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初見張家圍如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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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沫坐著的大巴在一條沿海大道穿梭,盡管她來A海幾年,每每見到大海仍心飛躍,海的遼闊、海的顏色、海的聲音、海風裏充斥著淡淡鹹水味,憶想從前在埠村幻想大海,如今大海在眼前,亦是了卻的夢。

道路濱海而建,大多數的房子建在海邊半山腰上。A海這些年變化很大,到處飄著售樓大字,“X萬首付供公寓樓,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她還不曾為自己打算,也不敢想,無論是父母還是姐姐沒人告訴她怎麽計劃自己的路,他們首當想的是找個怎樣的男人,再成一個怎樣的家。

趙家姊妹在感情方面都遇人不淑,因此本沫交友極其謹慎,在感情方面總歸保守,在外面幾年連個合適對象都沒有。

本沫下車先回了原住處,這是舊同事燕子姐給她住的房子。燕子姐是一個嫁給臺商富有女人,住在海邊頂級寓所,她是本沫在這唯一的朋友,年紀和大姐相仿,也像姐姐那樣照顧她。

這是一棟老舊房子,只兩間房,一間出租,一間極小的給本沫住,房間雖然小,一米床挨著一個漂亮的拱門窗戶,窗外遠眺便是一片大海,她極其喜歡,把這裏整理的幹幹凈凈。

這兩年裏,燕子姐時常約她出來,讓她長見識,讓她與自己身邊未婚有房男人見面,她似乎有自己的想法,難道房子就是為人標準嗎?她還不那麽認同,燕子姐也不強求,她是一個一邊現實一邊清醒,如同她婚姻裏那些矛盾和忍耐。燕子姐一面不想她受生活的苦,一面又不想她受婚姻的苦。後來本沫才明白,她這兩種苦都要受著。

像所有人一樣,朝九晚五的生活裏,早上她坐公交車去八公裏外的郊區上班,下班再坐車回來,但她覺得很幸運,可以回到那個溫暖的靠窗的房間裏,吹一吹海風,暫且忘卻那些枯燥生活。

一日上班時,父親打來電話,她走出辦公室接聽,父親說道:“本沫,上次說你妹妹參軍的事,姐姐們的意見都是不同意,因為王業唯那鄙賴,被他誘騙這些年,他們兩個怕是斷不了,現在參軍也沒戲了,只有是讓她明年畢業去找你。”

“說的是。”

“爸爸今日打電話還有一事,前幾日接了個防水工程,急需資金周轉,上午要結材料費用,你現在得空幫我匯五千元,我在銀行等著,十點之前急著用。”她連連應著。

本沫的內心翻起似海浪高,那顆心猛烈跳動起來,即使在她請假坐車去郵局時,取錢時、匯錢時、她那顆猛烈跳動的心始終沒有平靜下來,一連串的動作她只感到自己麻木的,渾身顫抖不已,她像做一件神聖莊嚴的事,聽父親的話,將他奉為使命一般。

從郵局出來,她翻了身上僅剩一塊錢和一張公交卡,不知想到什麽,她渾身又止不住的顫抖起來。不容她考慮,她坐上公交車回住所,收拾打疊一切生活用具,辭了燕子姐,燕子姐仍說隨時來的話。

當晚申請住在公司宿舍,這樣一來一日三餐解決了。以後她跟其他人一樣,過著枯燥而乏味的生活,她不知道接下來的命運是如何,只感到待在這裏比原來更差了。

這是一片工業園,整個園區都是一棟棟低房,來來往往都是身穿制服的人。再向園區裏走數十分鐘,便看見一個低房前寫著幾塊牌匾,其中一塊牌匾寫著“XXX有限公司”這就是本沫的工廠,她從事設計工作。

工廠有兩棟工業大樓相對著,中間隔著十米花池,靠馬路是一線生產工廠和普工宿舍,靠裏是的五層樓,一層是的辦公室、二層是男生宿舍、三層是食堂、四層是女生宿舍,四室一廳,一人一間,與公司銷售、人事、財會住在一起。

自搬來宿舍起,本沫便與先前朋友不大往來,在宿舍,她是後來搬來的,故也不如其他三人親密。她表面上活躍開朗,不十分和得來時也寡言寡語,行為謹慎、處處留心,怡然獨立,塊然獨處。

這日老板為慶祝參展成功請全體員工聚餐,老板大聲說道:“今天是全羊席,大家盡興吃。”一聽羊肉,本沫便想到在埠村從小到大淩老太一慣說‘你不能吃,牛羊肉發性食物’因此她一口不沾,單喝了幾口啤酒就迷迷糊糊發暈起來,辭了眾人要先回去。

她顫悠悠站起身,扶著墻,墻壁好像軟綿物,自己站不住趔趄向後倒,有幾個男同事來扶自告奮勇要送她,被老板一聲喝退,一面將手扶住她一面喚:“張埠,你去送她。”在他眼裏張埠是個老實穩重人,別的都不可靠,而本沫也是這麽認為的。

對這個人她說不上來的好奇,一則是名字,她是從埠村出來的,沒從見過有人以“埠”字為名,這似乎是個謎一般,二則是像讀書時本沫身邊常跟著幾個男性朋友,但唯獨他不跟著,似乎看到了他傲骨的志氣,也激起了本沫對他的好奇心。

再者大家都是同一時期進廠的大學生,唯獨他絲毫沒有剛畢業人的焦慮和空泛,他內斂而謹慎,說話做事少年老誠。

他在公司他負責技術工程。雖工作不與他一處,曾共同布展時,她就發現他有一雙大手,老板安排他的事幹好,他就找別的事,別人需要什麽還沒開口他就送來,公司上下都喜歡,她看在眼裏,確定他是一個難能可貴的人。

說是巧,他埋頭苦幹時竟有幾分像自己的母親,她很快就斷定,它有一雙好手,是個好人,所以當她聽見老板讓張埠送她時,嘴角不禁笑起來。

張埠應著走來,本沫望過去,只見他適中身高、寬肩闊背、劍眉眼、挺鼻如峰、臉頰兩邊微微泛紅,卻有張小嘴,他的性格就跟他的臉一樣,沈穩而帶著稚嫩。

說是巧,這嘴竟與三姐本君櫻桃小嘴有點相像,性格裏的嚴肅、行為上的嚴謹也如同一轍,越看越顯得親和。張埠越走越近,本沫佯裝更醉了,見他扶著時更是渾身癱軟,走也不走了。

張埠見狀兩掌撐在她背後,手握腋下托舉她,像挾持著她走,為使她直挺挺的站著,頭不向後倒,他的手使著蠻勁,這蠻勁的力量使她即使暈乎乎也感到兩腋下發疼,硬生生的別捏。

走到一半時,本沫假使自己迷糊,故意倒在他寬而厚實的肩膀上,但很快她的頭就立起來,他的汗浸透全身感到黏糊糊、加上工作一天後的汗味夾雜在他的臂彎處,充斥著她的鼻腔,那氣味令她發醒。就這樣一路被他挾持到工廠門口,她假意走不動坐下來休息,張埠也挨著坐下來,兩人說了些話。

張埠主動問:“平時你都做什麽。”

“搬來宿舍後很少出去走,在宿舍畫畫,寫點東西。”

“這卻是你的不同處,有次在郵局見到你了。”

“是,給家裏匯點錢,你也是匯錢?”

“剛畢業工資也不多每個月匯五百塊給父母,這點我們還蠻相像的。”張埠說著又看向她,見她仍只是笑,說:“你怎麽那麽愛笑,為什麽我每次見你都是笑,見每個人你都是笑,自己一個人時又表現沈靜。”

又說:“你是不是活得過於拘束,從不肯在人面前表現真實的一面,你好像一直掩藏著內心,沒一個人真正了解你,你看似在笑,其實內心孤寂,沒有真正快樂過!總是為別人考慮不能做自己,這樣活著只是你的表面,你明白嗎?”

本沫吃了一驚,驚凝看著他,這一席話像是擊中她的心,她性情古怪,沒人能真正走進她的心,張埠像是揭開她的真面目,她下意識自想:“哼,難道在你眼中我是一個虛偽的假面。”此刻他覺得張埠的話格外刺耳,這人不僅不解風情還煞風景。

本沫那樣性格原本聽見這尖銳刺耳話即刻發怒走開,但張埠那樣不肯在她面前阿諛奉承她越是喜歡,嘴裏說要上樓,卻不動身反而心內思考:“到底自己如何每每小心翼翼,卑微的,隱忍的。”

她的臉色陰沈下來,頭藏在暗黑裏,心內怯怯,一時心裏承不住而身體微微顫抖,腦袋裏反覆回憶在埠村的那個自己,在趙家她是一塊老泥磚,自生來起捏成形狀丟進四四方方的磚模子裏,中規中矩,壓成模具,最後按上大手印,性格,脾氣,骨性,這是趙家的人。

在趙家“無規矩不成方圓”更能深刻的記得小時候,當她拿筷子沒達標時,手被敲成紅紫時;當走出大門,身體被藤條抽打的時;

也許是從那時開始她善於去讀懂人心,當看著淩老太心情善好時,會分給她一塊糖吃,看著她抽打時的眼神,似乎也能看到疼的程度,兒時那麽深刻,她如此記憶!

原來一直都只是在維護自己,她生來便有的卑微感,使她一直隱藏著自己,她善於表現自己又極力隱藏起來。她靠著墻壁淡淡憂傷,想著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對人,她束縛著自己就像在埠村一樣。

她漸漸地低下頭,臉色驟白,頭腦發昏,一頭栽了下去,幸得張埠緊扶住了她,她知道這是太過於緊張導致低血糖,也許是張埠的盡情實話,被人看穿後那種虛弱無力感,她的情緒落入低谷。此刻她的內心燃燒起來,眼淚止不住流淌下來。

他們兩坐在臺階上不知過了多久,一條漆黑的路上開始有同事從他們身邊經過,並且夾雜著混亂的口哨聲,那起哄聲無疑是在慫恿他們,他們飛紅了臉,拿腳各自走開。

一段時間後,幾乎同時間,宿舍其他三人成雙成對的談戀愛,一時好像所有人都在撮合她和張埠,而且就在今天早上張埠鄭重向她表白,她心裏想:“我雖然對你有些好感,但並沒到讓你做男朋友的地步。”她不答應也不回絕。

她心底還在捍衛著擇偶的底線,她明白張埠不是自己的理想人選,她喜歡像王巖明那樣高大爽朗的樣子,或是像張簡哥哥那樣風流倜儻的樣子。而張埠顯得呆板,與她一樣循規蹈矩、毫無情趣的人。但在現實裏一切像在周圍人準允之下,她與他漫不經心交往起來。

趙家的女兒談戀愛時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本沫也有,現在她看起來有點像太公釣魚,釣上來又想放掉,她盡管靜悄悄的坐在原處,一動不動,只等他上鉤,而又放掉,如此反覆,若即若離,忽冷忽熱是她的常態。

直到年底,二姐本紅的一通電話,才使她要把張埠抓在手裏,不肯再放。那日紅姐說:“我想在縣裏買套房子,我已經看好了,你借兩萬塊給姐姐,當是姐姐離婚那麽多年的補償。”本沫覺得是好事,她不僅心裏最重父母,凡是家人她都願意,她的心裏只有家人,連自己都不肯裝下。

半年攏總兩萬塊飛走後,她又身無分文,當張埠請她吃飯她就去,然後每天、每天、他成了她的飯票。後來當張埠上樓敲她宿舍門時,她就開門了,起先只在大廳裏,後來連房也進了。

這日,張埠第一次進房來,房間有一張鐵床掛著一簾淡黃色的細帳,映入眼簾是一張老舊五鬥櫥,櫥壁被她當作畫板,一幅墨綠底紋金黃的樹,五鬥櫥那面墻掛滿了油畫、素描、速寫。張埠看著畫,發出一聲讚嘆:“藝術家……”

橙黃色的窗簾,水泥地上鋪了一層橙黃木紋地貼紙,原本樸素的房間被她布置得溫暖,兩人席地而坐,一起聽歌說話,以後他便常常上樓。

一日周末晚上,本沫低血糖暈乎乎待在宿舍,忽聽見張埠敲門,她起身給他開門後直接躺在床上,說道:“你隨便坐坐,我有點低血糖躺一會。”

張埠把門關好後坐在地上,隔著淡黃色的軟帳緊緊看著她,一會隔著軟帳拉著她的手,像郎中看病一樣。

他那寬大的肩膀像一副門,把風擋得死死的,她感到悶熱,又有些羞,看張埠那深情樣貌,也故意低下含羞臉讓她看起來更優美。房間裏的燈永遠是夕陽西下時那一縷橙光,把房間襯托得暖色調,給人以安心溫慰。

她仍睡覺,張埠坐下地上把玩她的手指,說:“我最喜歡就是你的手指,軟而細長。”說著用雙唇瑉住她的無名指,她遍體酥麻,稀薄的刺激感延伸到骨子裏。

她繼續一動不動假意睡,他都知道,半笑問道:“你在睡覺嗎?眼睛還在動。”她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張埠一直在盯著她看,使她越發難受,拿被子蓋住了身體。她故側過身子挨著蚊帳靠近他,離他的臉很近,張埠仍無知覺,繼續郎中看病的姿勢,他也沒有想對她做什麽的意思,只是呆呆的看著,這反使本沫著急,

她知道張埠為人老實本分,沒想在這事上也驚人的愚癡,不禁在心中想:“蠢物,我已經閉上了眼挨你那麽近,你只要鼓起勇氣湊上一寸就能吻到我,實在是蠢物。”

半響本沫才說:“要不你先下去,時間也不早了。”他思考半天,才冒出“好”字,便走出房。

不到半刻他又折回來敲門,本沫起身看了時間淩晨一點,給他開了門照舊躺下,宿舍的其他人都出去約會了。他把門合上,燈熄了,仍坐在地上看著她,本沫心內想笑:“守在這五個小時還沒想明白做點什麽?”

房子周圍或近或遠的燈光,他看著她,突然眼睛發亮,表情僵硬,心跳如鼓,兩人眼睛對視,突然他說:“我想吻你。”接著豎起身子,把帳一掀,吻了下去。

她的意想裏張埠應該是蜻蜓點水般吻下立馬飛跑的人,沒想到他的吻真摯熱情,一發不可收拾,兩人持續親吻著,只覺嘴裏香津甜蜜,此時她分不清是低血糖還是激烈的吻使她產生的眩暈感,她軟綿的身體被張埠抱在懷裏,已然忘乎天地。很久之後突然聽見有人打開門的聲音,待人進房後,他提著鞋子跑下樓了,本沫起身又看了時鐘顯示淩晨三點。

張埠回到宿舍後又發來消息:“下次我可以要你嗎?”這消息直到次日午休時間本沫才看到,她半笑半呆僅回了一個“好”字,然不到一分鐘,張埠出現在她宿舍裏。

兩人心領神會,張埠站在墨綠色五鬥櫥旁,把衣服脫個精光,本沫也脫精光坐在床上,她擡起頭看向張埠,只見那白晃晃的如南竹筍似的,走一步上下晃動,剛勁有力,她眼直直看著,一步兩步朝她來了。

這時她想起石太矮子的春鑼段子:

嘻嘻奇嘻

夫倡婦隨好一對仙子,郎才女貌兩相宜;

只見他笑嘻嘻,新郎有讚,新娘有奇;

新郎提起一枝南竹筍,新娘扇開兩塊西瓜皮;

十七八歲正當時,哪一個不想,哪一個不知世間上只有這一傷事好;

正是後生家所為。

果真他坐在床上如挺起一枝南竹筍,她扒開腳扇開兩塊西瓜皮,兩人臉上皆楞怔住。原來兩個人天生愚癡,二十七八歲還不知道這傷事,一個羞一個怕,一個硬塞拼勁要鉆,一個硬堵拼勁後退,一個有愧,一個有疑,她卻只感到冷冰的痛感,臉上明顯生出天大的疑問:

“世上竟還有這傷事,奇醜無比!還說哪一個不知世間上只有這一傷事好!”

白亮亮的光照在床前,徒增多少尷尬,又開始疑心起來:“莫不是自己有問題,難道自己不是正常的女人?”內心反生了愧疚之感。

張埠看著她臉上痛苦的神色停了下來,兩人光著身子抱了一會,張埠安慰道:“可能我們還不是時候。”他下樓了。

年關逼近,本沫因身無分文留在宿舍,放假時,張埠問:“你既回不去,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家,看看客家人過年的氛圍。”

她心裏想:“雖是男女朋友,但並沒到見家長的地步。”而嘴裏卻一再強調說:“去歸去,不許你跟家人提我們的關系。”

11.2

十幾小時的大巴車到達了張埠老家—張家圍,此時是淩晨四點,剛一落地,一片銀色的光灑在她的身上,灑在橋上,灑在田間,灑在不遠處村莊裏。

她定是傻了,天上星光點點,明月蘆花;地上波光粼粼,映月如畫。她一身銀亮像是穿越時空,要是時光倒流,換個季節,恰是這樣的夜色,她正和家人在一起,聽大人講故事。

童年那些美妙的時光竟再次讓她感受到,看著天空仿佛自己已身處在奇異世界,把她的思緒又帶回了二十年以前的埠村,仿佛回到埠村,回到了童年那份天真,頓時她感到莫名的快樂,輕快的奔跑起來。

越往裏走越霧氣騰騰,道路兩旁田野分畦列畝,無數稻朵晶瑩透亮。再行數步,有一池塘,在月光下如銀亮鏡子,裏面也懷著一個月亮,無數的星星在歡唱,池邊流螢來去,草莽處蟋蟀嘒嘒作聲。

她不盡遐思:也是這樣銀亮的夜晚,稻田裏泥水肥沃,聽著無數蟲蛙的鳴聲,跟著哥哥去田間照泥鰍,遠遠望過去,整個田野間許多的星星點點在動,要是螢火蟲出來,整個田野就像一盞游動的燈,如此神秘瑟瑟。突然水中翻滾一聲,她被驚醒了來。

穿過田間,隱隱露出一帶白色房子,整個村莊映入眼簾,聽見腳步響聲,寧靜的村莊被打破,雞鴨鵝叫聲、狗吠聲、此起彼伏,響徹天地。村子前有一口井,井口霧氣繚繞,猶如一股仙氣,仿佛身臨其境漫步在桃花源。

再轉進很深的巷子,老鼠蟲子都在暗陬處,一聽人聲便躥,不遠處定有豬圈,能聽見極深的喘息聲。轉出巷子他的家就到了,一棟兩層小樓,進門後張埠父母熱情洋溢,顧著深夜,各自歇息。

次日早上,本沫梳洗完走出房,看見張埠的父母齊齊站著客廳正等著她,一個體態豐雍,笑容可掬,正是張埠的母親,都叫她“阿杏嫂”。

一個弱體瘦伶仃,言笑自若,正是張埠的父親,秉性恬淡,好助為善,都尊喊“隧公”,兩人相差十幾歲,身形也相差甚遠。

本沫躬身控背,微笑著向他們問好,兩人隨即遞給她兩個紅包作為見面禮,阿杏嫂上前雙手兜著她的臉笑說道:“長得漂亮。”隨後發出咯咯大笑聲。

這大笑聲讓她想到自己的母親,心裏自想:“張埠的母親與自己母親年紀相仿,言語風貌也相同,那豐雍體態也與從前的母親一樣。”

正凝想時,隧公親為捧茶正遞給她,她身體一顫慌忙躬身接住,眼睛不由望向他,心內想:“張埠父親近七十,白發蒼顏看起來竟比自家爺爺還老。”但‘風骨正、尊嚴存’正是這點,讓她感到他身上異於常人的氣質,矜平躁釋,言笑不茍,明目間閃著慈祥的光芒。

一同吃過早餐,她便奔向門外,心裏想著昨晚那個夢境,想出門探個究竟。

在明亮的天光下,一劑清新襲過來,迅速包圍她,她狠狠的吸了一口,猶如飲了仙露生命重新煥發一般。

出門四顧一望,自己竟在一個四面八方皆是崇山峻嶺的地方,整個村莊像裝在深綠盒子裏,於是變得更暢快了,她幸步而行,張埠也跟了來。

張家圍從村口直到山裏有一條一米多寬的主幹道和半米寬的溝渠,溝水是從山澗裏流下來的清泉,一路一水,兩側屋舍儼然,家家戶戶門迎溝渠,村人沿溝洗衣、洗菜。

恰一群白色羊群湧上路,她上下一看,天上藍天白雲飄,地上羊群如白雲飄。她卻驚訝,這裏動物家禽遍地:豬走地、牛臥田、雞群散地啄食、鴨子環池理羽、鴛鴦交頸水中眠、雁鵝高飛半天騰。

就在不遠處她又看到那口井,她湊著腦袋往下望,水至清,能看清楚幾只金魚在游,她試圖找有沒有透明蝦子,被張埠呵斥一聲:“井水深,慎跌。”

一路又往回走,看見隧公在挖地,只見他馬褂笠帽並赤腳,皮膚曬得黝黑有力,雙掌揉搓土地,抱著泥土如抱著孩子一樣深情,赤腳踩地,每一步都是對大地的感激之吻,他的形象在她眼裏越發高大。忽身後傳來一聲喊,往後瞧,阿杏嫂正在田埂上趕鴨子。

到了張家圍,這一切像是命運的指引一樣,冥冥之中在暗示她,今生註定要回到埠村。她愛埠村,正如現在看到的一切場景,竟也是奇,張埠的名字裏有‘埠’,就連他生長的山裏也像極了‘埠村’,她看著張埠異常興奮,此時像埠村的張家圍比張埠更令她著迷。

待到晚上,她覺得張埠可敬可愛些,似乎回到張家圍,更感受到他作為男人的氣概。她躺下暗黃的燈光下,張埠坐在床邊,俯下身子看她,臉對臉,從前他們都不肯過分看對方,似乎今天兩人矜持感羞澀感都沒有了,只管更深重的對望著,她眼裏的張埠更加篤定了,他輕聲說:“今日,我父親便說,你是三個媳婦中最溫順和善的,他們都認定你,我也認定你。你眼睛真美,再笑一笑。”

本沫不說話,微微帶笑,此刻她才敢承認他們感情嚴肅真摯,完全不摻假的事實戀情,張埠的表情裏也讓她感受到這點,兩人熱烈的抱在一起。

張埠深沈的在她耳邊說:“自上次後,我知道這事在你心裏很重要,需要有個見證。今天見了我的父母,從此你知道我的一切,這樣我們才算真正的夫妻,今晚我要你。”

話一落,張埠吻在她額上、臉上、嘴上,見了父母,好像所有事情都順理成章,連這傷事也順理成章了。他欲火焚身、剛勁有力,她恍若飛燕游龍,兩人五指行走,只覺棉被、被單像紙糊似的,在他們激烈中紛紛裂開。

當張埠掀開被,只見一塊手掌大的紅印,她比張埠還高興,這證明自己是一個正常的女人,她綿軟伏在張埠肩膀上,兩人又緊緊抱在一起。而後,張埠重新換了被子,整夜只聽見星星地叫喚。

臘月二十九早晨本沫被一條信息驚醒來,起來一看竟是李東,話裏說:“我不忍你一個人在外過年,我決定今天乘車去A海找你。”

本沫這回是真正的癡了,不得已馬上收拾東西,對張埠說:“今天有親人來,我現在必須回A海,你留下,我自己走。”

張埠見她如此慌張,也不好勸,無可奈何的說道:“我跟你一起走。”到了A海,先與燕子姐說明情況,屋裏的租客也早回老家,先讓李東暫住這裏。

大年三十上午遠遠看見李東走來,他依然沒變,小眼睛,身形瘦,舉止文質彬彬,靦腆含糊,見了面自覺深情要抱向她,她反身後退。

一起回到房內,李東從包裏拿出東西,說:“我帶來了臘肉,我們一起過年!”她問:“你帶臘肉出來過年你家人同意?”李東說:“我媽只是笑笑,大概她都知道。”李東說著自己羞紅了臉。

兩人一起蒸煮吃了飯,本沫心裏想著張埠,想著張埠為了她,獨自一個人在宿舍過大年,她就不忍,故假意與李東說自己要出去一趟。來到張埠身邊,兩人見面便抱在一起,癡兒呆女,哪一個不想,哪一個不知,兩人便沈醉在世間上這一傷好事裏。

只事後,她又想起李東千裏迢迢到A海陪她過年,心中也不自在了,又回到李東身邊。打開門見李東在房內獨自看電視等她,眼睛淒涼,但她根本沒有軟意,不說話便進自己房間反鎖了門。

屋裏屋外悄無人息,本沫在房裏看手機,突然被敲門聲驚跳下來,她打開門,只見李東手持三本書遞給她,說:“這是我寫的三本日記本,特意帶來給你看看。”

本沫聽了,心裏想:“難道你是學我一樣寫日記表深情嗎?不僅愚癡且更可厭!”伸手接時,她極其冷漠的、幾乎是毫無在乎。

這時她想起從前將日記本熱情的交付給王巖明時,王巖明冷漠的、幾乎是毫無在乎的臉與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她看著眼前的李東,仿佛又看到曾經的自己,與李東此時一模一樣,羞辱著他就像羞辱著自己一樣!

她懷恨將門一關又坐回床上,漫不經心將日記本打開,只見他寫著:“本沫,輕輕地將你喚醒,今天下雪了,雪厚至膝蓋,我望著雪,心中只想到你。”

再翻一本,寫著:“我想你在耳邊上說‘我願意娶你,我不會介意你的病。’”她將本一合,逐漸失去耐心。

原來本沫對李東沒有感情上的情思,這些年她維持著朋友關系,是因為她根本沒有朋友,李東自小與她知根知底,知道關於她一切事情,關於家庭、親人、疾病、甚至感情,在她心裏他與親人無異。

到底李東心底仍不放棄,才會有今日來此一搏:大年三十手提臘肉把人望,親手贈情書,字字深情,句句真誠,千裏情,千日情,再鐵石心腸也應感激涕零,情定一生。想著這些,她心裏又慚愧不已,終究還是誤了他。

此刻李東在外面守著,惟願她從房裏走出來,而她滿心裏還惦記著張埠,看著日記本一片朦朧,最後竟睡著了。

本沫一晚上沒開門出來,李東一晚上沒睡。次日,李東冷冷地說:“我要回家了。”

“好!”本沫嘴裏那句“我們依然是朋友”這話她沒敢說,但“好”字很柔和,多少帶著愧疚。

“你把日記本還我吧!”

“我還沒看!能不能留一本給我?”她知道日記本的深重,雙手捧在手裏。

“沒有這個必要。”他猛地將日記本一奪,說著往外走。

當李東走出門,已下了兩梯,她倚在門口叫住了他,只覺他回頭時,表情僵硬得變了樣,一夜之間變得冷酷無情,甚至有恨一般,她覺得李東可憐,自己可恨,心裏沈甸甸的而不知如何彌補,頓時產生了一種由衷的遺憾,她伸出一只手,打算握手代表內心真誠的謙意,她那慌亂眼神裏也告訴他這一層意思。

“沒必要了。”李東冷冷的說完便走。

在這時,她又想起了王巖明,同樣一模一樣的場景,多麽熟悉的手,多麽熟悉的眼神,多麽熟悉的絕決,多麽諷刺,意與自己一模一樣。她感到可惡,讓她又重現當時的情景,做了一個損陰壞德的人。

11.3

年後像是一個分水嶺,有離職返鄉的,有訂婚買房的,有同居的,所有人紛紛搬離宿舍,當張埠提出同居時,她也同意了。

張埠問:“我現在沒有房子,你……”

話未完,本沫說:“你的心就是一套房子。”

而此時本沫也有話問他:“如果我身體有病,你會要我嗎?”張埠不假思考說:“都在一起了,問這個有意思嗎?”

本沫滿意的笑了,她的身體早已穩定的,關於從前的疾病,在她心裏又像是天大的秘密,一方面對他是否知情表示不屑一顧,另一方面又極力的隱藏。然而張埠這樣說,她內心更堅定他是個好人。

同居後,自從張埠把她介紹給他家人後,他就把她當成另一半,開始顯出他的性格破綻。一日,正是周末,本沫對張埠說:“我今天去趟朋友燕子姐家,和以前同事約好聚一聚。”

她轉頭看向張埠,想聽到他應一聲,只覺張埠陰沈得仿佛變了人樣,變得陰森、恐懼,這是本沫一生最痛恨的黑臉,仿佛看到了昔日淩老太那張詭異而陰沈厲害的臉。

他並不說話,那臉色讓她立馬讀出了他的內心:“你敢去試一試。”本沫一動不動,有那麽一會兒她怔住了,她始終拿捏不住他,他骨子裏有倔,有令人恐懼的東西。她總感到張埠身體裏藏著殘暴,他那犀利的眼神不是殘暴嗎,那陰沈的臉不是殘暴嗎!

本沫果真沒去,她選擇留在這裏,隱忍著自己的感受,尊重這個男人。她感到一股強大的陰沈氣在堵著她,滿心裏全是對張埠的不滿和疑惑。當張埠對她說話時,她憤怒的沈默不語,張埠是個鐵血錚錚的漢子不肯服軟,故也不再說話,並且陰沈的臉更恐怖了。

待到晚上,他們始終一句話不說,各自做自己的事,可本沫這一整天,不管做什麽,心中總知覺堵在心裏的那個似鐵的東西,令她無比沈重。

燕子姐發來信息:“他果真不允許你出來?我知道你,若是跟著一個開朗的你就比他還放得開,若是跟著像張埠那樣沈默不語的,你會比他還沈默,若這樣遲早離開,你也用不著天天抑郁了。”

“我沒得選。”

“為什麽?”

“連他這麽老實的我都搞不定,我怎麽去找別個……他脾氣差些,對我的感情是穩定,他會一直很穩定待人。”

“哎,你就是太認真了。我一向相信你的眼光,最好如你想的這樣。”燕子姐說。

本沫像受了魔怔,自從跟了他,她就認了死理,雖然她知道張埠的心眼裏有大男子主義,古怪陰沈,但她明白在外找個安全可靠的人不容易,找到知根知底的靠譜的人更難。

燕子姐的話,她雖明白,然心裏卻又執拗:知根知底的好人是如此,很難想像遇到其他人的覆雜。從此她徹底從那搬離了燕子姐,也斷了唯一朋友的去處,變成了一個孤島。

深夜裏,她挨著墻躺在床上,離張埠很遠,他們始終不肯說話,像深山空洞。一整天,本沫一直在等張埠的安慰,最後等來的卻是他的鼾聲。

他此刻的鼾聲像是她心中的炭火,若隱若現、愈來愈響、她被折磨得燃燒灰燼,她痛苦的將胸膛貼著墻,四肢也貼在墻上,如同穿進了墻壁裏,聞著墻壁如同鐵銹般,冰冷絕望。

她清晰明白自己已掉入深淵,逃不掉的深淵才是此刻她最大折磨,不和的現實與斷不了的現實深深的折磨,她猶豫不決,心裏愚鈍,沒有主意,她像一個陰氣很重的魂兒,不肯離去。

她不肯離去的主要原因是,張埠有些可貴的品質,正直,任勞任怨,是個鐵血錚錚的漢子。他那古怪脾氣有時候並不如他所願,像身體上天生的一塊醜陋的黑斑–這本來是天生的缺陷,並不是他自己的過失。起初看不見,但日子一長,他那黑斑就顯現出來,一點點惡癖遮蓋他那可貴的品質。

本沫受不住他那點怪癖,又了解他難得的品質,竟對他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如此,她就變得無法抽離,愈來愈痛苦。

張埠性格裏陰懦與她性格裏儒軟相同,都是空虛的,誰也沒有改變現狀,兩人相互忍耐著,此後兩人時好時壞,本沫尚且還能忍著,她懇切的告訴自己:“張埠不是自己的歸宿,自己的內心才是。”自從有這種想法後她便告訴自己最壞也不過如此了。

入秋的一日早晨,她突然主動開口對張埠說話:“我妹妹要來A海找工作。”

張埠擡起頭,充滿疑狐的眼睛盯住她說:“到底你有沒有對你家人提起過我,他們知道有我這個人嗎?現在才想到提你的妹妹來。”

張埠這幾句話問住她了,她對父母只字不提關於自己的生活與感情,她覺得還不是時候,關於張埠的一切,她還藏著掖著,這就是她的古怪之處。

張埠待她全心全意,彼此信任,兩人走到這一步,但她心思裏總藏著一些不可觸摸的神秘之處,總看不透她心裏真正想的事,這也是令張埠勞神的地方。

而本沫隱秘這一切,要讓張埠走進趙家,連她自己也沒有主意,她曾記得父親說找男朋友的準則:家庭背景不要太富或太窮,太富被人看不起,太窮事業得不到支持,忠厚正直,有穩定工作,有創造高質量生活的能力。

她不知道張埠是否符合父親說的,張埠的情況,她始終心裏沒底,加上那些令她陷入痛苦的深淵時,她就更沒心了。若不是今天收到妹妹要來A海,她會一直保持沈默下去。

“我只告訴你一句,你妹妹來肯定會影響我們的感情的。”張埠看她不說話,臨走時又向她丟來一句。只覺張埠的話更冷酷無情還有些小肚雞腸。

次日張埠和本沫一起去車站接了妹妹,本唯見到張埠早已明白,問是誰,她含笑回道:“這是我的室友。”

“男朋友就是男朋友,什麽室友,你這個陰司鬼——倒陰著聰明,我是不想點破你。”本唯說。

本沫“噗嗤”笑出了聲,兩人手拉手,親密無間。一路上張埠一句不說,一笑不笑跟在後面,送到住處自己便回公司了。

本唯站在樓底下望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窗戶,走上樓,只見一排排小房間一眼望不到底,像一個幽山深洞。

一開門,她便大喊:“啊呀,這裏攏總只有十幾平米,家裏的豬欄都比這大,出來幾年了,無一扇門,找個男朋友,一沒錢二沒房,沒有本事還一副陰脾氣,話無一句,笑無一色,就這麽跟著,到底像什麽!住這樣的地方,還比不上埠村豬欄屋。”她嘆了一口氣,心裏難受,又說:“看著又作孽,這些年竟是這樣過,連牲畜都不如!”

本沫看著妹妹來,萬事都看她臉色,總是一味陪笑。晚上她和妹妹睡床上,張埠睡地鋪,自從本唯來了後,她的心只有妹妹,兩人手挽著手,心貼著心,滿嘴家鄉話,常常說說笑笑,如此一來,躺在地上的張埠變成了一個笑話。

一日,張埠哥哥邀請兩姊妹去家裏吃飯。本唯說:“我們這樣去張埠哥哥家不像樣吧?作什麽去?”

“在外沒有那麽多講究,再者張埠再三交代了,去就是。”本沫說。

“他家幾個?”

“他們兄弟四個,二哥和四妹都在這個城市,只他二哥離的近。他二哥張順,在本地讀書,娶的是同班同學馮竹,現在是婦幼醫院的技師,可有脾氣哩!他們常常打架,我們經常到了門口聽見屋內打鬥,又原路回去了,你見了她會嚇了一跳!”

“誰?難道見不得人嗎?”

“你看了就知道。”

到了一棟電梯房,門鈴一響,開門的正是張順老婆馮竹,她微笑著喊道:“埠牯,你們來了,進門來。”

本唯站在進戶門暗處看去,只見馮竹衣著樸素,人容長臉,左右眼睛淚點處各有一顆黑痣,像一直噙著一顆血珠,鼻塌嘴歪。

本唯突然扯住本沫的衣服,捂著嘴巴輕聲說:“嚇了一跳,真個是嘴巴都拗到臉上了。”

此刻她們同時想到從前母親常罵道“這個烈貨!拗肉!看啊,嘴巴都拗到臉上了!”卻是有些誇嘴,哪裏有拗到臉上的嘴巴,現在她們親眼見了,兩人情不自已打抿笑,兩人相對望一眼,那默笑就瘋癲不止,兩人對掐才止住。

走進房內,雖是新房卻與出租房無異,繁亂無章,她們的臉像白墻似得毫無熱情,但張順是與張埠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他熱情的走上前,噓寒問暖,請坐斟茶。

一席人坐桌吃飯時,馮竹全程冷面冷情的,但並不是陰沈肅清的臉,而是有股兒要強的似鬥非鬥的勁,張順問她一句,她就睜圓著眼睛回答。

只聽張順怒著臉對著她說:“你是不是不想他們來,不想他們來,我即刻讓他們走。”

“你聽聽你哥哥什麽話,那樣的拗脾氣,他們家全是這樣拗脾氣!”馮竹左右不是,那怒目圓睜的臉又忍了下去,埋頭吃飯,不看張順。

張順開始顯出來一家之主的姿態來,招呼兩姊妹吃菜,對本唯說道:“你看他們兩是不是都是悶騷型,兩個人談戀愛似是而非,你們家知道他們的事嗎?”

“還不是時候吧。”本唯勉強笑道。

“不婚不分的,兩年多了,還不是時候,越拖著越難穩定!”

張順怪聲怪氣說話,本唯不自在起來,又看了看張埠,越看越不順眼,總感到這個男人有股陰旮旯裏的氣味,越看越陰森。原來他是天生的怪脾氣,對著親哥哥也一字不說,一笑不笑,一副活死人裝,這更令她感到惱火,真要結婚,她第一個不同意。

正不知說什麽好時,只聽馮竹說:“人家天仙似的臉,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為什麽偏要嫁到你家,要錢沒錢,要房沒房,連孩子都不可能帶。”

此時,本唯想說顧著面不敢說的話全被她說了去,兩姐妹看向馮嫂子,突然對她好生敬重些。

“你們家拿什麽提結婚,她妹沒罵你就是好的。偏你親生妹妹找個窮酸人,你和你爸就拿刀趕走,就是自私自利!”馮竹又說。

“能比嗎,那人又窮又惡混,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弟是碩士,是學霸,在我們張家圍算最靚仔,他們郎才女貌,正配!”張順說。

“啊!別提張家圍,你們猜我初次去張家圍連一間房都沒有,我借宿在別人家,可想而知我當時的境況。”馮竹激動的從凳子上跳起來。

“那是以前,現在不同了。我們不是一樣這麽過來的,房子今後會有的,這些都不是問題。”

“我們!若不是我娘家出十萬首付,能有這個家嗎?還在這裝模作樣擺臉子,你們一家人就是欺人太甚,身無分文結婚買房生孩子,還高高在上在我面前要自尊。在我面前當強,我不是好惹的!”

“現在我不是在供這個房嗎?好了,今天你是橫豎都不對,這飯別吃了,張埠你帶她們走吧。”

只走出門外,砰的一聲巨響,一個重物砸在了墻壁上,緊接著是一連串的破碎聲和散落聲。

一路往回走,本沫越走越慢,她有點兒害怕,他們現在的生活,也許就是自己今後,再者她對張埠也有些說不上來的渾噩勁。

加上妹妹在她耳邊敲警鐘似的不斷說:“你自己想清楚,他們那樣的人家,人情薄面,我一口飯沒吃被轟出來了,這竟是奇事!”

本沫心裏藏著事情,突然停下腳步說道:“張埠這個人也是自私,你知道自從你來後他說過多少寡情薄面的話嗎?你來第一日晚上,他說‘走吧,去請你妹妹吃飯,完成你想要的形式。’你去面試,我希望他沒上班的妹妹陪你去一趟,他說‘不想讓我妹去趟這渾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今天你同學陪你去面試,你們一起回到住處,他卻說‘不經我允許就把陌生人帶回家,不尊重,沒禮貌。’”

“啊呀呀!這也太離格了,簡直不是人。若是王業唯敢說這話,嘴巴打爛他的,偏生你忍得,你看看他那陰司鬼的臉面,我就眼裏出火!還等什麽,早分早解脫。”兩人一面說一面走了回來。

張埠早到了正在收拾房子,他在哥哥那受了晦氣,路上又聽本沫兩姐妹一路嘀咕,憋氣窩火回來又見房裏亂七八糟,他一向講究歸整清潔,頓時火氣騰騰,見了本沫怒說:“家裏那麽亂,你們竟都不收拾的嗎!”

“你是說我妹妹嗎?妹妹在家時,誰不待她公主般,她說東無人往西,你唬了她,那就等於唬了我們一家,比唬我還要厲害!”本沫喊道。

本唯一路上聽了姐姐的話已是一腔烈火,因在外又顧著他們的關系,故忍了又忍。一進門聽到張埠這般話,又見姐姐站出來發狠,她已忍無可忍,直沖向前吼道:

“張埠,你是以為我們好欺負吧!你是哪根蔥,欺負到我們趙家人頭上,我們趙家人從來不示弱的,你好運遇著我姐,老實巴交忍著你,可我不是我姐,你惹上我就沒那麽容易,你自己撒泡尿照一照鏡子,自己什麽貨色,竟在我們面前談尊嚴,還要指使擺布我們聽你的。

我姐瞎了眼找了你,錢沒有,吃住穿一概潦草,在這裏混日子。若是我,你這種人我是瞧不上眼的,表面上一派斯文,內心裏自私自利,趁早離開我姐,她要才有才能,要貌有笑貌,偏跟了你之後,越是狐疑不斷,越軟弱,連笑色都沒有了。

我是服了我姐,看上你這陰怪人,每日僵屍似的臉面不說話。我就說句實話,在這待一日,比得上我從前攏總忍的還要多,作孽我姐姐,竟忍了你兩年了,我心裏凝一凝你,我都要嘔血!呸!”本唯聲音宏大,三兩句吼得張埠楞在原地。

張埠轉向本沫說道:“你是嫁給我,還是嫁給你妹,總是向著她。我早說過你妹妹來肯定會影響我們的感情的。”

本沫本性隨了母親,連吵架也不會,話到了嘴邊說不出來,站在妹妹身後,形容十分弱小。

本唯又罵道:“哼!你們兩個有感情嗎?我看著你們兩個談戀愛不像談戀愛,兩個人相互悶著不吱聲,表現得過分矜持、拘謹、甚至膽怯,只不過湊合一起混日子。我了解我姐,我跟你說句實話,她從小就是陰司鬼,你陰她會比你更陰,好不容易出去那幾年開朗活潑些,偏生又遇到你,把她又帶回去了,你們這樣下去,不會有好下場,趁早你們兩個分手吧!”

陰司鬼,此時本沫陰沈站在角落就是了,眉梢之外都向下,怛然失色。當她聽到這個令她既熟悉又憎恨的詞時,她把這一切全怪罪於張埠,一切都清晰了,自從離開埠村,她就想忘記淩老太以及自己先前的面目,可張埠,讓她又重新回來了。

本沫總感到一個事情,她一直在忍著這個男人,就像忍著自己,忍著命運一樣,她一面想要遠離他,一面極力維持和他關系。從前她不知道失去他自己會怎樣,如今有妹妹在,還怕鬼麽!如今既有妹妹作伴,自己做尼姑也願。

妹妹對他吼的幾句,竟把對他一切忍耐、怨憤全吼出去了,心裏全舒坦了!有妹妹在,她也為人自主一回,當斷則斷,早就想這麽做了。

只見她一步跨在妹妹前面,大聲說:“走,收拾東西,我們走!”她一激動,猛的才發現自己好久沒這般骨氣過,妹妹來了,她的骨氣回來了。

她看了看那面令她絕望的墻,早想離開這面墻,這面墻折磨她低入塵埃裏。這些日子,跟著張埠的這些日日夜夜,總是枕著黑暗,靠著墻壁沈悶的呼吸,以及那些折磨人的空氣裏,整夜面對著墻壁上的灰暗餘光,刺向她因痛苦而失眠的夜晚。如今妹妹來解救她,她就要跟妹妹走。

再看了看張埠,本唯朝她吼的那幾嗓子,似乎精神受到打擊或失去尊嚴,他像嗒焉的柳條桿,垂喪的站在那裏,露出極其可憐的神態,低垂的頭一動不動,連本唯看了也感到可憐。

當她們走出門口時,本沫看見妹妹臉上顯出些愧疚和不安,她緊抓著妹妹的手堅定的說:“不要怕!”

這時,張埠開始動了,她擋在妹妹面前,怕他做出傷害妹妹的舉動,沒想到張埠卻說:“你們住著,我出去!”整個晚上他就在外面游蕩。

離開張埠,她像解除魔咒一般,擺脫了命運糾纏的困惑。本唯來的時候期盼著姐姐能拯救她,改變她無法擺脫的命運,如此她們相依為命。

11.4

姊妹倆果真在不遠處另找了一處租房。現在她一門心思在妹妹身上,只為能留住她,愛著妹妹,像母親一樣,端水遞飯,唯不肯見她臉色半點不滿和怒色。

開始妹妹也耐著性子待著,只過了一月,她就承受不住了,由嬉笑變的沈默寡言,整日心不在焉,看什麽都不順眼,而且她現在也不肯跟本沫說話了。每天拿著手機,分明在和王業唯聯系著,又在她面前極力隱藏,本沫早已清楚,她的心早已飛走了。

這日周末,兩姊妹在房裏,忽本唯的電話裏傳來一聲吼“你跟著你姐姐究竟有什麽意思?跟著我,只會讓你吃香喝辣,衣食無憂,快回來!”王業唯的吼聲充斥了整個房間,本唯想捂也不能了。

原來本唯聽了父母的話來到A海,一心要遠離王業唯,但她越是掙紮,王業唯像黏住她的魂魄似的,即使她來到A海,她的心無時不刻不被他牽引。加上這裏的一切工作、生活與她想的相背離,她原想的是高樓大廈寫字樓和高級公寓,以及立刻能改變現狀步入正軌的生活。

她本是想逃離自己的爛攤子,又看到姐姐比自己還要糟糕,早已心灰意冷,她失望透頂,一股讓她無法逃脫的罪孽又襲來,悲苦交加,當王業唯讓她走時,她又掙紮得尖叫起來。

本沫聽到王業唯的話,自言自語道:“你明明知道在外打拼多不容易,你竟敢詆毀我。這廝說話猖狂啊!”她光是心間憤怒,多少次她心裏悲憤的話沖到腦頂,但她忍了,有什麽好說的,一切現實擺在面前,由妹妹自己去定奪吧。

聽見妹妹在哭,仿佛聽到自己也在哭,她愧疚不已,妹妹只身來投奔她,可卻給不了她好的未來,窩在這兒讓她受苦。

片刻,她問道:“你又在跟王業唯聯系。”

“你不是一樣,還在和張埠聯系,只我一走,巴不得又和他廝混在一起。”

“我哪裏聯系了,他只不過拿個爐子給我們?”

“這不是一樣。”本唯冷峻的眼睛向下看,竟看到她對著墻在畫畫,嘴裏冷嗤:“你竟還有心思在這畫畫,不花心思改變現狀,反沈住氣畫畫,你就是逃避現實。”

本沫凝住了,簡直問住了她生命意義一般,她不知道要做什麽,無論之前在宿舍,還是跟著張埠時,當她感到生命灰暗無助時總會畫畫,總覺得只要她在畫就不算是虛度了。

她停下筆看了看這幅畫,半米素描卡紙上畫的梅花孔雀圖,孔雀眼睛呆視無神、低頭縮頸、兩翅下垂、羽毛松亂、拱起背、背上的羽毛累贅似的托在地上,孔雀翎上的暈目也有氣無力的,孔雀單腳站立努力托舉著全身力量,眼睛依然看著前方,三根冠毛堅定著一動不動。

原本是一副色彩鮮明的工筆畫,她卻要改成明暗素描,更突出了她此刻那無力托舉的感覺,她沒法拯救妹妹,此刻連妹妹也不懂她,更像是她在拼勁的托舉自己。

她們兩個就那樣在出租房裏,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可到夜裏,她們各自傷懷,誰也拯救不了誰的事實擺在面前。

一日,本唯回來將碗一摔,說道:“哎呀,受不了了,我們一起回家,你在這到底不像個人樣,住的吃的哪一樣忍得了的,我們一起辭職一起回家吧!”

本沫點了點頭,說:“好,畫也畫完了,一起回去。”既妹妹這般說,她也下定不再這麽萎靡下去,回家堂堂正正做人,做個穩定的人。

走之前她與張埠道別:“我們兩個不合適,你還去找個合適的,我太倔強了,你是好人,應該得到好的對待。”張埠似乎對她有些依戀,但依然幫她收拾東西,她帶走了全部的畫。

兩人回到埠村,家裏都高興,放了包先走進淩老太房裏,淩老太接下供奉,更是歡喜。幾人正在房裏說話,淩老太極秘切切的說道:“你們兩個回來正好,給你們看看傳家之寶。”

本沫為之一動,兒時聽過卻不曾見過,她急不可耐地等待那衣櫃“砰”地一聲打開。只見淩老太在暗格處取出一物,徑直走到書案上,小心翼翼將一層層布展開,傳家之寶顯世出來:

原來是一方古董硯臺,硯臺是長方體、揭蓋式的,硯臺正上方雕刻一枝梅花,綻放玉乳色花蕾,花枝中央站立著一只丹頂鶴,鶴身也呈玉乳色,右下角一只鹿踏在草坪上,扭頭望梅。

刻畫精細,形態逼真,揭開蓋,頂端凹槽中央雕刻一條活靈小魚。又想起父親說“祖老姥用過一次,他研磨時墨汁流進凹槽裏,那條小魚就活靈活現游起來。”

兩姐妹看著好生著迷,淩老太說道:“今後指著你們倆詢一尋,哪裏有合適的買主,賣了給你哥建棟房子,我想清楚了,放著總是不抵,拿出來造世為強。”

本沫自想:“這古董自爺爺小時得到,如今上百年,經幾代人,怎能拿金錢衡量。”因問:“婆婆,你要賣多少?”

淩老太說:“九十年代有人拿兩萬來問,我沒答覆,如今不知道價市,所以找你們去問問,你們見過世面的。我的心裏一直想著給你哥哥建房子,硯臺理所應當用在他身上,也不枉這一世好人做到底,謀一世,藏一世,總是要用到大處來。”

這時聽見門外有車響聲,淩老太作手腳不疊將其放回原處,本沫向望外,只見是大姐本華,她一面走一面說:“本沫,你去找張簡哥哥,我與他通了電話,他還沒結婚,一個女朋友都沒有,你倒不如嫁給張簡哥哥,他可是高級工程師,嫁給他你不虧。”

“虧他要看得上你才行。”淩老太說。

本沫心裏高興得要命,早盼著這一天,如今大姐那麽說,心裏的期待增加幾分,嘴裏卻說:“大那麽多!”

“七八歲正好合適。”本華說。

趙書記見她有意留在埠村開廣告店,也勸道:“無論如何你還是得出去謀生路,留在埠村開店也是個小作坊,沒有出路。”

一周後,本沫背著包一路往北,一則找工作,二則找張簡哥哥,這些年張簡大學畢業後進廠做開發研究。

原來本華早已和張簡通過電話,到了北方Z城,下車後,便看到張簡哥哥來接。見了他還和從前那般親切,但臉卻與從前有些變化,只見他方臉側分頭,面闊濃眉留有須,先前臉上的痤瘡變成了凹陷瘢痕,只有眼睛還與從前一樣,仍透出迷離的眼神,較從前更像大人了。她笑著向張簡走去,兩人相見寒暄幾句,並肩往家裏走。

到了住處,只見一間一字型套房,進門是廚房,中間小廳,最裏間是房間,房間裏女人衣服散落,本沫看見這樣情景早已心知肚明,自想:“為何不肯告訴大姐你談女朋友的事,難道你對她還有難言之隱。”

突然張簡說道:“今晚你和你嫂子住,我住地上。”本沫不說話,心裏想著事。

一時進來一人,本沫轉頭望去,只見她長挑身材,鴨蛋臉面,四肢纖細,手如柔荑,臉卻暗淡無光,也有如張簡臉上類似凹陷瘢痕,也戴著眼鏡,那透來的眼光有幾分烈性,盯著本沫看,本沫不知所措僵住了。

張簡說:“這是我的女朋友,辛蓮,叫嫂子!”本沫喊了一聲。只見張簡湊到辛蓮的耳邊低聲細語一番,挽著她的臂彎走進房裏關了門,只聽見裏面細微的爭聲,一時本沫不知如何是好,如坐針氈。

片刻,張簡哥哥從裏面出來說:“走,我們兩去買菜。”本沫爭先從房裏走出來,如釋重負,一路上兩人都有些尷尬。

片晌之後,張簡說:“今後嫁人,只一件,不要找外地人,不要像我一樣生活一團糟。外地人性情、脾氣、總歸有不合之處,將來結婚生子兩處奔波,更是苦上加苦。”

“你為什麽不告訴大姐你談了女朋友。”本沫問。

“有什麽好說,說了我心裏失望,她也失望,不如不說!”買菜時,他仍說:“辛蓮比我小六歲,北方人,大學畢業英語八級,她現在從事翻譯工作,和我一起也不容易,凡事我得哄讓她。”

“張簡哥哥,你還喜歡大姐嗎?”本沫突然想到小時候,激動地問道。

“早已時過境遷,這是小時的事了。先前家裏總說要按著你大姐的模樣找,我天南地北找了一圈,才明白世上只有你一個大姐,錯過了就是一世。再後來找來找去找個最平常的,歲月弄人,哪裏有事事如意,我瞞著她是不想她失望。”

兩人買菜回來,正做飯時,張簡對辛蓮說:“趙父一身渾然之氣,卻生了五個多情多義的女兒,且個個自力更生,積極向上。”

辛蓮說:“那便是趙家的福氣,子女好即是福。”

一起吃過飯又到外面走了走,晚上睡覺時,張簡抱著席被說:“本沫,委屈你睡地鋪。”

本沫笑道:“正好,更好了。”看到張簡臉上難為情,她一把將他推進房裏,自己徑直走向洗漱臺,當她打開水閥門時,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包圍她,那水刺得臉又痛又癢,這氣味讓她感到絕望,心裏憤憤不平,她不是氣張簡瞞著大姐自己有女朋友,而是他的生活如水管裏的水一樣發出濃烈刺鼻味。

正洗著,隔著門她聽見他們倆在吵,張簡總一味哄她。這時她恍若明白,原來每一個都是在自己生活裏苦忍。

次日按原計劃找工作,應聘到工作後,她只看了一眼,她就決定了要回去找張埠。望了一眼大世界,兜兜轉轉,終究逃不掉的命運。

兜兜轉轉又回到A海,張埠便是她在外面世界唯一的可靠,而這次,她也大膽地告訴父親,一切都交給父親。

本沫想開了,既然又回到這裏,一切都交給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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