下午坐車註意安全。”叮囑幾句便走了。

中午榮芝吃完飯,當他正繞著本沫的身後時,突然笑嘻嘻說道:“嘿嘿!本沫,你側邊有一根白頭發,待爸爸幫你拔了去!”他幾步轉到本沫身後,再順勢的往後腦勺瞧,即刻厲聲道:“哎呀,不是一根兩根的事啊,有很多白發,這到底是怎麽了?”

本沫知道自己從小多愁善感,有幾根白發是正常的。再者與張埠那些糾纏的細節也不便跟父親說,因此笑而不語。

14.3

次年開春,這日榮芝打來電話,說道:“本沫,房子已經建好,下周就是竣工酒宴,你提前回來住一段時間。”本沫聽了喜極而泣,如是一種解脫,一刻也不能等,只管讓張埠現在就送。

到了埠村,從村東走進來均是一片茂綠,右邊的稻田棄耕改植樹,只見密密麻麻的樟樹林將對面的房屋均遮掩住了。

左邊野嶺裏的杉樹,大片大片的綠色藤蘿攀枝引蔓像衣服一樣穿在樹杈上,由上而下一直到拖在地上,猶如長裙曳地,路兩旁有許多小草,野花,路荊棘或翠竹,竟別有意境。

再往前數十步走到家門口,只見原來的園子一分為二,從中間開了一條一米寬的大路,均鋪了小石子。

坡道較先平些,遠遠看見一棟清新藍面的小別墅,門前仍保留了那棵柚樹,由下往上走,一屋一樹似合抱一起,一屋門前一樹蔭,一樹蔭下一家人,一家人站在樹下向她招手。

她走過去,眼睛盯著新屋看,這是一棟一百多平二層小別墅,頂部呈三角式,外墻裝飾金色浮雕花紋,大理石浮雕窗套,全凸式門廊,門廊頂部絳紅色露臺欄桿,兩扇不銹鋼大門。

穿過羅馬柱進入裏屋,腳下是大理石鋪成的地板,四面墻貼滿瓷磚,兩廳兩房一廚布置典雅,各色家具均以新置,富麗堂皇,穿堂處向左是衛浴間,向右是轉樓梯上二層。

穿堂後是原有的花園、廚房和樓閣,望著這個樓閣不禁感嘆,可惜還沒等到裝修就像姑娘一樣老去,現在成了老房。因新屋地基往前推,花園擴大一倍,仍種著一些蘭花、月季、指甲花。

她來來回回看,又來到門廊處,淩老太問道:“怎麽樣?現在我們家又是讓人羨煞,路過的行人,哪個不擡頭望一眼的,都說好氣派,你爸爸這回又爭了一口氣。”

淩老太說時又看向榮芝,本沫也看著父親,想不到父親半世瘋魔半世癲,竟悄不聲息做了一件大事,放眼望去埠村家家戶戶雖都建新房,都是老式的樓閣,這樣的小別墅卻是獨一無二。

本沫不由又感嘆父親的行事和本事,這樣的規劃和布局就是六個子女加起來都不及他,因此心生敬服。

說話間,坡底下來往的行人,或是走路的,或是騎車的,都紛紛擡起頭往上看,投來羨煞的目光。榮芝仍只是悶笑,曾經那份傲氣又添眉宇間。

回到房裏,雲秀對本沫說:“滿女,我樓上樓下各占了一間房,方便你們回來住,還有歇宿人來與客往,我不開口朱倪想霸占整層。爸爸說你回來我們讓床給你住一樓,我們住老房去,一則你帶著孩子爬上爬下不方便,二則樓上他們一家住著,孩子一吵,朱倪也有脾氣。”本沫點頭答應。

一日,她趁著得閑時去尹涓家,見了面時才知尹涓又懷了身孕,身邊站著一個兩歲的女兒。這些年雖兩人未聯系,但見了親熱如初。她因有身孕,素面素衣仍散發出溫柔文雅,聲音細軟,身上一股祥和之氣。

她站在門口迎她,仍像兒時一樣拉著她手,熱情不減,將她帶進她婆家。尹涓的婆家好生氣派,在市區一處三層別墅,本沫見了大人,拘約得不知如何客套,站在尹涓身後仍是笑,尹涓看出她的怯處,忙拉她去二樓。

本沫一直不知道好的生活狀態是怎樣的,今天見了尹涓才明白:尹涓有內外溫存的老公,對她有商有量,話聲裏有愛,情緒裏有包容,時而相互打趣配合,使她原本恬靜的性格也添些活潑勁兒,越發生動有趣。

還有善良可親的公公婆婆,可愛的女兒,家庭一團和氣。現在她才明白這樣穩定的感情,穩定的生活狀態,才是一個真正家的樣子。

自從她出去打工後,亦或是現在結婚後,她依然感覺自己是漂泊著,與張埠若即若離的感情,永遠不能解決的情緒,不定什麽時候兩人就變成雙啞人,在無聲中折磨。

她那麽渴望被人愛同時渴望自己有愛的能力,令她痛恨的是在張埠身邊她變成了冷若冰霜的人,以及那個空房子,無論哪一面都不像家的樣子。

她在心裏嘆了一聲,正走到了二樓,尹涓隨手將門關了,只有兩人時本沫才恢覆從前的笑容,兩人說話像是回到兒時的情景,真摯可貴。

尹涓將她怎麽出嫁以及考入編當教師的事情說了一遍,以及她生孩子時他丈夫如何細心體貼等。

本沫聽完,讚道:“你公公婆婆好相處,沒得說的好性格。正是因為你那樣的從小性格溫存,所以嫁到這樣的好家庭。”

“他們那樣是沒得說。”尹涓也點頭,突然又問:“先前你讀書時那樣活潑大膽,怎麽反越來越靦腆怕羞。”

“我在家也不說話,我在家和張埠也不說話。”本沫不知如何回答,怯怯的說。

尹涓凝視著她,半久才問:“不說話,是怎樣的不說話,怎麽可以做到不說話,這樣豈不是很難受,還要在一個家裏,還有一起吃飯睡覺,啊……實在想不到,那是怎樣的難以煎熬?”尹涓持久的、難以置信的表情告訴她,那是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你不必明白,大概這輩子你也不會明白。哪裏人人都有好的對待,所以說你很幸福。”

“啊?我幸而遇著童禮濤,同班同學,知根知底,兩人相互和平,日子也平淡,也覺不出特別的感受,今聽你這樣說,我算是得幸了。”

“你今後還有什麽想法。”

“我們在家一旦生活安定,工作穩定就是這樣了,沒有什麽好想。”

“我還有理想!”本沫甚至是脫口而出,臉上似乎顯出些活靈神色。

尹涓不明白為何這時仍一副自我優越感,以及為何如此熱情高枕說出理想,她沒有回本沫的話,不緊不慢站起來,她們在一陣沈默之中略顯尷尬。

突然她轉扭頭盯著她的後腦勺,一聲顫音喊道:“呀,你後面有白發了!”說著用手在她頭上翻:“呀,後面全白了,你是發生什麽了,只有前頭是黑的,遮障了你眼睛,蒙蔽你的眼睛。”

本沫聽了猶如當頭澆下一盆冷水,心裏透涼,這才後知後覺。見尹涓還要往前額頂翻,她身子往前轉撇開了她的手,一時陰郁之氣纏繞在心裏,不知如何是好。只待了一刻,她便以孩子為由要回家去,心裏卻一直凝著一頭白發。

回到家,她先把門關起來,面對著鏡子,手裏另持一面小鏡照向後腦勺,只一眼,她渾身便顫抖起來。想不到自己從前一頭烏黑濃發竟變成白發女,才三十歲竟嘗盡了半世滄桑,一時悲嘆一時心酸,又恍然大悟起來,究竟的是怎樣一夜白頭心裏已經清楚了。

先搜尋中藥方,不顧好壞,吃一劑覺出不計了事,又拿父母的染發劑偷偷染了。

一連幾天,天氣如她的心情一樣陰沈,帶的衣服沒幹全如冷棍似的掛著,雲秀說:“我去樓上找找,他們有好些小孩舊衣裳。”

本沫難為情地說:“他們剛在樓上吵架,你這時去找不好吧。”

雲秀凝著臉,腳仍走,說:“他們三頭兩日的吵,他們吵他們的,我尋我的。”

雲秀上樓時,朱倪在浴室裏洗澡,她沒問,也不打算問,她心裏總得一句:“挑幾件孩子舊衣裳換洗,這點事是人都會肯。”

雖這麽想著,她挑完下樓時心裏突突兩下,果真聽見朱倪在樓上大喊:“在我房裏亂翻,冇道德!”

聽見朱倪厲聲喊,起先她穩住了情緒,心裏想著:“隨她說吧,不去回他的嘴,家裏還有孩子在別讓她們跟著淘氣。”

剛回房裏,又聽見朱倪罵道:“到處翻我的東西,你就是個扒子手。”

她把衣服一扔,說:“哎呀,我硬是咽不下這口氣。”說著又折回去,在樓梯口對著喊:“我進的是趙維一的小房間,拿的是孩子自己留下的衣服,每次姐姐們大包小包的衣服拿回來,現在拿自己的東西你就不肯,你有道理?在我面前耍威風,我就不信你噠噠嘀!”

“不聽你講,拿回來就是我的,在我房裏就是我的。日後我樓上你不要上來,哪個都不要上來,我房門關,大門鎖。”朱倪大喊大叫。

本沫心裏窩著火,此生她就見不得母親受人欺負。以前不在家,他看不見,如今當著她的面,這般欺負母親怎能忍。淩老太是老一輩,一世也無法對付她,但朱倪呢?她硬是咽不下這口氣。

想著她把手裏的東西一扔,徑直跑上樓,走到樓梯半道上發話:“你是這樣跟娘老子說話!她是長輩!不分長幼尊卑麽!”

本沫和雲秀一樣是個懦弱的性子,沒有一張厲害的嘴。現在站在樓梯拐處,隔著厚墻才有膽量,樓梯口深高,那句話如掉進空洞深淵,繞音回蕩,也反覆在她腦裏回蕩,好一陣,沒有一點兒回音了,一切都靜止了!

吵架使得本沫渾身發軟,她跌跌撞撞走回房,妹妹本唯對她說:“你就是沖動,你逞一時之快,出一口氣,如今我們是客,你這麽跟她去鬥,不是更漲了她的膽心,只等我們一走,當娘的不是長長久久的受氣,你就這點都不明白。只管讓她去鬧,猶如臭了一條魚一樣,她就曉得反心。”

本沫被驚醒了,眼睛看著母親,覺得自己裏外不是人。經過時間的改變,妹妹本唯也變了,變得懂事懂理,會退一步看,前一步望,步步深慮。而自己還是如從前一般,深覺慚愧。

她懷著忐忑的心對著母親說道:“咳,咩,都怪我,害了你!我這樣面對面跟她吵,只管我們一走,她會更厲害對你。”

“不怕,罵得好!就是要挫她的盛氣。你一罵她就曉得我有人在。”雲秀說。

“我一走她會不會更厲害對你?”

“哼,量她也不敢,你放心,有你爸爸在,她曉得厲害,爸爸說這個家時不時就要殺氣焰,惹他發氣屋都要抖三抖!”

恰這時榮芝進屋轉入房裏來,本唯見母親那凸起的嘴唇像是要在父親面前告舌,趕忙搶說道:“爸爸,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正月擺竣工酒,我和王業唯也訂在正月裏辦結婚酒席,可以一起辦酒席嗎?”

榮芝頓時沈下臉,冷冷說:“我早說過,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婚姻,自作主張的婚事,與我無關,與趙家無關!趙家從沒心裏真正承認過,你結婚可以,家裏無婚宴,不請人,王家來人接了去完事,想大操大辦,莫談!”一席話說得三人灰心喪意。

14.4

轉眼到了竣工宴,來趙家參加竣工宴的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連羅家一家子都來了。

遠遠看見羅嬸子一左一右提著兩份禮走上來,朱倪母親和淩老太忙迎上去,三三兩兩親切非常。羅嬸子將兩份禮,一份給淩老太,一份給朱倪母親。

雲秀榮芝瞧著,本沫見母親臉上露出些難看的形影,含怒細聲說:“羅家準備的禮,淩老太有,朱倪母親有,偏就少了你的。”

“少她個施舍!我從來也不望她們的,以為誰稀罕。你看見了,兩家你來我往,樣子難看,偏做給我和你爸爸看,來障我們的眼!”雲秀說著,見她們已進門,故作笑藐上前迎,嘴裏喊:“親家陪著一起喝茶,我忙不贏。本沫,嬸嬸們來了,快奉茶。”

羅嬸子笑說:“你忙你的。”雲秀轉身穿堂往後廚走。

本沫正端著茶盤往廳裏走,突然聽見一陣大笑聲。她面帶笑容謹慎的朝客人走去,頭一個接茶的是朱倪母親,她昂著頭說:“趙本逵和朱倪兩個,兩老待他們沒話說,兩公婆待他們就差了一點。”

那聲音很大,而且那聲氣裏明顯有討伐,指責,沒有一絲藏掩。本沫擡起頭看著朱倪母親,她和朱倪一樣一雙青蛙眼,樹皮手,她皮膚很黑,說的話也黑。

本沫眼睛越過她,遞茶給羅嬸子,至上次見羅嬸子還是五年前,從前雖然陌生,總能望見她心間慈悲柔軟,現在看人的神色倒與先前不同了,與朱倪母親站在一處,同聲同氣的添了幾分寡情。

她擡起頭看了半久,朱倪母親和羅嬸子齊齊盯住她,他們眼睛裏有相同的東西,想到前幾日與朱倪的爭口,一切皆已明了。

本沫奉完茶穿堂往後廚走,恰看見父親在花園,手裏拿著一個掃帚,低眉處藏著深深的怒氣,嘴裏嘀咕:“好哇!你這臭婆娘,幾時叫你自己打自己的嘴,遲早要把你的嘴巴堵住,到時叫你見了我如見攤神一樣深敬!”說著拿掃帚一丟,出去了。

本沫進廚房時,看見母親也怒形於色,正憤憤不平說:“差一點!呸!”喉嚨裏滾動一口痰吐在地上。

“咩,你聽見了?”本沫問。

“聽見了,她那大喉嚨不就是說給我聽,不止說給我聽,她還想在整個埠村揚聲,意思是說我壞,薄待了朱倪和趙本逵。她那壞心思,難道不曉得,今天這樣的日子,她就是想公開對簿,聲罪致討,指責我和你爸爸。有其母必有其女,冇教導,專挑別人的不是,明上要強,做得出的狠絕。連一向親和的羅嬸子也不隱藏了,心思分明,只把朱倪父母當親。”

屋外人來人往,整個埠村家家都來吃百家酒、合族老小,以及親朋好友都來了,前院、前廳、後院、後樓廳,能擺的都擺滿了,共計三十桌。

眾人歡聚在宴席上熱鬧非常。眾人見了淩老太無不誇讚她享老福,見了榮芝無不誇讚其本事,榮芝臉上又顯出他三十年前那神氣來。待吃了飯,人人都離去,酒桌上的熱情一下子就散掉了。

發客後,趙榮芝和兄弟趙全芝特意招呼趙本逵的兄弟留下,趙本逵大哥、二哥、三哥與胞弟略帶拘謹的神色站在八仙桌旁,臉上始終保持著笑貌,榮芝示意他們坐下,他們便坐下來。淩老太和羅嬸子、朱倪父母則在旁廳坐著,眼睛也望過去。

只見榮芝用過分莊重的語氣說道:“羅兄弟,你們今天看到了,我們侍趙本逵比親生的不差吧。我從前說的一字不假,幫著他建這棟房子,我們不虧著他吧!”

榮芝紅著眼睛,飽脹似的赤臉看著羅家四兄弟,羅家兄弟無一不撼動的,一一站起來握著他的手。

唯趙本逵依舊坐著,帶著冷漠神色望著,心裏想:“裝模裝樣在這慈悲腸,你就是為了你的面子,虛榮,哪裏是為我!”

趙本逵早已通透,父親這樣做,第一證明他有錢,第二證明他在地方上的威望,榮芝最怕的就是別人看不起他,或者說他眼裏沒有趙本逵這個兒子,他做的這一切無非是想證明他不比別人差,反而還要好!從前是,現在依然是!

羅大哥看著趙本逵不動,重重地拍了拍趙本逵肩膀,說:“趙叔,這些年我們看得清楚。為了趙本逵成人你做到的比我們羅家的付出千倍萬倍。趙本逵好造化,兒時起我們羅家兄弟對他只有羨的份,怕他吃虧更是多餘,還是從前我父親的話,今還代表著已逝的父親,告訴趙本逵,讓他深記‘你父母待你與親生無異,兩老待你比親生更親。’這話他要記一輩子,我們也深記著。”

這話榮芝第一次聽,為之震撼,一輩子糾纏的情結漸漸打開,他要的就是這句話,一句發心的公道話。

沈默片刻後,此時榮芝心裏在顫抖,他今天喝了不少酒,一直在充斥他的頭面,接著不急不慢取來公文包,他心裏清醒自己要做什麽,這是他今天琢磨了一整天要做的事情:當著羅家人的面,把他的心掏出來給他們看清楚。

他將手裏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只見他緩緩拉開拉鏈,一沓嶄新的鈔票羅列在八仙桌上,他的手在輕微的發抖,當著眾人的面數了數,連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發出顫抖的音色,說:

“這裏是十萬塊,今天酒席所進的全部款額,今天我要當著你們的面,把這錢全交給他們。說實在的,我待我自己親生的女兒也不見得這麽盡心,她們都是自立更生,苦生苦長。”

榮芝被自己這話驚住了,以及他發現愧對女兒們時,盯著八仙桌上那一沓沓錢,有五個女兒苦漢錢,可他全得了。想到這,他環望四周,所幸一個女兒都不在場,這才想起她們結伴出去影像了,他沒法想象當著她們的面……他激動得滿面淚花,像昧著良心做這一切似的。

他向後看時發現羅嬸子、朱倪父母和淩老太緊緊盯住他,他們當看客,一想到早上朱倪母親說的那話,他的心又重新振奮起來,不管不顧急於堵住這些人的嘴臉。

他站起來正要把錢交到趙本逵時,雲秀恰從廚房出來看見了,她慌亂到了極點,大喊:“哎呀,這廝又是發魔了,把錢送給別人。”

明著搶又不好,一屋子羅家人,連羅嬸子和朱倪父母也虎視眈眈著,便停步軟和說:“你喝罪了酒,今天我先來保管這包。”

雲秀知道榮芝性情:只要誰在他面前說一句軟話,一句尊重話,他就恨不得把心掏挖出來給他們看,逞一時之氣把錢財交出去,他常常發善心做這樣的事,追悔莫及時,就將計就計,從不肯為自己做打算。

雲秀把八仙桌一沓沓錢裝進公文包便要走,被榮芝狠地一奪,罵道:“哼,你這蠢人,我的錢不給兒子給誰?在這攪亂,你沒看見在說正事。本逵、朱倪,你們來!”他的眼光特別嚴峻,流露出一種非同小可的決心。

雲秀懼怕那眼光,眼睛仍盯著包,一會發狠地瞄著榮芝,最後惱怒和憤然合一齊,拉長臉大喊道:“咳,我不管了,隨你怎麽個造法。”說著憤怒踏出大門,站在門廊處,用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看著。

趙本逵和朱倪已起身站立在榮芝面前,榮芝說道:“今天就交給你們,這個家就交給你們了! ”

趙本逵原以為父親無非是在眾人面前做做樣子,不會真給。聽到這話以及看見父親把錢遞給他時,從未有過生命之重,此刻又深深慚愧,從前總為這懷疑他,那深切的眼神望著父親,用以前從未有的尊重之心。

現在他所想的是該不該收,說實在的,他根本不想拿,他低下頭若有所思:“第一,父親一向性情多變,真心實意也好,虛情假意也罷,都是變數,此時他不過是軟心,不定什麽時候,他就硬著心腸逼著拿出來。第二,這個家向來覆雜,芝麻小事喜做勁鬧事端,更何況是錢。第三,拿了錢,當家做主,是不是今後大家庭的擔子全由他擔,他還挑不起這責任。”

正猶豫不決時,忽淩老太一疊音喊道:“朱倪快收好,別又有人來搶了去。”

朱倪見錢眼開,早已把手伸出去接住了,雲秀氣得發顫,又看到朱倪腳上打漂,一溜煙跑樓上去了,雲秀走出院子,故喉嚨裏震出一口痰來,惡狠狠地吐在地上。

羅家眾兄弟又莊重地站起來向榮芝的手握了又握,羅嬸子和朱倪父母見事情塵埃落定,心裏如放下重石,眼裏漾出笑意,也紛紛起身圍過來,此時見了榮芝像深敬攤神一般。

朱倪母親賠笑道:“我就說沒有哪個父親不向著自己的兒子的,顧著兒子都是天經地義的!”見朱倪來,輕聲說:“生活中輕微分歧是有的,從今以後不能跟父母、長輩計較,他們總見為你們著想。今後,你們自己當家了,這麽一個大家庭,由你們自己擔起來!”此時朱倪一股熱血,說什麽都點頭應著。

淩老太早已熱淚盈眶,這樣的盛大場面,今讓她也瞧見了,不住的口內念佛:“感念菩薩,勞望菩薩,保佑了趙本逵如今成才成人。”

到晚上五姊妹歡欣雀躍回到趙家,所有親友都走了,八仙桌上只有雲秀一人一邊收拾一邊等著。

雲秀見了五姊妹說:“哎呀,你們倒聽聽今天發生的事,竣工酒禮錢攏總十萬塊。”話剛落,五個黑黝黝的腦袋齊擡頭驚呼起來。

雲秀又說:“今天你爸爸當著羅家的面全給了趙本逵,我是氣得喉嚨嘶叫!”五姊妹聲音反轉又叫起來。

本沫心裏咯噔一下,繼而想著:“到底父親心裏只有兒子。當初姊妹與父親商量禮錢,父親說‘唯一一個兄弟,給少了地方上,禮薄上過意不去,還有些人專來看賬薄湊熱鬧的,不如你們統一每人一萬現金,家私家電另計。’五姊妹無不咬著牙答應。張埠無法理解禮金統一說法,為此鬧了一頓。”

正暗自作悲時,二姐本紅說:“都是只顧著兒子的份,做女兒的都是驢狗命,如今他們衣食無憂,吃香喝辣住得舒服,我們幾個都去討米。”說著拿筷一丟嚷著要走。

雲秀看她氣急了,又換了一副新筷遞給她,軟和勸說:“你爸爸總是為了面子,在羅家人面前急著給他們一個交代,在趙家族兄弟面前證明自己有本事。”

“哼!一個交代!趙本逵他好命,從小到大淩老太守望著,受著一丁兒委屈就要村上、組上出面調停,不止整個趙家族要護讓他,連同整個埠村都護著。如今爸爸又出面偏他,不止養他,還養著他一家四口,他們不管油鹽米吃現成的,現如今還倒拿出錢補貼他們。我們都受了爸爸的當,騙著我們血汗錢,餓著肚子先填補他的窟窿。”大姐本華憤怒得從凳子上跳起身來,越說她那狂熱的聲音就越響亮。

聽到血汗錢,本君那蒼白的臉上飛起一片紅暈,她東拼西湊借來的禮錢,到頭來歸為趙本逵而感到莫大的羞恥感。父母有命,同生同長的義氣,現在在她心裏變得極為憤慨,也說:

“從小到大,無論在哪裏,有沒有人聽過別人說他半句野話的,整個埠村小孩不敢、大人不敢、連老人都不敢,這就是他的厲害存在。”

“本沫、本唯你們兩還買了家電吧?”本華問道。

本唯搶著回答:“我買了洗衣機,她買了空調、電視。”

本沫一直不說話,這時她才切身體會到自己的境地,在這之前她還把這當成自己的家,在A海空無一物的租房裏,只不過是她臨時居所,她熱切的期盼給家裏最好,哪怕自己一無所有。現在她突然明白張埠對自己不滿,是因為她心裏根本沒有他和自己的家。

她心裏發出一聲疾呼:“爸爸,你知道你的女兒難處嗎?”繼而感到新房裏冷得發抖,她渾身哆嗦著。眾姊妹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紛紛滾下淚水。

“好哇!現在看清楚了吧,我們都是為他們賣命的,爸爸嘴裏說他們能克服,實際上巴不得我們掏心掏肺全給他,他們裏裏外外俱全,坐享天子福。說到底爸爸就是私心重,嘴上說著不理不管兒子,行為上為他想盡做盡一切,不知不覺隱藏著自己,蒙敝我們。”

大姐勃然大怒,此時她突然想到離婚時父親對自己說的話“埠村家裏住不得,還有兄弟。”多諷刺,可笑,父親在自己最弱、最痛苦的時候竟然先想的是趙本逵的體面,以及趙家的體面,現在全部清楚了:他和潘老大一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把人看的。

想到這她突然擡起臉,臉上橫肉兮兮,幾疊音喊叫著“爸爸”,此時她急迫找父親說道說道。

“他喝醉了酒,困覺哩!”雲秀說道。

“說不定是悶聲裝困呢!他和婆婆都喜歡裝模作樣,若是這樣,我要潑一勺冷水讓他清醒清醒。”本華說完又去敲淩老太的門,淩老太把房門倒鎖了,也悶頭裝睡。

14.5

次日,榮芝看著女兒們來了,老遠就展開雙臂迎上去,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嘴裏說:“我的寶貝女兒們回來了。”

“癡笑!別叫我們撕掉你的面皮,說!你昨天是不是把禮金全給了趙本逵。”眾姊妹罵道。

“呀呀呀,一大早的罵人,難道我會愚癡得把你們全得罪光。你們都是我的寶貝女,難道會委屈了你們,聽我說來。”

榮芝不知為何看著女兒們生氣卻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全身震顫,說道:

“給是給了,但那公文包裏的還有一本借據賬單,今天早上我就告訴他按賬單一一去還清,我早看了借得多進賬少,還多出兩萬的空缺,由他們自己去還!”說著忍不禁又笑起來。

三姊妹扭頭不理他,一邊向裏走一邊朝他白眼,惹得榮芝像是點了笑穴,一陣神經質、持久的笑,笑得前仰後合。

剛進門,便聽見雲秀在廚房對本沫說:“嗐,又是笑又是氣。你爸爸還是高明,悄不聲打著一副好算盤,把面掙了不說又把責任挑明了出去,這樣他們不照辦都不行了,這樣甚好。你沒看到朱倪那貨臉上的姿態,臉都黑了。”

雲秀還在大笑特笑,料不到背後本華厲聲道:

“一個屋外癡笑,一個屋內瘋笑,想不通你們這不經事的爹娘,腦子裏到底裝著什麽漿糊,後日趙本唯結婚,你們預備了什麽?家裏還是冷清的,沒個急性!”本華大吼聲將屋內雲秀的笑止住了,屋外榮芝的笑也止住了。

她問了兩遍,榮芝一聽這事黯然失聲,那笑紋立馬變成了褶皺,繼而一聲不吭。

本華見父親不說話,罵道:“不宴客也罷,最起碼的要有婚嫁準備,這時你偏就不顧臉面了,難不成讓自己的女兒自己走出去。”

“路是她自己選的,她就是要自己走出去,不聽我的,就是這樣的下場!”榮芝冷聲道。

“哼!早知道你就是這樣的冷血父親,到這一步還抓著不放過她。她這樣難道你們做父母的沒有責任,一個癲婆子娘,一個魔乞爸爸。好哇,你不管,我管,後日一切事我來管。”

“你是老大!你要管你去管。”榮芝說完恨恨的看著本唯。

此時本唯一直克制著的情緒,身上火辣辣的,她擡起頭,姐姐們全部看著她,她感到既難受又極其委屈,眼淚奪眶而出。

突然她的嘴唇顫抖起來,大喊:“不管就不管,我自己走!”說著帶著哭腔跑進房,把房門狠地一關,哐啷一聲把所有人器了起來。

兩日後,結婚那天,本華當真一手操辦了兩圍桌酒席,自己兄弟姐妹一桌,接親的一桌,酒菜與大場面無異,十碗十盆,可光鮮亮麗的屋面連個喜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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