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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趙榮芝棄女添窟窿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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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冷清寂寥。

迎親的車來了,從王業唯下車、進門、以及喊榮芝“爸爸”時,榮芝連眼皮未擡,也不上桌吃飯,獨自站門廊處。王家應給的禮品淩老太照收,連榮芝也照收,既沒有媒人,他當混了過去。

此時榮芝只有悔恨,他們給的七千塊當彩禮,而他心中的女兒比這值十倍、百倍,哪還有著發還回去的。王業唯知道岳父看不起他,這些年他都清楚,到了今天這一步,他也不想奉承討好,離榮芝遠遠的,臉面上保持著做新郎官的氣色,背面裏也藏著極深城府。

待本唯穿戴齊全出門時,父親的話‘你就是要自己走出去’在她耳邊回響,她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絕心不看她。

雲秀含著熱淚站在榮芝旁邊用手推了推說道:“女兒要走了啊,起身送送。”榮芝反手一撇,將雲秀的手撥開背過身去。

此刻本唯懷著尊重父親的熱心以及希望得到父親的回應,見父親這般冷心,心裏如撕碎一般,她全身神經質發顫,淚水如灑豆一般,心裏承受著無盡的絕望。

忽一個念頭像閃電般掠過她的腦海,繼而從嘴裏說了出來:“這婚不結了!不結罷了!”

“走,唯,走!上車!都等著你哩!”本沫含著淚看著妹妹,她心疼可憐妹妹,無論從哪個方面都和自己很相像,把人生最重要的時刻變成自己的恥辱,從此再擡不起頭。

見妹妹不走,本沫又勸說:“別說魔話。爸爸只是一時之氣,你莫怪他,他以前最重的就是你,現在依然是,這不會變。別作怪,想開些,上了車便好了。”說著挽妹妹上車。

本唯的眼睛仍盯著父親的方向看,一步三回首,父親的影子漸漸模糊。她摸了摸眼淚,看見父親站起身顧望,用從前溫和的眼睛看著她,更深沈地望著。頓時她身上感到一陣軟溶溶、暖融融的,即刻出嫁的不安和不舍感,對父母對家的留戀,以及對未來生命的決心,最後她哭著吶喊道:“我會過好的,放心!”榮芝點了點頭。

榮芝絕不是見錢眼開,賣女求榮的人,此刻他只不過是替女兒們一個個不值,眼睜睜看著女兒往坑裏跳,這是一個父親最切膚的痛恨,一個又一個白遭了一世心。

他無論何時心裏又藏著一顆軟心,尤其是最小的女兒,他心裏那堅韌的恨與他心裏最慈和的軟相矛盾,他不知如何是好,轉身看著女兒,心裏喚著無數保重,這是他作為父親對他最後的關切。

到了王家坊,這裏離埠村不過十幾公裏,一條坡由下而上並排住著幾戶人家,拐進最裏面便看見一棟二層的紅磚青瓦的老房子,紅磚變成了灰黑色,門口坪地也是灰色,竟比原埠村老房子還老,躲過爆竹炸裂聲,像是入了灰暗的地洞。

進入新人房,屋內一應家具皆是舊的。本唯坐在床上,面色蒼白,神色郁悒,全然不像新娘的樣子。

她若有所思的看著姐姐們,本沫也望過去,這時她又看見了大姐當時送她出嫁時的臉,一模一樣的臉,夾雜著心酸的、可憐的、滿是憂愁和憤怒的臉。

大姐緩緩看了下四周,四面墻被刷得慘白,而房頂卻烏舊的,蜘蛛網絮結,她的眼睛停在地上,林林總總不過幾件嫁妝,頓時一陣寒酸湧上心頭,熱淚滑進嘴裏,在舌裏打了一個轉,悶著聲躲在本紅身後。

本紅順著本華低眉處,也在偷偷摸眼淚。本沫扭頭看著背後的三姐本君,她們的眼睛相遇,相互白了一眼,實際上是表達她對這一切的不滿,本沫那陰沈的臉也在回應。

本沫低頭之間又看妹妹的眼睛,眼神也不知怎的太過於憂郁和呆滯。只有當王業唯的身影出現她面前時,她那呆滯的表情裏又生出了無限的憤意,甚至咬牙切齒。

本沫口中也咀嚼著默然的怒氣,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她就特別討厭王業唯,她總是懷念著從前妹妹那粉嫩天真的臉。而現在妹妹臉上掛著花樣年華裏所不應有的、無限的憂傷和巨大的哀怨,一切的罪孽全歸罪於王業唯,是他毀了她,讓她那天使般純潔的心靈蒙上了不應有的恥辱。

她不該受這痛苦,這痛苦姐姐們不懂,只有她懂,此時此刻她仿佛看見當年自己結婚的模樣,婚禮沈悶而又冷清,姐姐們沈郁而又冷清,一想到自己結婚的場景,她就抑制不住想大喊,狂吼。

突然在一陣痙攣似的痛苦中高聲大吼了兩聲“啊……啊”,每一聲都是絕望的,受到恥辱的吼叫,她雙手捂著臉,極力晃動腦袋,讓那記憶趕緊消失。

“你發魔怔了,突然大叫?!”大姐罵道,那冷冽如刀目光中也表現對她嫌厭。

“隨她去喊,不止她想喊,我也想喊!如若不是有客在,我會抓著王業唯的頭一起同歸於盡,我無時不刻在忍,無時不刻在吶喊,只是你們沒聽見!”本唯說著見別人來看她又顯出強顏歡笑的樣子。

“嘿!怎的都不說話,來個人,幫我們六姊妹拍個合照。”趙本逵喊道。

眾姊妹站在方角櫃前,本唯這才站起來,對著鏡頭她才笑笑,而後又是陷入長久的冷漠之中。

此時她已明白,這一切只不過是恥辱的過場,現在她才明白,父親不請客、不宴席的真相,其實是顧於她的體面,顧全了她的後路。倘若家裏擺了酒,定是親友一行送親到王家,現在暫先不說姐姐們這般,都是親姊妹,面上有些無妨,今天若是趙家族、姑家、姨舅家,無論哪一方,無不令她蒙羞、自取其辱啊!想到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冷徹脊髓的寒意。

她現在由衷感謝父親,他看得深遠,想到這她的罪孽之重方才解輕了些,對眾姊妹說:“姐姐啊,不要傷心,日子總會越來越好,不要擔心我,我有把握越來越好。”

下午臨走時,本沫從廁所出來聽見王業唯的母親王婆子在後房與人高聲說:“我唯一一個兒子,今日結婚趙家一身新衣冇打發,就這樣看人不起。好哇,路程長遠總會有一日,亮瞎他的眼!”

“咩,姐姐們要回家了。”王業唯喊王婆子,王婆子這才從後門房內走出來,臉上還留著剛剛那火辣的氣色,不看別人,只沖著趙本唯走去,假裝客氣的說道:“趙本唯,你看你姐姐們回去著發多少?”

“咩,我姊妹們無所謂,不在乎小節。”本唯說。

“好哇,既你這般說,姐姐們你們也莫怪,就都扯直白的,不走過場了,都不著發了。”

眾姊妹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早已走出坪地,揮手走了。走出王家坊,本華端的臉像垮了似的,又黑又長,啐口道:“我們人還在這,王婆子就狂口,叫我們難看,實際上就是給趙本唯下威風,可見趙家在他們心裏的位置,現還是結婚頭一天,往後有苦日子過。爸爸也有責,結婚這場景,他不管不顧是貽人口實的把柄,今後更是想方設法刁難趙本唯,讓她擡不起頭,害人!害一世人!”

“背時,趙家總是走不出的魔咒,你一個,總以為你們兩個讀了書會有好選擇,現在看來都是一盆糨糊!”本紅指著本沫的臉罵,一擡頭看到了岸上的本唯,方才收臉收聲,揮手讓她進去。

本唯自從姐姐們離去時,她就一直站在岸上看著,看著姐姐們一步一擡指,一指一怒間,方才在屋內的沈默,終於化為怒發的洪水,在不斷的狂瀉,看著姐姐們揮手讓她回去,她捂著嘴沖進了屋。

回到埠鎮,本華、本紅,本君三人下車了。只本沫一人回到埠村,遠遠看見父親站在院內,像是陷入深深的悲愁思緒裏,見本沫回來,他急著問:“累著了沒有,姐姐們都回家去了?”

“嗯!爸爸你做得對,不辦喜宴,不請客是對的。”本沫說。

榮芝這才又露出古怪的笑聲,鼻子裏嗤了一聲,既而說道:“我總比你們年青人想得深遠。一旦宴酒請客,再迎親送親,做完喜宴還不算結束,按規矩三朝回門,生親禮道,他們還要一一上門,謙文搭禮,其中的人情物禮不一般繁鎖,這麽算來,只有出的份不說,臉面上沾不了一點光,依王業唯家那樣的市場,反倒還要受一受冷諷。我早看清了,不做總是為她好,她不懂以為當真是我冷她,現在她就會明白過來,所有的事到了那一日她才明白。今日還是冰山一角,一步一步,還要明白多得多時,到那刻悟醒時,就醒不過來了,來日看,無論怎樣她得不到尊重,她要比你娘還要受磨勵,不聽父母勸,就是這樣的下場!”

這時,本沫也醒悟了過來,她不知人情在世上的嚴峻,只聽父親又說:“當時答應你嫁遠些,實際上也是私心,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在眼皮底下受苦!”本沫默默進屋去。

晚上,大家圍坐在桌上吃飯時,榮芝說道:“門前這棵樹影響屋風水,明天要砍掉。”

趙本逵站起來大叫:“你要拆什麽賣什麽我不管,這棵樹不能砍。不要動這顆樹,這棵樹是我的!”

“今日,我朋友來單就說這棵樹位置不對,影響財運不說還煞屋景。遠看時,猶如門前插著一炷香,好不吉利。”

“我是看見了,這棵樹就是阻礙他停車,怕撞壞他的車才編出這個話來,偏哪個朋友一說你就信,你姓‘說’吧!”

“你是在我面前大喉嚨,大喊大叫麽,還敢一句試一下?”

趙本逵閉口立,心內痛苦,這棵樹比人還要令他珍惜。但他知道並沒有用,從前只要是父親打定主意的事,他就不會聽勸一句,尤其是他的話。

已是深夜,他起身站在窗口,想著這棵樹,從親手栽種那天起,算起來已經三十五年了,他對那棵樹有獨特的感情。

他在趙家幾十年從來沒有覺得哪一項是屬於他,除了這棵樹。他骨子裏藏著執著的深情,輾轉發側睡不著,身體與精神莫名緊張,看著那靜怡的月光灑在柚樹上,風輕輕搖擺樹葉,似向他點頭。

一想到明天就要被父親砍倒,心灰意冷時而絕望,繼而轉變為憤怒,心口作燒,牙齒緊咬,身體僵硬,他發誓要阻止父親,要和樹在一起。他當真的認為沒有這棵樹,他的心就會死掉,樹倒下,他也會倒下。

次日,趙本逵這天打算哪都不去守著這棵樹,只見榮芝從外面借來一把大鋸子,鋤頭、鐮刀、鉤子、一一備齊。

“你不要動我的樹。”趙本逵大喊。

“你為什麽偏要跟我鬥,我要砍樹你就不肯,猶如割你的肉一樣。”

“為了我的心,你要砍這棵樹,就是砍在我心裏,比割我的肉還痛。我們不像你,無情絕情,狗啊貓啊想殺就殺,樹啊想砍就砍,東西想賣就賣,家裏沒一樣你值得你留念的,這棵樹是我從小種的,我要留!”

“這個屋哪個不是我的東西,今天你說什麽都沒有用,樹砍定了。你盡早離遠些,不伸手幫忙反來阻我,你跟這棵樹一樣障了我的眼,曉得麽!”

尖銳的電鋸聲一響,趙本逵的心也跟著猛烈的跳動,一時,本華、本紅、本君同時出現他的面前,她們無論哪一個都不想把這棵樹砍掉。

榮芝見狀關了電鋸,一面疊聲問道:“今天回來那麽齊,哪個讓你們回的,你們都閑得無事來看我砍樹。”

“你這所閑得發慌,不曉得去鉆黃土壟,總是有一出是一出,想出些餿主意。樹是我們種的,你要砍,先來砍我們,跟小時候一樣要把我們砍個精光。我至於今還記得,你那時候抜掉的那棵葡萄樹,連根拔起,猶如把我們的根也一齊拔掉了。從那時起,我就想要永遠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冷血無情的家,現在我們是離開了,再回來時,這個家仍然不像家。”本華說。

榮芝再一次打開電鋸,他並不在乎孩子們,心裏只惦記朋友的話,他非砍不可,不是以後,是現在。孩子們再往樹靠一步,榮芝惡眼一望,那冷冷光輝一現,孩子們就知道,現在他就不是人了,比冷血動物還要冷。

孩子們怵懼那冷光,他們清晰記得,一旦他的臉色浮現那可怕的光時,樹就必砍無疑。一陣電鋸刺耳聲音響起,本逵看在眼裏,心跳隨著劇烈到死灰,樹倒下去時,他也倒下了。他得了高血壓,這時他三十五歲,自從砍倒這棵柚子樹後,猶如將趙本逵的熱血磨掉,從此埋在樹底下。

本沫的眸光不覺落向遠處的枇杷樹上,自建新屋後,推翻了圍墻,原來長在角落旮旯處的枇杷樹便顯出來,自獨立生長後,至現在才一年光景,枇杷樹竟長高長壯,漸漸顯出魁梧來。

孩子們都回去了,連遠嫁的本沫也回A海了。

14.6

回到A海後,A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樓市暴漲,一房難求,人們紛紛蜂擁而至來趕剛需末班車,連張埠也急了。低聲問:“你爸爸能建那樣的別墅,他肯定是不缺錢的,問問能不能借點錢度過難關。”

“你現在要,遲了!你定是想瘋了,結婚前我父母提出幫首付先買房,你當時是怎樣一張傲慢臉,說做不出這樣失德失骨血的事,果真拿了就是成了倒插門,像你哥那樣。現在就不談骨血了,五年過去了,我告訴你當初付得起的首付現在要幾倍不止,再者我父母建房子也沒錢。”

本沫心裏有氣,她像報覆他似的,想著前幾年,她到處看房,偏遠的,老的,舊的,看著合適的常巴望著張埠也去看一眼,可他心眼又高,從不肯低頭,所以買房子對於本沫已不像從前熱烈強求。

“一說你就翻舊賬,不求你,我自己想辦法!”

總之為買房,從不肯低頭的張埠在現實裏低下卑微的頭顱,還背負著銀行貸款,種種壓力壓著他,身疲俱應。

而本沫即使買房心裏也是冷清的,在她心裏只不過是從一處老房搬到另一處老房,日子照舊。

搬進新房那天,隧公阿杏嫂也來到A海幫忙將房子內外清潔。待一切整理後,本沫四周望了一眼房子,陽光將房子照得透亮,此時此景,心中恍惚起來,倒像是曾夢中景象,而且是多年前的一個夢境,原來冥冥中自有這個經歷,說來奇怪,好幾次,當她正經歷時,尋思起來竟是原來的一個夢,真是奇罕。

本沫對阿杏嫂說:“我媽也要像你們一樣多來走走。”

“那是我兒子家,天經地義,你媽怎麽可以?”阿杏嫂說。

本沫聽了先是一楞,而後笑笑不說話,只當是長輩,有些頑固想法,無法溝通過去就算了。

至年底,父母和姐姐們來A海,她早盼著來。姐姐們來一天便回去了,父母留下多住幾天,吃住樸素,她懷著熱忱的心陪著父母。

至於張埠,回來便一同吃飯,吃完飯就下桌,從不在身旁說一句熱心話,仍獨來獨往,如素日冷面薄唇 。本沫也懶理他,父母好不容易來一趟,買房子使心出力,而他卻仍古怪冷腸。

只看張埠一眼,她便心裏有恨,不禁暗自思忖:“你凡是想著張家圍,想著張家父母兄妹,待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在他們面前甘願為奴,把我當外人,即使我父母來你也如此冷意!”

而張埠也是,見她待娘家父母百般依賴卻冷落他,也存著恨意,也心裏想:“你凡是想著埠村,想著埠村的父母姐妹,在他們面前甘願為奴,反把我當成陌生人。”

其實兩人都是同一顆心,都是甘願為別人委屈自己,把為原生家庭無私付出的愛心,都乞求能在對方身上收獲一份真心,能換來一個知心冷暖的人,然而兩顆心反離得越來越遠。

這日清早,榮芝雲秀已備好早飯,張埠始終在房裏不動,依然是吃飯時他做別的事,聽人催促吃飯他反不急。

雲秀是個急性的,又高聲喊了幾聲,嘴裏嘀咕:“這廝蠢牯,面坨了,他勸親戚似的不來,像是作神氣似的。”

張埠這才從房裏出來,難以啟齒的驚悚面容。榮芝見他出來,仍和色勸道:“張埠,吃飯。”見他不應,又連聲喊了幾句。

張埠背對著他不但不應答,連看也不看一眼,榮芝看此情形,也灰臉收了笑色。原本張埠陰沈古怪,此時他牙痛得吃喝不下,正是痛苦時,聽見榮芝喊不停,正窩著火。

只張埠上班前腳一走,榮芝登時放下臉說道:“依著我在埠村的性子,今天我就當場與他爭口,哪是這樣的禮數,我叫他幾聲竟不回應,膽大!哪個女婿敢在丈人面前放肆的!”

“他說牙痛的厲害,痛得吃不下飯。”本沫見父親生氣忙解釋。

“我在外也不和他計較,他表面看著斯文老實,煙不出火不進的,背地裏不知心底,你又離我們天遠地遠,自己要多安些心眼。要知道老實逗人欺,實在忍不下,你就大聲罵他幾回,他就知道厲害了。”

本沫不知說什麽,她為張埠待父母的情形感到痛苦,恨不得即刻與他一刀兩斷。這與新婚晚上所受的折磨相同,感覺像灼熱的鐵已經在胸口留下永遠的烙印。

晚上本沫依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悱惻纏綿,與她這種纏綿幽怨調子不同,張埠是木頭早已沈睡,她亦不想再做牽藤,最後會使她自己苦苦纏死,覺悟出這個她閉著眼睛睡去。

不久她在夢中又看到張沫,一個周圍皆暗黑的地方,只見張沫朝她走來,彼此相互望著。一見面便感受到從前一切愛的根源,越走越近,只見張沫先把她抱住,此時她熾熱情欲與悲傷的心交雜在一起,她拼勁全身力氣緊抱他。他知覺了,感受她如饑似渴的愛意,正脫衣時做這傷事時,本沫大喊一聲:“不好,快走,姑姑來了。”

這一聲也將她從夢裏清醒來,幾次她心中受到極大的痛苦時,張沫總是輕柔的來到夢裏,像是安慰她繼續生活。

醒來已是早上,一大早聽見父親在打電話,說:“好,我一定來!我訂好了後天的票回埠村,我今天去你那。”

掛了電話後,榮芝對本沫說:“我們先去表姐家,三姑的孩子張蕙、張沫都在那,三姑的孩子不比其他,個個有情有義,她既待我這樣誠意我要去一趟,也邀請你一起去玩。”

“離得不遠,我送你們去。”一聽張沫,她的心就跳出來,以至於父親再往下說什麽,她一句也聽不見了,魂先飛了過去。

坐在車上她從父親那聽了關於張沫的一切,這些年他在他姐姐姐夫的汽修店裏當汽修工,妻子則在附近的工廠上班,生下一兒,孩子跟著三姑在埠鄉。

到了汽修店,一眼看到了張沫,他正蹲在地上,臉上掛著笑容,依然五官深邃,輪廓分明。榮芝雲秀早已在張蕙的招呼下坐著喝茶,而本沫始終不肯坐,不自覺向張沫走去。

張沫除了招呼後一直蹲在地上忙,手錘、起子、鉗子、扳手等工具不停在手裏揮來揮去,臉上、身上、手上烏油發亮,身上穿著薄褂,汗已浸透,背闊肌顯出。

本沫就這麽一邊走,一邊瞧,沿著一排高而密集的汽修零件隔檔,當她向他靠近的時候,剛好一輛大車停在他前面,正好把他們遮得嚴嚴實實的,將他蹲在地面的那一塊空地遮如陰暗迷蒙,一時忽覺天昏暗如夜,如在夢中。

本沫輕說:“你好像瘦了。”手卻不自覺伸向他的背由下而上撫摸,如電火一般,頓時渾身發抖。

片響只見張沫豎起腰擡起頭,露出一笑,手裏依舊擦摸零管,嘴裏說:“蠻瘦了!”

一句將她喚醒,方覺天空刺眼,她才醒神,心裏作慌:“我這是幹嘛,摸他背做什麽?!”羞愧感使她連連後退,幸而沒人發覺,只覺那手打顫兒,心頭作燒,渾身顫抖,仿佛剛剛做了一場夢,如夢方醒‘夢裏尋他千百度,咫尺依舊夢裏尋’!

晚上一席人坐著吃飯,本沫時不時擡眼看他,她總想找些話與他說說,但她始終說不出,只聽他說:“你現在也好,買了房生活安穩,你姊妹裏現在就屬你在外。”可她並不想聽這些任人都能說的膚淺話,他滿心裏想的是特別之處,而他認為這是有人在的緣由。

她提前散席,又獨身折回,就為一個人在路上能單獨遇見他,她心裏這些反覆的伎倆沒能如願上演。整個晚上依舊沒能和他說上一句特別的話。

次日,她回到家,獨坐到下午,鼓足勇氣給張沫發去消息:“我其實有很多話跟你說,但又怕你不懂。”

“你說呀,你說,我會明白的,我心裏全都能明白!”張沫說。

“我們連朋友都不算,我不了解你,你不了解我,怎麽能懂呢?”

“我們是親人啊?”

“我們只不過從前是親人,現在是陌生人。”本沫心裏想:“我既要說,也要你懂的理,你站在原地絲毫不動,樣子、語氣、行為和別個姊妹一樣,我擔心自己說出來的情,被你一笑置之,我於情於理也不能先說出口,這既是我的天大秘密,情願埋在心裏一世,不能任你笑一時。”

半天她也不知道要和他說什麽,現實中他對她絲毫沒有超出特殊情感,而在夢裏張沫總是在她過不下去的時候,安慰與填補心中無愛的折磨。在夢裏總用一種眼裏只有她的光芒盯住她,而她用眼神追逐他,帶著更強烈愛,兩個眼意心期,不言之表。

夢裏面她整晚設構情節與他依偎在一起,但最後到醒都無法融為一體,她想要的細節又構思了阻礙他們兩的情節。每次從甜膩的夢中醒來,那虛空的夢又使她失落。

忽然身體像著了火一般,堵氣想:“我為什麽來是想解開這個結,為什麽你一直出現在我夢裏。到底人世間沒有心靈相通,既如此,你從此在我夢裏消失。”

又一個聲音勸她:“到底要問他什麽?告訴他幹什麽?這些全是不切實際臆想的東西,明知道一點意義都沒有,能在現實世界做什麽呢?”

想了許久,她想問的是:“從小到大我總是夢見你,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心有你,在這個世界上你的心有沒有我?”

她聽見自己發出‘嗤’的一聲,昨日的主動,那眼神,幻魅的情意,已經超乎夢了。想著她又翻出他的照片看,夢裏的人總是與現實不同,總帶有夢幻神秘,加上藏在心裏像口袋似的裝著二十年,難免超脫凡俗,猛看一眼照片又顯凡夫,眼睛禿嚕,有點接不住眼裏的光,無故少了些情遐,不如不看,讓他在心裏成仙成道。

她起身丟下手機不作回覆,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裏。

恰張埠買菜回到家,他們兩在廚房做飯,張埠突然和色說道:“你爸媽一住就是半個月不走。”

本沫開始抿嘴笑,覺得張埠所說的話無非是玩笑,她果真得了雲秀的真傳,臉上總是露出愚拙的笑,不僅嘴笨,腦筋還比別人慢一拍。

直到她進廁所才恍悟張埠話裏的意思,這話越想越不對勁,繼而走出來問道:“你怎麽說出這等話,我爸媽是長輩,想住多久還得隨他們的心意。”

“不知道你是反應慢還是什麽,話說了好一會你又突然來一句。”張埠說。

“在我心裏你已不值一分。”

本沫埋頭走進房裏,越想越令人渾身發麻,又想到之前阿杏嫂說過類似的話“那是我兒子家,天經地義,你媽怎麽可以”她先前聽見阿杏嫂這般說只當是長輩,有些頑固思想,無法溝通笑笑就算了。

而今天當她聽見張埠也這樣說,不敢相信這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那思想的愚昧和認知裏的偏見竟和他父母親相同,此刻她已經明白,這即是他的本性,是他在山裏自然生成的秉性,如山一樣難移。

如果陰戾涼薄是他第一宗罪,那愚昧無知便是他第二宗罪,兩者疊在一起,已經將他所有的好品質全部抵消殆盡,心裏已不值一分。

這是她沒法讓孩子去大山裏生活的原因,她曾多少次想象著那青山裏生長的美好,隧公那樸實、熱愛土地的形象仍藏在她心中。張埠像隧公善良、樸實,然而 這愚昧無知即使受過高等教育也如山一樣難移,是多麽令人可惡啊。當她認識到這一點,連一家子都感到罪惡啊。

她不願與他爭辯,不善言辭,但她總會寫,當他們發生無法溝通的問題她總希望通過寫信告訴他,第二日她照舊給他寫了長篇大論《大男人主義的人不能算是好人》發給他,直到下午他回了一句:“最煩你這樣寫,懶得看,當面說不行。”

這一句堵住了本沫原本自認為的發洩口,原本她以為通過寫信的方式敞開自己內心,讓他理解,讓他懂得。不肯讓她提心中的傷、解決心中的痛是多麽令人殘忍。

待張埠下班回到家,本沫在房裏聽見他回來,自己心裏先嚇了一跳,聽見他在收拾,一時傳來扣碗的聲音,罵孩子的聲音。她滿腹愁苦,在這時,她便覺得自己被他拘緊著,連心兒也拘緊著難受。

一股超越她生命的容忍度壓垮她,她無法忍啊!忍了那麽多年,忍的寬度已無法承受,一想到他總是控制著這個家,控制著孩子,控制著自己,從前她不聲不吭慣了,此刻無處發洩的憤怒,長久積郁在胸中的憤怒,一天一周一月數年裏,壓抑的憤怒如洪水猛獸,通通的全湧現出來。

她幾步沖出房門,對他大喊道:

“現在你連好人都算不上,在我心中一分不剩。你看看我的頭發,我那一頭白發全因為你。”

“休說你因我白頭,各人身體各人責,是你自己造成的,你這人的腦袋裏充滿幻想,鉆起牛角尖不知道收場,如今就是下場,今後你的身體出現問題也別扯我頭上。你自己不好好想想,我們變成這樣難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嗚嗚...”她哭了幾聲說不過他,張埠說的都是離心離德,超越她認知裏所有的人性,惱怒,委屈,一齊湧上來,她大哭起來。

張埠看到她哭,粗暴的態度軟了下來,陰沈的小嘴一抿,不說話了。

“你昨天對我父母說的話,你就不能算好人,白讀書了。你在我心中現在一文不值。”

“你看你又來翻舊賬了,昨天說的話早忘了,不僅昨天的話,今天之前的所有話我通通忘記,我不像你平白無故的一句話就要長篇大論一翻,說白了你就是在家裏閑的,我不像你,你現在吃的,穿的哪一項不是我的,總把壞的死記心中,想點別人的好吧。”

張埠說話時,眼睛橫了她一眼,這眼神,早已把她打得渾身發抖,臉又變寡黃了,整個胸膛亂如麻,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橫在胸口、堵喉頸、呼吸難,心內絕,俯仰之間阻她的血脈,刺她的心臟,肚裏添石,好一陣靜止後,忽她嘴裏得了一句。

“你身上的缺點我有說過你一句半句嗎?”

“你可以說呀。”

“我何必要說呢?你也不想想你這張嘴,害人的嘴,但凡在家裏,都要看你臉色。你的東西我不能動,一切都得聽你的。”她從廚房走到他面前,霎時間一副像淩老太的陰陽臉刻在她臉上,落在張埠的眼裏,只聽他大喊:“你看看你這張臉,多難看,多恐怖。”

“現在嫌我的臉色難看了,你什麽時候想過我受的苦,你那如刀子的嘴難道不是時不時刺在我心上,我有好過一天嘛。”她躲進房間,她朝鏡子裏看了看,果真看到如同淩老太一樣的恐怖的臉皮,內心發狂一般。

自從與張埠那糾纏裏,她的眼前經常浮現有淩老太那尖酸刻薄的臉,有母親陰沈絕望的臉,有哥哥趙本逵疾惡如仇的臉,有時候可笑的是,這些臉時常出現在她自己的臉上,並演繹刻畫得相當到位,連她自己也渾然不覺。

當她發現這一點時,突然像是發了心魔一般,抓著自己的頭發一汽忳,這時她知覺出自己身處在恐怖的囚籠裏,看著這拘禁的四壁,她喘透不了氣,無法逃脫的命運啊,她在內心深處吶喊。此刻與張埠在一處感到窒息,她想爭出去,掙破這囚籠。

終於她爆發出一聲垂死的呼號,她要鳴冤叫屈,把這幾年所受的委屈說個遍,張埠在外面一聲不吭,她像是在唱獨角戲,這加激了她心中的怒火,受慣了壓迫的怨氣全爆發出來,她尖叫著、數落著、她雙手一揮,把她碰到的一切東西都摔到地板上,房間裏的物件紛紛漂起來,砸在地上“劈裏啪啦”的一陣響。

張埠在外面依然悶聲不響,她覺得還不夠響亮,又撿起一個更用勁砸出更大的響聲,更絕望的砸在地上,越響越好,讓他聽見。這一幕,讓她想到了淩老太,她跨了似的癱坐地上,自從與張埠那糾纏不休裏,她的情緒裏,有淩老太指桑罵槐、打甕墩盆,有雲秀悲怨苦愁,有趙本逵意粗性躁。她不知道在長期的壓抑裏,漸漸把從前憎惡的記憶重新在自己身上激發出來,激發出來對付張埠。當她再次搶摔時,她就意識到這一點。

到晚上,她又在想張埠白天說的話,到底他們兩個不同,一個當忘,一個當記,過了今晚,張埠便保持著若無其事的冷面、冷心,照舊用那雙大手在家裏勞作,像極了木偶人,一副他是好人的姿態,讓她去慚愧,讓她去反思。

而她當真反思,繼而想到自己不是一個刁鉆的人,她是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決不能像他一樣變成木偶。然而現實是,要與他繼續生活,只有一件‘忘記自己,成為木偶人’。

她當真這麽做,為了與他繼續生活成為木偶人,兩個木偶人,你提著我,我提著你,心裏的線一斷,她就會脫離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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